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兆雨
“新人”似乎是一個無法徹底厘清的術語,其內涵與外延處在不斷豐富、延展的過程中。每一個歷史時期、甚至每一個歷史時刻都會產生新人,其形象及意義也隨之產生變化。因此,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新人”區別于馬克思所說的“新人”,也區別于梁啟超的“新民”,它是根植于共和國文化土壤之上的,是共和國的文化根基。如果說,“‘新人’和國家都是現實中的政治性存在,都在給定的歷史條件下不斷地創造歷史”[1]15,那么,“新東北作家群”筆下的諸種形象,都是共和國的“新人”。當然,如果是簡單地如此對等照應,無疑是將“新人”泛化了。“新人”需要有一種區別于其他人物形象的特質,是“自由的觀念,人的尊嚴和平等,民主的觀念,創造和對幸福的追求”[1]16。將之投射在雙雪濤、班宇、鄭執等人的作品之中,我們能夠在其中捕捉到,曾經共和國工業建設的生力軍、構建國家現代化歷史的一代工人階級,以個體/群體的犧牲,配合共和國的發展和轉向。他們在東北工業由盛轉衰、漸為廢墟的歷史進程中,堅韌地創造新的生活,追求個體的尊嚴。而這些追求的外部動作和內在動力則是工人階級所特有的當代工業精神的產物。
無疑,東北地區的工人階級在社會主義建設中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他們經歷了群體性的高光時刻。工人階級對自我及所屬群體有一種深刻的身份自覺,階級屬性為他們的精神注入了歷史的使命感與責任感。因此,我們發現,當社會經濟結構發生轉向,工人階級默默承擔了身份與生活的位移,尤其是在“子一代”的視角下,這種書寫便被賦予了更大的真實性。下崗工人的犧牲是自覺的,他們的歷史承擔與責任感是一種由內而外的階級精神。當然,在犧牲奉獻之中,這一代工人階級有面對新生活的惶惑不安和舉步維艱。但是,階級和群體屬性,共和國建設者的使命使得他們迸發出了“大不了從頭再來”和“自助者天助”的豪邁。下崗之后,工人們為自己找到了新的職業,擺攤、拉車、賣古董、跳大神,他們失卻了榮光,卻以這種自我犧牲的形式,為整個工人群體獲得了新的社會價值所在,以退潮的形式為現代化建設繼續貢獻些微的力量。犧牲奉獻等諸多集體性精神的呈現,或可以說是東北工業文明視野中“新人”的重要質素。在更深遠的意義上,這些精神內涵、性格質素,不僅對照的是20世紀90年代一代人的歷史,它更多指涉的是未來。正如班宇所言:“我覺得一個作品在此刻能受到關注不僅僅是因為它懷舊,而是它其中一定展現了某種未來性”[2]。正是因為“未來性”,才使得經濟轉軌時期的東北工人階級獲得了“新人”的意義。
在雙雪濤、班宇、鄭執等作家的筆下,工人階級的自我犧牲和奉獻是一種默然的悲壯,很難在他們的敘寫中看到工人們阻撓歷史發展的群體性動作,也沒有過多關切面對生活錯動時,那些片刻的痛徹、凌厲的體驗。“子一代”視角所提供的是,父輩們默默地、平靜地接受了這種變化。那些輕描淡寫的“下崗”經驗,包含著未被“子一代”所注意到的內在體驗,是一個極為漫長的、痛苦的、壓抑的自我消化的過程,折射出工人階級群體的隱忍和承擔。可以說,“大廠”的落幕,分解為一個個以人為單位的小因子,落幕的痛感也分化到每一個人身上,最終被個人所消化。這意味著,在20世紀90年代的東北社會,經濟的轉型和變革所帶來的“陣痛”,是由工人群體中的每一個個體所緩釋和分解的。其中的責任感、歷史感、偉大感和悲壯感,是這些“新人”的精神內面,也是當代人所苦苦追尋的能夠超越歷史而前行的力量。
“新東北作家群”筆下的下崗工人群體是時代的落水者、困厄者,社會位置和生存境遇的改變,這些人在自我犧牲、自我消化的基礎上,苦苦掙扎求存。但是,對個體發展的渴望、對個體尊嚴的追求,時而在壓抑的空間中迸發而出,折射出工人群體超越了社會和階級的內在的精神自覺。這種自覺,是“新人”之所以為新的另一種精神內涵。
我認為,東北工業地域視野中的“新人”,其個體發展的渴望、尊嚴的追求轉化到實踐中,表現為學習力、想象力和創造力。通常情況下,“工人”這個概念所對應的詞語是力量、勞動,是勇武、粗蠻。但是,在“新東北作家群”的作品中,我們經常能夠發現熱愛讀書的工人形象,他們努力地實現文化的更新、技術的更新。正如前文所言,“子一代”視角所自帶的優勢性敘述距離,使其書寫具有極大真實性。因此,這些作品及其中的工人形象,為我們重新想象東北及東北的工業文明,提供了一種可能,這既對應過去也觀照未來。東北是共和國最早實現工業化的地區,工業化進程要依靠科學、技術、文化,這些因素也隨之成為東北文明根基,盡管它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被日益遮蔽。具有自覺意識和實踐能力的工業“新人”,作為東北文明的一分子被發現的同時,也意味著,東北工業和東北文明找到了一種復興的路徑。
