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天放
孟浩然作為盛唐時期的代表性詩人之一,其詩作承襲了上官儀、沈佺期、宋之問等詩人對近體格律的發展,同時又頗具古格。孟浩然的格律詩流傳下來的有150余首,其中大部分是五言律詩(129首)。本文將通過統計和梳理孟浩然五律的格律,從多個方面對孟詩的韻律進行分析和研究。
按照平水韻30個韻部的分類,孟浩然在其129首五言律詩中共使用了25個韻部,鹽、江、佳、肴、咸等5個韻部并未出現。每一韻部的使用情況如下:
東部:《和李侍御渡松滋江》《洛下送奚三還揚州》《京還留別新豐諸官》《題張逸人園廬》。共4首。
冬部:《李少府與楊九再來》。共1首。
支部:《人日登南陽驛門亭子懷漢川諸友》《秦中感秋寄遠上人》《江上寄山陰崔國輔少府》《東陂遇雨率爾貽謝南池》《寄天臺道士》《夜泊牛渚趁薛八船不及》《永嘉上浦館逢張八子容》《送謝錄事之越》《春怨》。共9首。
微部:《閑園懷蘇子》《留別王維》《同曹三御史行泛湖歸越》《聞裴侍御朏自襄州司戶除豫州司戶因以投寄》《送洗然弟進士舉》《夕次蔡陽館》《送王五昆季省覲》《賦得盈盈樓上女》《寒夜》。共9首。
魚部:《歲暮歸南山》《尋白鶴巖張子容隱居》《宿武陵即事》《送告八從軍》《送盧少府使入秦》。共5首。
虞部:《同盧明府早秋夜宴張郎中海亭》《尋張五回夜園作》。共2首。
齊部:《夜泊廬江聞故人在東林寺以詩寄之》《途中遇晴》《游江西上留別裴劉二少府》。共3首。
灰部:《姚開府山池》《與張折沖游耆阇寺》《題融公蘭若》《同盧明府餞張郎中除義王府司馬海園作》《途次》《泝江至武昌》《和張丞相春朝對雪》《峴亭餞房琯崔宗之》《夏日與崔二十一同集衛明府席》《和賈主簿昇九日登峴山》《裴司士見訪》。共11首。
真部:《九日得新字》《除夜樂城逢張少府作》《愛州李少府見贈》《南還舟中寄袁太祝》《和張二自穰縣還途中遇雪》《送崔遏》《除夜》。共7首。
文部:《游精思觀回王白云在后》《行至汝墳寄盧征君》《曉入南山》《送王宣從軍》《初出關旅亭夜坐懷王大校書》。共5首。
元部:《寄趙正字》《送張子容進士舉》。共2首。
寒部:《與顏錢塘登樟亭望潮作》《早寒江上有懷》。共2首。
刪部:《游景空寺蘭若》《宿立公房》《游鳳林寺西嶺》《題李十四莊兼贈綦毋校書》《秋登張明府海亭》《早春潤州送從弟還鄉》《送賈昇主簿之荊府》《廣陵別薛八》。共8首。
先部:《洞庭湖寄閻九》《上巳日洛中寄王九迥》《歲除夜會樂城張少府宅》《夜渡湘水》《赴京途中逢雪》《送張參明經舉兼向涇州覲省》《陪柏臺友共訪聰上人禪居》《送王大校書》《臨渙裴明府席遇張十一房六》《過景空寺故融公蘭若》《傷峴山云表觀主》。共11首。
蕭部:《舟中晚望》。共1首。
豪部:《與杭州薛司戶登樟亭驛》。共1首。
歌部:《過陳大水亭》《尋梅道士張逸人》《晚春永上人南亭》《九日于龍沙寄劉大昚虛》《歸至郢中》《崔明府宅夜觀妓》《題榮二山池》。共7首。
麻部:《宿永嘉江寄山陰崔國輔少府》《清明日宴梅道士房》《過故人莊》《南山與老圃期種瓜》。共4首。
陽部:《夏日辨玉法師茅齋》《閨情》。共2首。
庚部:《望洞庭湖上張丞相》《晚春》《尋天臺山》《贈道士參寥》《和張明府登鹿門山》《自洛之越》《唐城館中早發寄楊使君》《送桓子之郢成禮》《永嘉別張子容》《送袁太祝尉豫章》《寒夜張明府宅宴》《李氏園臥疾》《張七及辛大見訪》《美人分香》。共14首。
青部:《陪姚使君題惠上人房》。共1首。
蒸部:《宴張別駕新齋》。共1首。
尤部:《梅道士水亭》《陪張丞相登當陽樓》《尋陳逸人故居》《陪獨孤使君冊與蕭員外誠登萬山亭》《宿桐廬江寄廣陵舊游》《他鄉七夕》《送張祥之房陵》《送元公之鄂渚尋觀主張驂鸞》《送席大》《盧明府早秋宴張郎中海園即事得秋字》《途中九日懷襄陽》。共11首。
侵部:《與諸子登峴山》《武陵泛舟》《大禹寺義公禪》《與白明府游江》《游精思題觀主山房》《送袁十嶺南尋弟》《都下送辛大之鄂》。共7首。
覃部:《京還贈張淮》。共1首。
