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杭州寶成寺麻曷葛剌神像考

邵建春 吳紅云

杭州寶成寺坐落在浙江杭州吳山，位于西湖之東，與靈隱寺隔湖遙相呼應。它始創于五代后晉天福年間，初名釋迦院，后改名寶成院[1]。北宋熙寧年間，蘇軾首次來杭曾題詩《寶成院賞牡丹》。南宋寶佑五年(1257)，宋理宗賜額寶成寺。麻曷葛剌神像位于該寺后山摩崖，神龕整體呈橫長方形，高2.45米，寬4.1米。居中的麻曷葛剌像高1.38米；左侍者騎獅，高1.14米；右侍者騎象，高1.08米。主神像背后有3只大鵬金翅鳥，三神像均帶有桃形火焰背光。麻曷葛剌石刻造像刀法簡樸渾拙，藝術手法夸張，是迄今為止國內唯一有明確紀年的麻曷葛剌摩崖石刻造像，具有重要的歷史與藝術價值，受到政府的高度重視與保護，1963年3月被浙江省定為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01年6月又被國務院評為國家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一、麻曷葛剌神的形象

麻曷葛剌，是梵文Mahakala的音譯，意為大黑天，藏語稱Mgon-po。在漢文獻中譯成摩訶葛剌或大黑天。大黑天源自古印度婆羅門濕婆系統，是“大自在天的化身,是藏傳佛教薩迦派尊奉的護法神，是忽必烈為首的元代諸大汗的保護神”[2]。也有學者認為“它是大日如來降服惡魔時呈現的忿怒相，視為軍神或戰神”[3]，亦是“授人以富貴和官位爵祿的財福之神”[4]，“福德神、冢間神、戰斗神、廚房神等四種性格”[5]。

杭州寶成寺的麻曷葛剌神像，頭戴花冠，身披帛帶，頭發虬卷，瞪目翹須，坦胸鼓腹，腰掛骷髏，雙手合持人頭，足踏魔女，五短身材，體格健碩，呈箕踞狀，形象猙獰恐怖。據學者研究，“唐宋顯教所傳播的大黑天圖像是其慈悲法相，但元廷傳播的則是威力無邊的大黑天忿怒法相”[5]。大黑天有多種，其形象通常為三面六臂像或一面兩臂像。三面六臂像為青面，前左右手橫執一劍，左側兩手執人頭頸，右側兩手執羊牝，背象皮袋于身后，以骷髏為瓔珞[6]。它形象威猛兇惡，一般有2臂或4或6六臂，頭戴骷髏冠，手執兵器和人頭，腳踩臥人[3]。根據元代文人的描述，麻曷葛剌神像的基本特征是頭戴骷髏，手持嘎巴拉碗(即顱器)和劍杵等法器，腳踏魔女，以忿怒之相塑造神秘威嚴之感。如南宋遺民鄭思肖記載：“幽州建鎮國寺，寺后塑有一僧，青面，裸形，赤足，頸脖處環佩小兒枯髏數枚，右手擎舉一裸體小兒；下踏一裸體婦女；是為摩睺羅佛。”[7]又如元末詩人張昱寫道：“北方九眼大黑殺，幻影梵名麻紇刺。頭戴骷髏踏魔女，用人以祭惑中華。”[8]

《摩訶葛剌頌》是唯一現存的元代蒙古文摩訶葛剌神贊頌作品，作者是藏傳佛教薩迦派高僧搠思吉斡節兒，它詳細描繪了摩訶葛剌神的身軀、相貌、法器、飾物、服裝、騎乘等。其頌曰：

一面生有四手臂，三眼呈圓且紅紫。天生頭發金黃色，尖齒利牙銜整尸。

砍斷淫蕩絕不允，右上臂手持利劍。驅散污云清血跡，右下手臂拿顱碗。

鎮壓無端阿修羅，左上臂手持長矛。利叉錐戟帶旌旗，左下手臂持此器。

勇猛活生白雄獅，當作耳墜掛右邊。黑藍油亮長蟒蛇，當作耳環掛左邊。[9]

另外，清代厲鶚《吳山詠古詩二首》之《麻曷葛剌佛并序》也有“赤腳踏魔女，玉顱捧在手，左右侍騎白象青獅”[10]等形象描述。據清嘉慶十五年(1810)佛教圖像總集《寶生納塘百法金剛鬘所述之繪像：利見往》，大黑天護法有52種[11]。據那木吉拉先生研究：“麻曷葛剌神像有72種或75種之多。大都猙獰可怖，麻曷葛剌神這種陰森恐怖的形象和令人敬畏的供品，象征著它能夠護持佛法，能夠粉碎一切與佛法為敵的惡魔孽障的威力。”[2]

二、麻曷葛剌神的功能

關于塑造麻曷葛剌神像的目的與用途，學界多持王朝“壓勝”之說，其中又以宿白先生的影響最大，“元人龕像所在之吳山，……逼近南宋宮禁，為形勢之區。……因可推知元代建像選地于此，應與就宋宮立塔寺同寓有壓勝意。……就當時蒙元統治者深佞藏密的情況言，應是情理中事”[10]。