在“新東北作家群”的書寫中,東北的工人具有繼續鉆研和學習的能力與精神。《盤錦豹子》中孫旭亭所在的印刷廠,“進口”了一臺機器,他和工友們“幾乎每天住在廠里,四五個人廢寢忘食地鉆研,一起琢磨該如何組裝這臺龐然大物……后來又自費去了趟北京,住在地下室里,每天去北京印刷學院請教機電工程教授。”[3]14這里所展現和強調的,已經不只是這些工人的主人翁意識,而是面對未知的領域,這個群體積極的探索和求知精神。在此視域中,從“工人”到“教授”的聯結,甚至是“東北”與“北京”的聯結,是由知識、文化和共同創造的愿望實現的。《空中道路》的李承杰看“武俠”、看“歷史”,看“《日瓦戈醫生》”[3]122,設計“空中道路”;《飛行家》里的二姑夫制造降落傘;《走出格勒》中的父親“晚上喜歡讀武俠小說,還參加過廠里的征文比賽。”[4]這些動作,是學習、是發展自我、是創造新生活,是一代工人階級通過科學、文化來展開對未來生活的想象。同時,他們又把這種精神自覺傳遞給“子一代”,即便是“無賴”般的人物,也有為了下一代讀書而憤然自戕的行動,更不必說“新東北作家群”作品中那頻繁出現的東拼西湊的9000元學費。因此,“父一代”與“子一代”在彼此的代際牽連中共同構成了東北文明的歷史。
下崗的東北工人社會身份發生轉換,其階級身份所具有的彼此之間的共鳴,隨之遷移至日常生活中,投射至道德情感層面。也就是說,工人下崗之后的相互關懷,不只來源于我們曾經同屬一個集體的階級情感,還來自這個離散的群體在廣闊社會生活中的情感映射,這種惺惺相惜、彼此扶助,是人類共同命運視域下的情感倫理。“新人”能夠反映出“社會生活的變化”和“崇高的道德觀念”[5],在“社會生活變化”中的東北工人群體,其中包含的是深切的悲憫感、道德感、崇高感,表現為同理與共情,這些質素也是“新人”為當代東北文化與文明延續的內在動力。
《逍遙游》中,“我”身患重病,父親的老同學在路上偶遇父女二人,“掏出一張五十的,非要塞給許福明”[6]93,這個“條件一般”“給人打更”的老同學,直接又真誠地表達他的心意,還要“大家回頭一起想想辦法,幫助幫助你”[6]93。自身也處在困境中的個體,仍然要試圖去幫助和拯救他人,這是人類情感中令人震顫的部分、最可寶貴的部分。《肅殺》中肖樹彬用五十元錢“騙”走“我”父親的摩托車,“我”和父親許久之后“再次見到了肖樹彬”,“他的面目復雜,衣著單薄,叼著煙的嘴不住地哆嗦著,而我爸的那輛摩托車停在一旁”,“我相信我和我爸都看見了這一幕,但誰都沒有說話,也沒有回望。”[3]69事實上,“我”和父親的沉默以對,這種并不外現的、隱藏于父子二人內心世界的同情、悲憫或者惺惺相惜,是“父一代”與“子一代”的道德傳承,是來自精神和靈魂的良善。或者,我們把這些困境中仍存有的關懷視為一面旗幟,它召喚的是一個由無數“父親”和“我”構成的群體,這個群體在彼此共情和呼應中產生強大的力量,奔向前方。正如《肅殺》所書,“所有的沈陽人都是兄弟姐妹,肩并肩手拉手站在你的身旁。”[3]70一群陌生人唱起同一首歌,其中包含的已不僅是對于一個球隊勝利的向往,他們唱出的更是具有共同文明背景、生活經驗的無數個體彼此扶助、共向未來的信念。這些書寫意味著對于沈陽,甚至對于東北而言,人與人之間建立起了共同的情感聯系,它既是基于社會的、倫理的,更是基于人情的、人性的。在這個意義上,東北的文明是作為一個統一的整體而存在的,那些在階級意義上自我消化、自我承擔的個體,又以一種內在聯系的方式統合在一起,構成了東北文明的另一重根基。
王德威說,“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們帶來奇妙的啟悟契機。走出無物之陣,他們是‘報信者’。”[7]或許,對于東北而言,“新東北作家群”所書寫的20世紀90年代的“父一代”是一種再生的“信號”,這些下崗的工人形象中所包含的歷史承擔、精神自覺和同理共情能力,是共和國“新人”所應具備的意涵。在這個意義上,這些工人群體便是東北工業和東北文明的復興的“報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