在以上的25個韻部中,灰、先、庚、尤等使用較多,都超過了10次,而支、微、刪等韻部的使用次數也有8~9次。出現最少的韻有冬、蕭、豪、青、蒸、覃6個,在129首詩中都只使用了1次。
在孟浩然所有五律中,采用寬韻(支、先、陽、庚、尤、東、真、虞)的共有60首,占比46.51%;采用中韻(元、寒、魚、蕭、侵、冬、灰、齊、歌、麻、豪)的共有44首,占比34.11%;采用窄韻(微、文、刪、青、蒸、覃、鹽)的有25首,占比19.38%。在129首詩中,沒有一首采用險韻(江、佳、肴、咸)。
近體詩以平韻為正例,仄韻非常少見,孟浩然的五律也從未出現仄韻。
王力先生在《漢語詩律學》中將近體詩的“拗”分為以下三種:
第一,七言第一字(頂節上字),及A(仄仄仄平平)、a(仄仄平平仄)、b(平平平仄仄)三式的五言第一字,又同式的七言第三字(頭節上字)的拗,可稱為甲種拗。詩人對此,可以不避,也可以不救。
第二,五言第三字及七言第五字(腹節上字)的拗,可稱為乙種拗。詩人對此,盡可能避免,否則盡可能補救。
第三,B式五言第一字和七言第三字(頭節上字)的拗(即孤平),可稱為丙種拗。詩人對此,絕對避免,否則必須補救[1]90。
而針對以上三種拗,又出現了相應的救,五律的拗救辦法如下:
第一,甲種拗:出句與對句相救。如元稹《早歸》:“遠山籠宿霧,高樹影朝暉。”
第二,乙種拗:出句與對句相救,多為aB式。如王維《登裴迪秀才小臺作》:“落日鳥邊下,秋原人外閑。”
第三,丙種拗:本句自救,五言B式第一字該平而用仄,則第三字必須用平以為補救。如高適《別韋五》:“欲歸翻旅游。”[1]91-97
在孟浩然的五律中,絕大多數都出現拗救的情況,少則1處,多則4處,如《早春潤州送從弟還鄉》,就出現了a類句式的甲種拗(以下簡稱“a甲”)、b類句式的甲種拗和乙種拗(以下簡稱“b甲”“b乙”)等三種拗句,其中a甲又出現了兩次:
早春潤州送從弟還鄉
兄弟游吳國,庭闈戀楚關。平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已多新歲感,更餞白眉還。仄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歸泛西江水,離筵北固山。平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鄉園欲有贈,梅柳著先攀。 平平仄仄仄,平仄仄平平
詩中的a甲拗并未救,按王力先生的觀點,甲種拗采用出對句相救,則平拗仄救就犯了孤平,因此不存在甲種拗平拗仄救的例子[1]93。詩中的b甲拗(已多新歲感)和b乙拗(鄉園欲有贈)也未救,這種拗而未救的情況在孟詩中多有出現,筆者統計,在孟浩然129首五律中,拗體句出現了234次,其中拗而未救出現了114次,占比48.72%,約為一半。在這114次拗而未救的句子中,有64處是a甲類,也就是不能平拗仄救的,其余50處是可以救而未救的,包括6處a乙未救、23處b甲未救、20處b乙未救、1處B丙未救。其中,《游精思觀回王白云在后》一詩,有“至家已夕曛”一句,犯了孤平,這是孟浩然五律中唯一的一句孤平。
a乙拗在129首五律中出現了19次,其中有13處用了對句相救的辦法,即“仄仄仄平仄,平平平仄平”的句式,如“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歸”(《留別王維》)、“澗影見藤竹,潭香聞芰荷”(《過陳大水亭》)。b甲拗出現的次數最多,達119次,其中有96處采用了對句相救的辦法,即“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的句式,如“物華皆可玩,花蕊四時芳”(《夏日辨玉法師茅齋》)、“漸通玄妙理,深得坐忘心”(《游精思題觀主山房》)。b乙拗出現21次,其中只有一處采用了救,即對句使用“仄仄平平平”的三平調句式,這次拗救出現在《陪柏臺友共訪聰上人禪居》中:“欣逢柏臺友,共謁聰公禪。”孟浩然五律中的三平調有8處,除上面一句外,還有“義公習禪處,結構依空林”(《大禹寺義公禪》)、“回瞻山下路,但見牛羊群”(《游精思觀回王白云在后》)、“水樓一登眺,半出青林高”(《與杭州薛司戶登樟亭驛》)、“沿洄洲渚趣,演漾弦歌音”(《與白明府游江》)、“遍觀云夢野,自愛江城樓”(《陪獨孤使君冊與蕭員外誠登萬山亭》)、“昔予臥林巷,載酒過柴扉”(《聞裴侍御朏自襄州司戶除豫州司戶因以投寄》)、“遠游經海嶠,返棹歸山阿”(《歸至郢中》)。孟浩然五律雖不可謂不嚴謹,但三平調的運用也足以見其脫胎于五言古詩而顯出的古格。
