張一博
“大一統”觀念萌芽于夏商西周時期,豐富于春秋戰國,至秦漢時開始系統化、理論化,后經過歷朝歷代的弘揚與發展,最終形成了我們現在所熟知的“大一統”思想。在這過程中法家思想中的“大一統”理念貢獻頗豐,提出一整套系統的理論并加以實踐,對后面封建“大一統”國家的形成建立做出了巨大貢獻。而韓非又是一個集法家思想大成之人,其重要不言而喻,是故現將韓非思想中的“大一統”觀念做一個整理和闡述。
“大一統”這三個字最早出現于《春秋公羊傳》。《公羊傳》載:“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也,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曷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其所反映的“大一統”更多的是以一種微言大義的方式來維護禮樂制度和宗法制的正統性,表達了作者尊周制的思想觀念。《辭海》載:“大猶言重視,尊重;一統,指天下諸侯統一于周天子,后世因稱統治全國為大一統。”[1]由此可見“大一統”的觀念和其含義經過不斷豐富發展,最終形成了我們現在所熟知的“大一統”。初期“大一統”更多表達的是通過維護禮樂制和宗法制以尊周之統治,后世隨著思想政治變化和發展而形成的“大一統”觀念更多則是在表述政治、疆域上的一統全國。本文則表述韓非子“大一統”思想中后者之含義。
西周末年,原有制度崩潰,新生制度尚處萌芽,周天子暗弱,諸侯并起之況,連年戰爭使得天下凋敝,百姓苦不堪言。其時“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力攻爭強,勝者為右,兵革不休,詐偽并起”[2]。天下混亂,世人喪失了原有法則的約束,價值體系崩塌,戰爭頻發,戰況慘烈,“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3]。社會變革,人心思定,渴望統一。混亂的同時,各種勢力競相角逐,政治局勢逐漸穩定,各地呈現出了局部統一的狀態,整體向大一統的方向邁進,大一統的條件基本已經成熟,于是,結束諸侯并立的局面,確立國家的統一成為當時的思想家和一些君主的中心課題。法家思想更適應時代之需求,韓非就是其中的集大成者,故其思想臻至興盛。
韓非從周代禮崩樂壞的歷史現實中得到了教訓。當初周天子分封諸侯本意是以藩屏周,適時之背景周朝代商,天下初定,民心不穩,天下各地風俗不一,缺少向心力,所以分封制的本質的就是為了鞏固統治,以諸侯駐于四方不毛,開疆擴土弘揚王化從而維護統治。但隨著社會的變革,原有制度崩塌,天子之力不足以攝諸侯,諸侯之間攻伐不休,天下大亂。因此韓非主張君主專制,集大權于一身,國家的行政、立法、司法都集于君王之手,立志于以“一”而治天下,君主便是“一”,法制便是“一”,所以他謳歌君主專制,推崇建立一個封建大一統帝國,以此為人生理想為之奮斗。
首先韓非立足于“天下”強調統一。整部《韓非子》中共有267處使用“天下”一詞。不僅如此,他還經常在“天下”前加動詞,顯積極之意,如“兼天下”“取天下”“制天下”“治天下”“王天下”“一匡天下”“強匡天下”“為天下主”等,以上種種不難看出韓非一統天下的理論建構和其內心的強烈愿望,他將一統天下進而治天下作為思想的核心目標。眾所周知,韓非的思想在秦國是備受推崇的,是故秦國早已在建立完善國內“大一統”政治制度的同時便把鯨吞天下、一統六國定為戰略目標。
其次韓非看重實力,注重實際。韓非認為,只有擁有絕對的實力方能結束戰亂,實現一統。以戰止戰、以刑禁刑的首要條件便是自身擁有強硬的實力,沒有實力,一切都是空談。戰國時期,傳統價值觀已近乎崩塌,整個社會處于一種以強凌弱、以眾暴寡、民不聊生的社會狀態,各諸侯國出于生存發展的需要,都不得不陷入殘酷的生存競賽中,整個社會基本上是按照“戰爭邏輯”而運作的。在毫無規則的戰斗中競爭著,面對著一旦失敗則國破家亡的壓力,只有向功利主義看齊,加之強盛的國力方可立于不敗。事實證明,在那樣一個禮崩樂壞的亂世,追求實際才能尋求發展。“簡法禁而務謀慮,荒封內而恃交援者,可亡也。”[4]自身實力不夠強盛卻去尋求外交的勝利,只會招來滅亡,所以只有以法為本發展國力方可存國,進而可窺別國以圖一統。“上古競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謀,當今爭于氣力”[5],文明道德聽上去很美好,可惜在這禮崩樂壞的大爭之世是無法保家存國結束戰爭的,增強實力才是唯一出路,這就是在“黑暗叢林”中的生存法則。
