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存苗
班固《漢書·藝文志》繼承《七略》,把當時官藏的圖書分為《六藝略》《諸子略》《詩賦略》《兵書略》《數術略》《方技略》六略,其后的圖書六部分類法直接受其影響,后來的經史子集四部分類法與其也有明晰的承變關系。作為我國第一部史志圖書目錄,它開創了史志目錄的先例,此后史書多循其例編寫藝文志或經籍志。班固基本上保存了劉歆《七略》中所著錄的圖書的原況,對著錄和分類重復或不妥的地方加以適當修改。翻看《漢書·藝文志》不難發現,關于“詩歌”這一體裁的書目分類卻分置于《六藝略》之“詩”與《詩賦略》之“歌詩”兩部分,本文將從詩歌數量、詩歌內容、詩歌產生時間、詩歌成就方面分析班固這樣做的原因。
西漢末年,劉向就西漢一百多年來朝廷所收古今著述,條其篇目,撮其指意而成《別錄》,其子劉歆又以《別錄》為基礎,總群書而奏《七略》。東漢班固依據劉歆《七略》增刪改撰而成《漢書·藝文志》,圖書類例既分,學術脈流自明。《漢志》所依據的圖書分類原則不僅直接體現了編者的學術思想,也反映出漢代時期與先秦時期學術思想的源流與演變,具有相當的理論高度。
阮孝緒《七錄序》云:“詩、賦不從六藝《詩》部,蓋由其書既多,所以別為一略。”根據阮孝緒的說法,將“詩賦”與“六藝”的“詩”部放在一起書目數量太多,所以分置兩類。在《漢志》當中,《六藝略》的“詩”部著錄是六家,四百一十六卷;《詩賦略》當中的“歌詩”一類著錄數量是二十八家,三百一十四篇。再觀《漢志》當中的其他部類,《六藝略》當中“易”是十三家,二百九十四卷;“書”是九家,四百一十二卷;“禮”十三家,五百五十五卷;“春秋”二十三家,九百四十八卷,如果將《六藝略》當中的“詩”與《詩賦略》里面的“歌詩”放在一起的話,總數量也沒有超過“春秋”的卷數,由此可知,劉向所說的因為書太多而不能將兩部分詩放在一起著錄,是包括“賦”在內的《詩賦略》整個內容。賦分為“屈賦之屬”二十家、三百六十一篇,“陸賦之屬”二十一家、二百七十四篇,“荀賦之屬”二十五家、一百三十六篇和“雜賦”十二家、二百三十三篇,這四部分加起來數量是相對較多的,再加上歌詩的部分,如果和六藝“詩”部放在一起可謂書籍浩繁,因此將這兩部分分開著錄。除了書籍卷數太多的原因,還應探究“歌詩”與六藝之“詩”是否還有其他方面不同之處。
阮孝緒在《七錄序》中的意思是說《詩賦略》本應隸從《六藝略》之“詩”部,之所以不從《六藝略》之“詩”部,是因為其書數量既多,不宜歸為一類,故別設《詩賦略》一略,由此可推論,《六藝略》之“詩”部與《詩賦略》在劉向所認知的學術流脈上應當有前啟后繼的關系與性質上的一致性。前面已經說明單從數量上來看詩分置兩類說服力不夠,那么在內容上這兩部分有什么區別呢?
《六藝略》之“詩”的內容都是關于《詩經》的內容,“凡詩六家,四百一十六卷”當中包括魯詩、齊詩之后氏、齊詩之孫氏、韓詩以及大小兩毛公詩,合計六家。這六家都是圍繞《詩經》,包括《詩經》的古今文經內容以及對《詩經》所作的訓故記傳。而“歌詩”當中的內容,有祭祀、戎事、帝王及王妻所作之詩,收錄的詩較雜,因此章學誠評價歌詩編排“詩歌一門,雜亂無序”。
“歌詩”一詞最早見于《左傳·襄公十六年》:“晉侯與諸侯宴于溫,使諸大夫舞,日:‘歌詩必類!’”但此處“歌詩”意為歌唱詩辭,是一個動賓詞組。而以“歌詩”一詞作為一類文體之稱,則自《漢志》而始,此后便以“歌詩”一名專稱一類詩歌文體。劉向及班固為何將這部分詩歌稱之為“歌詩”,區別并獨立于《詩經》之外呢?