B丙種拗在全部詩作中出現了10次,除了前文提到的“至家已夕曛”犯了孤平外,其余9處都進行了補救,例如:“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與諸子登峴山》)、“泱莽北彌望,沮漳東會流”(《陪張丞相登當陽樓》)、“落帽恣歡飲,授衣同試新”(《九日得新字》)、“樵子暗相失,草蟲寒不聞”(《游精思觀回王白云在后》)、“就枕滅明燭,扣船聞夜漁”(《宿武陵即事》)、“去國已如昨,倏然經杪秋”(《途中九日還襄陽》)、“木落雁南度,北風江上寒”(《早寒江上有懷》)、“漸與骨肉遠,轉于僮仆親”(《除夜》)、“豈意餐霞客,忽隨朝露先”(《傷峴山云表觀主》)。
王力認為,五言詩的第二、四字為節奏點,一般不用拗,但有兩種特殊格式是可以的,即子類“平平仄平仄”和丑類“仄仄平仄仄,平平平仄平”。其中,丑類句式還可以變形為“仄仄仄仄仄”和“平仄平仄仄”[1]100-108。在孟浩然的五律中,共有50句這樣的特殊句式,以子類居多,有39句,丑類僅有11句。
王力以周萬、王昌齡、裴迪等人的作品為例,認為子類特殊句式多用于尾聯出句,這是唐人作詩的一種風尚[1]101,而孟浩然的五律也同樣符合這樣的規律。在39句子類句式中,有24句是尾聯出句,如“春風狹斜道,含笑待逢迎”(《美人分香》)、“平生復能幾,一別十余春”(《除夜樂城逢張少府作》)、“高高翠微里,遙見石梁橫”(《尋天臺山》)。
對于丑類特殊句式,共有三種形式,共11處,“仄仄平仄仄”式有2處:“落日池上酌,清風松下來”(《裴司士見訪》)、“照水空自愛,折花將遺誰”(《春怨》)。“仄仄仄仄仄”式有5處:“欲徇五斗祿,其如七不堪”(《京還贈張淮》)、“坐聽白雪唱,翻入棹歌中”(《和李侍御渡松滋江》)、“士有不得志,棲棲吳楚間”(《廣陵別薛八》)、“厭厭不覺醉,歸路曉霞生”(《寒夜張明府宅宴》)、“漸與骨肉遠,轉于僮仆親”(《除夜》)。“平仄平仄仄”式有4處:“春晚群木秀,關關黃鳥歌”(《晚春永上人南亭)、“左右瀍澗水,門庭緱氏山”(《題李十四莊兼贈綦毋校書》)、“誰采籬下菊,應閑池上樓”(《途中九日懷襄陽》)、“耕釣方自逸,壺觴趣不空”(《題張逸人園廬》)。
孟詩中失對和失黏現象不常見,共有8處,分布在5首詩中。失對4處:“坐聽白雪唱,翻入棹歌中”(《和李侍御渡松滋江》)、“殷殷雷聲作,森森雨足垂”(《東陂遇雨率爾貽謝南池》)、“客行愁落日,鄉思重相催”(《途次》)、“白云向吳會,征帆亦相隨”(《送謝錄事之越》)。失黏4處:
田家春事起,丁壯就東陂。殷殷雷聲作,森森雨足垂。(《東陂遇雨率爾貽謝南池》)
客行愁落日,鄉思重相催。況在他山外,天寒夕鳥來。(《途次》)
白云向吳會,征帆亦相隨。想到耶溪日,應探禹穴奇。(《送謝錄事之越》)
春情多艷逸,春意倍相思。愁心極楊柳,一種亂如絲。(《春怨》)
從失對和失黏的數量上來看,孟詩五律在格律上是比較嚴謹的,失黏的詩句在初盛唐詩人的句子中出現較多,如陳子昂、王維等。相比之下,孟浩然的五律就顯出了在格律上的相對成熟。
綜上所述,孟浩然五律用韻穩健,險窄韻較少,在創作中一定程度上受到了盛唐詩風的影響。因拗體句式多,大量拗而未救的詩句與三平調的運用凸顯出其自古體詩脫胎而出的古意,但與此同時,失對、失黏等現象的罕見也表明孟浩然五律創作相對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