再次韓非推崇君主專制制度。他承繼荀子的思想并有所發展,認為國家的權力應最大限度地集中于君王一人,“獨制四海之內”[6],進而主張“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執要,四方來效”[7]。在其看來,要想建立一個強大的國家并實現天下的統一,就要保證君主的統治穩固,所以需要構建一個完全以君王意志為中心而高速運作的國家機構,盡可能地去避免核心意志的分歧,這樣就形成了一種由君主操縱,賢臣實施的高度一元化的社會體制。韓非與先秦多數思想家一樣,并不認為分化是合理的,隨著兼并戰爭的發展和各國聯系的加強,分裂割據必然會成為一種暫時的狀態。同時,這種天下的分化勢必造成天下資源巨大的消耗和浪費,要避免這一點,就需要實現國家的統一,然后構建一個高度一元化的體制。這正是韓非子推崇君主專制的原因所在。
最后韓非主張思想學術的統一,反對兼聽雜學,認為那樣會帶來禍亂“兼聽雜學繆行同異之辭,安得無亂乎?”[8]。戰爭愈益激烈,統一迫在眉睫,思想學術的整合也提上了日程。于是韓非便將是否有利于富國強兵和君主集權作為衡量思想理論是否有益的主要標準。他在《五蠹》篇中借喻諷刺,把儒家、縱橫名辯之士、道家、墨家中尚俠之士以及齊國思想中崇商文化比成對國家有害的五種蠹蟲。“五蠹”害國觀點的提出,實則是為了推行思想文化“大一統”,其核心是功利文化。功利文化本就是韓非功利政治和思想結合后在思想文化領域上的發展。韓非進而提出“以法為教、以吏為師”等這一系列政策來掌握話語權,杜絕異派思想,以便更好地統治人民。這一系列政策實質是一種變異的“愚民政策”,用來統治控制人民。富國強兵需要一個穩定的社會秩序作為根基,穩定的社會秩序則需要“法”作為它的運行準則,而“法”要想最大限度發揮其功效,必須具備穩定性和權威性。是故,為了實現“大一統”,韓非提出了這個以思想“大一統”為出發點而最終落實于功利思想的理論。
韓非應時代而出,總結先人之得失,集法家思想于大成,最終形成了自己獨有的思想體系。他在提出“以法為本”的基礎上,對商鞅的“法”、申不害的“術”、慎到的“勢”進行了批判性繼承,同時結合老子的“道”,形成了“道生法”和功利思想,并以此為基礎形成了一個完善且具有明顯的法家色彩和個人色彩的“大一統”思想。韓非雖然沒有真正地去執政以實現自己的“大一統”理想,但他的思想極大地影響了秦王朝,并在秦朝的建立和統治當中得到了實施,成為秦王朝意識形態的核心。
秦一統后,秦始皇所實施的“依法治國”毫無疑問最后都失敗了,其責任并不能全然都歸咎于韓非抑或是法家,根本在于秦始皇沒有認清形勢和理解韓非所講的變化之術。韓非把“法”作為富國強兵實現統一的根本所在,然秦國從戰國起推行法治,“依法治國”,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是當秦完成了統一天下的大業后,社會政治狀況開始發生變化,與戰國時的局面已大不相同,而韓非的“法與時轉則治”[9]475的歷史觀講的就是發展變化,時異而事異。秦朝因重視法家而興盛,最終也因此而消亡,其根本在于秦人不懂“法與時移而禁與能變”[9]475的法治原則。
司馬遷的“可以行一時之計,而不可長用也”,一語道破了法家的特點,這其中當然也包括韓非,韓非的”大一統“思想以功利主義為出發點,結合非道德主義立場,從而造成了這種極度冷靜的現實主義態度,使他的“大一統”思想非常適合于春秋戰國時的亂世,故而能得勢一時,卻無法適用于以“治”為主的太平之世。其太切近于現實,從以刑去刑變為小罪重罰,將天下所有人都劃到了自己的對立面,卻忘記了真正的穩定需要賞罰并重,刑教并行,夸大法律的作用從而忽略教化和引導是行不通的。
到了漢朝,漢武帝接受了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建議,以儒學為正統學說,韓非的“大一統”思想看似如同秦朝一般只是經歷了短暫的絢爛,注定成為秦朝的殉葬品,但實則不然,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表述而已。漢承秦制、儒兼法墨,得以傳承的必定是更具有包容性和適用性的,“儒家不斷地將其理想進行揚棄、限定,折中其形式和力量,是以能屹立至今”[10]。此時的儒家其內在早已遍布法家之思想。“德禮為政教之本,刑罰為政教之用,猶昏曉陽秋相須而成”[11]的治理模式開始形成,同時韓非的“大一統”思想早已深深地刻在了每一個受儒家文化所洗禮的華夏人身上,成為其骨子里一種獨特的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