從政治與軍事的角度來說，蒙元帝國統治者尊奉喇嘛教(即藏傳佛教)為國教，實行帝師與國師制度，皇室信仰藏傳佛教，新皇帝即位之初，“先受佛戒九次，方登大寶”[12]，崇拜麻曷葛剌戰神，主要目的是祈禱護佑戰場取勝，國泰民安，江山永固。這類祈福護佑、驅邪消災的案例有很多。

如元軍征戰南宋時，大黑神護佑成功。元人柳貫《護國寺碑銘》記載：“摩訶葛剌神，漢言大黑神也。……卒成伐功，常隆事摩訶葛剌神，以其為國護賴，故又號大護神。”[13]藏文典籍《漢藏史集》記載：為助力元軍攻打南宋，八思巴上師命阿尼哥工匠在涿州塑造面朝南方的摩訶葛剌神像，親自開光，命膽巴大喇嘛護法[14]。藏文典籍《雅隆尊者教法史》也記有此事[15]。這兩部藏文典籍的記述，與柳貫《護國寺碑銘》所說“立(摩訶葛剌)廟于都城之南涿州”是互相印證的。涿州麻訶葛剌神祠建成后，被元朝奉為護國神廟。每當凱旋回師，都要告祭于此神廟，感謝護國神的佑護。漢文史書記載：“昨日降封宋主顯瀛國公，命伯顏攝告郊廟(即涿州麻曷葛剌神廟)。”[16]

如海都叛軍來犯時，大黑神護佑成功。《元史》卷202載：“元貞間，海都犯西蕃界，成宗命(膽巴)禱于摩訶葛剌神，已而捷書果至。”[17]《佛祖歷代通載》卷22也記有此事。

如歷朝蒙古皇帝尊奉麻曷葛剌神，興建宮殿塑造神像，且麻曷葛剌神像多位于西南角方向。元世祖“至元七年(1270)，(膽巴)始于五臺山建立道場，行秘密咒法，作諸佛事，祠祭摩訶伽剌(麻曷葛剌)，……自是德業隆盛，人天歸敬”[18]；“元仁宗皇慶二年(1313)八月十六日，“西南北角樓馬哈哥剌等十五尊”[19]15；至治三年(1323)十二月丁亥，“塑馬哈吃剌像于延春閣之徽清亭”[19]22；泰定三年(1326)三月二十日，“西南角樓馬哈哥剌等佛十五尊”[19]23；另外，元上都乾元寺也供奉麻曷葛剌神像[20]。

麻曷葛剌神作為“元朝的護國神，不僅保護著皇宮的安寧，也為那些死去的皇帝‘護法’，護衛著他們在陰間世界的平安”[3]。杭州寶成寺麻曷葛剌神造像是否也是出于政治或軍事目的，祈禱戰無不勝、江山永固或祈福保平安呢？寶成寺神龕側壁刻記寫道：“朝廷差來官驃騎衛上將軍、左衛親軍都指揮使伯家奴，發心喜舍凈財，莊嚴麻曷葛剌圣相一堂，祈福保佑宅門光顯，祿位增高，一切時中，吉祥如意者，至治二年□月□日立石。”[10]由此可知，元代高級軍官伯家奴，可能是一位喇嘛教信徒，擔任朝廷命官——驃騎衛上將軍、左衛親軍都指揮使，他喜舍凈財供奉麻曷葛剌的目的是祈福保佑官位再升(祿位增高)、光宗耀祖(宅門光顯)、萬事如意等，完全是升官發財之類的個人幸福追求，并沒有涉及宏大的政治色彩濃厚的“壓勝”類主題。再讀搠思吉斡節兒的蒙古文《摩訶葛剌頌》：“祈求摩訶葛剌神，護衛信佛善男女，使得人間普眾生，得到安康和快樂。”[2]似乎可以說，佛教徒伯家奴的安康快樂類的富貴追求，在《摩訶葛剌頌》里，也是可以祈求實現的。

三、結語

元代麻曷葛剌神崇拜，源起于元朝統治者尊奉藏傳佛教為國教，推行帝師制度，藏密護法神、薩迦派內屬神麻曷葛剌受到皇室的供奉與崇拜。麻曷葛剌神形象多元化，據說可達75種之多，基本特征是頭戴骷髏，手持法器(嘎巴拉碗即顱器和刀劍鈴杵等)，腳踏魔女，皮膚黝黑，以忿怒之相塑造神秘威嚴之感。麻曷葛剌是蒙古大汗的護國神，是蒙軍戰場上的軍神戰神，護佑大元王朝國泰民安、江山永固。杭州吳山寶成寺的麻曷葛剌神像，是迄今為止國內唯一的具有明確紀年的藏密梵式摩崖石刻造像，彌足珍貴。根據供奉人武將伯家奴的祈福銘文可知，此處麻曷葛剌神扮演的角色應該是“授人以富貴和官位爵祿的財福之神”，而不是通常所認為的“軍神戰神”或起“壓勝”作用的“護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