今天所說的歌詩可分為兩大類:一類為文人歌詩,一類為民間歌詩。“民間歌詩的原生形態即歌謠,其發生遠早于文人歌詩,若《吳越春秋》中保留的原始歌謠:‘斷竹,續竹;飛土,逐肉。’”[1]從這一分類來看,《詩經》也是屬于“歌詩”的,其中既有民歌又有貴族文人的作品。《詩經》分為《風》《雅》《頌》三部分:《風》包括“十五國風”,這部分匯集了從西周到春秋中葉五百年間流行于北方黃河流域的十五個諸侯國的民歌;《雅》是宮廷宴享或朝會時的樂歌;《頌》是宗廟祭祀的舞曲歌辭。而《詩賦略》中“歌詩”部分既有帝王及王妻所作之詩、祭祀頌詞、軍樂,又有民歌、雜歌,詩歌題材也非常繁多,那么從詩歌內容題材上看來,并不能清楚地將“歌詩”從《六藝略》之“詩”劃分出去。
再從兩者產生的時間上來看,《詩經》與“歌詩”的內容在產生時間上有明確的差異。因此,劉向父子及班固在作目錄分類的時候是否會依據兩者產生時代的不同而進行分類呢?《詩經》成書約在春秋時期,是中國古代詩歌的開端,其詩多作于公元前11世紀到公元前6世紀,大概是在西周初期到春秋中葉,上下五六百年的時間跨度,其詩反映了這一時期的社會生活風貌,其中《周頌》時代最早,產生于西周初年。《六藝略》中“詩”的部分包含的有魯詩、齊詩之后氏、齊詩之孫氏、韓詩以及大小兩毛公詩這六家所作的故、傳、記等,這些書籍都產生并流傳于漢代,但其內容都圍繞《詩經》,可以看作先秦典籍及其后世相關著作的流變。
《詩賦略》當中記錄的都是漢興以來的詩賦,“歌詩”大多作于秦漢時期,和《六藝略》之“詩”相比,“歌詩”產生的時間是較晚的,并且兩者有明顯的時代劃分。在《詩賦略》之小序當中說道:“自孝武立樂府而采歌謠,于是有代趙之謳,秦楚之風,皆感于哀樂,緣事而發,亦可以觀風俗,知薄厚云。”[2]1756所以從時間上來說,《詩賦略》所收書目都是自孝武立樂府之后所采的詩歌。雖然立足于整部《漢志》,似乎按照成書時間來分類的標準是不能成立的,但是從時間上考慮,兩類詩歌的創作時代還是有所不同的。
我們不難看出《六藝略》當中包含了很多的門類,那么《漢書·藝文志》為何不按內容進行歸類呢?“對于這個問題有學者認為劉向之所以把傳統六經專門列經傳或六藝一類,并非不知道六經中包括了哲學、政治、歷史、文學、藝術等不同門類,而是為了尊重六經在當時的重要地位,特別是漢武帝排斥百家、獨尊儒術之后,六經更被看作是高于一切的圣典。”[3]所以對于《六藝略》中的“詩”類,其地位也是高于《詩賦略》之屬的。《詩經》作為我國的第一部詩歌總集,它對于后世的詩歌創作和影響是非常巨大而深遠的,孔子刪定“詩經”將“詩經”的地位確立下來,是高于其他歌詩而成為“六經”之一的原因。《詩經》主要是一部抒情詩集,《漢志》詩之小序:“《書》曰:詩言志,歌永言。故哀樂之心感,而歌詠之聲發。頌其言謂之詩,詠其聲謂之歌,故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也。孔子純取周詩,上采殷,下取魯,凡三百五篇。”[2]1708自此以后,我國詩歌沿著《詩經》開辟的抒情言志的道路前進,抒情詩成為我國詩歌的主要形式。
秦漢時期創作的“歌詩”也是由《詩經》的創作傳統逐漸發展演變而來的,如漢高祖歌詩二篇中的《鴻鵠歌》,“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翮已就,橫絕四海。橫絕四海,當可奈何?雖有矰繳,尚安所施?”四字一句,句式整齊,明顯繼承了《詩經》四言詩的傳統,而且詩歌當中抒情言志的特點也是由《詩經》發展而來。或許劉向、班固正是看到《詩經》這一獨特的地位而將《詩賦略》與《六藝略》的詩類分開,也是有很大的可能性的。
“《漢書·藝文志》的分類既是對前人分類思想的繼承,同時也是對當時學術存在進行分類整理的結果。”[3]《漢志》的分類,對我國古代典籍的劃分和后代目錄學的發展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劉向、班固當時所遵循的圖書分類原則今天的我們不得而知,只能在目錄中的分類中探尋些許概況。《詩賦略》之“歌詩”與《六藝略》之“詩”雖體裁上都屬于詩歌,但是兩者沒有歸為一類,而是分開著錄。一方面,反映出圖書分類之始,其分類不僅遵循了內容屬性上的差別,也考慮到書籍的具體內容在學術地位、創作時期以及學術的源流及發展等方面的因素,對之后的圖書分類有著相當大的借鑒和影響意義;另一方面,“歌詩”是繼“詩經”而發展的,兩者在內容、形式等方面有著緊密的聯系,對于兩者的分開著錄,我們更應該從中看到,到了西漢這一時期,文學觀念和先秦時期相比已經有了很大發展,漢人可能已經認識到從《詩經》發展而來的“歌詩”有著自身的獨特之處。此外,《六藝略》置于諸類典籍書目編排的首位,《詩經》的儒家經典地位已逐漸顯現,這也是它獨設一類,不能將此后產生的歌詩與賦放在一起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