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岳
淅川縣位于河南省西南部,地處秦嶺山系東南余脈的延伸地段,平面大致呈南北走向的長條形,境內北、西、南三面環山,地勢西北高、東南低。北部和西部多為山地,中部和東部為低山丘陵,東南地區則是河川平地,境內山巒起伏,河川交錯,坡陡谷深,地多險阻,丹江自西北向東南注入丹江口水庫。
淅川地處要沖,歷來都是兵家必爭之地,同時也是商於之地,上達山西龍駒寨,下循漢水可達湖北襄陽、武漢。淅川歷史悠久,曾發現了淅川下王崗等遺址。公元前312年曾在淅川發生丹陽之戰,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前272),秦伐楚占領此地,設南陽郡治所為宛縣。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設丹水、中鄉二縣,屬南陽郡。秦朝末年,劉邦入咸陽亦取道于此。漢代延續南陽郡治,是漢代的五都之一,稱“宛都”,是當時漢代的冶鐵重鎮。西漢時北中部為析縣,西南部為丹水縣,屬弘農郡;東南部為順陽縣,屬南陽郡。建始二年(前31),膠東頃王子劉共被封為“順陽侯”,封地便在此處。漢哀帝時,順陽改稱博山侯國。東漢時博山復名順陽侯國,與丹水縣同屬于荊州南陽郡。建安十三年(208),南陽為郡,下轄丹水、南鄉、順陽侯國。
南陽地區在兩漢期間始終處于政治文化的中心區域,南陽是當時漢代的五都之一,稱“宛都”,是當時漢代的冶鐵重鎮。南陽在漢代的繁榮在文獻中多有記載,豐富的考古發現也可以證實這一點。
目前所見的漢代積石積炭墓集中于南陽盆地內,多是配合“南水北調”中線工程進行的搶救性發掘工作。因此,本文的空間范圍主要在南陽盆地,即丹淅地區。
目前發現的漢代積石積炭墓主要集中在南陽地區,以丹淅地區最為豐富,分別見于以下遺址。
閻桿嶺墓地于1974年被發現,1994年對其進行調查,發現有土坑墓和磚室墓,隨葬品有陶器、青銅器、畫像石等。2005年6月,河南省文物局考古研究所對閻桿嶺墓群進行了發掘工作,共計發掘墓葬209座,其中為3座漢代積石積炭墓,已經公布發掘簡報的2座墓葬的編號為M38和M83。
雙河鎮遺址位于丹水和淅水的交匯處。為了配合“南水北調”中線工程丹江口庫區施工建設,2007年至2008年對雙河鎮墓地遺址進行了搶救性發掘,發掘墓葬共計72座,其中M3為一座漢代積石積炭墓。
馬川墓地地處“南水北調”中線工程淹沒區,20世紀七八十年代,受到江水的沖刷侵蝕,多座古墓在江邊斷崖處露出,曾進行過搶救性發掘。1994年,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機構部門又對馬川墓地進行了調查。并于2007和2011年進行了發掘,發現漢代墓葬200余座,其中漢代積石積炭墓有21座,保存基本完整。
劉家溝口墓地位于丹江南岸的二級臺地上,2008年進行了發掘工作,發現漢代墓葬40座,漢代積石積炭墓4座。劉家溝口墓地從春秋時期開始使用,一直延續到西漢晚期。
趙杰娃山頭漢墓群位于“南水北調”中線工程丹江口水庫淹沒區,2008至2009年進行了文物勘探和考古發掘,發掘漢代墓葬共56座,西漢積石積炭墓5座,保存比較完整。
新四隊墓地是為配合“南水北調”工程,1994年進行了調查工作,發現戰國秦漢時期墓葬43座。墓葬形制均為土坑豎穴墓,棺槨骨架多已腐朽,墓葬盜擾嚴重,其中M7、M32、M34為漢代的積石積炭墓。
全寨子墓地位于丹江南岸的丘陵地帶,墓地中間高,四周較低,位于丹江河邊臺地。2010年、2011年先后兩次進行了發掘,共發掘墓葬151座,漢代積石積炭墓有38座,是目前南陽地區積石積炭墓發現數量最多的遺址。
積石積炭木槨墓是《周禮》中所記載的最高等級的墓葬禮制,具有防盜和驅除地下濕氣的實用性,因而受到了當時貴族的普遍認可,使用積石積炭墓成了一種社會風氣。典型的積石積炭墓出現在春秋戰國時期,如太原金勝村M251。與此不同的是,南陽地區所發現的60余座漢代積石積炭墓都屬于中小型墓葬,墓主人身份級別并不高。
積石積炭墓作為一種文化現象,其產生可能是文化因素和環境因素雙重作用下的結果。文化因素在于使用積石積炭墓的這一族群具有某種觀念和儀式,由于深層次的認同,最終成為一種自發性的葬俗習慣。環境因素可能是漢代南陽郡周邊地區能否提供石料和木炭,用以建造積石積炭墓。
積石墓起源于東周時期社會普遍認同的防盜觀,這種防盜的觀念延續發展至漢代。漢墓的等級并不取決于墓主人的身份地位,而在于墓主人的財富,加之漢人崇尚的靈魂升天與靈魂不死的觀念,對墓葬的保護極其重視,因此,積石墓作為一種防盜的手段從東周沿用下來。郭寶鈞先生曾在《山彪鎮與琉璃閣》的報告中提出:“積石子不止取其堅,兼取其潰,使盜者不易洞入?!盵1]積石墓最早出現在春秋晚期,“固墓防盜”是當時統治階級貴族普遍認可的一種喪葬形式。而至漢代,“固墓防盜”和“視死如生”的觀念更加深入人心,積石墓堅固持久,因此盜墓賊難以進入,墓主人則可以免受打擾。至漢代中后期,磚室墓逐漸興起,磚室墓封閉性更好,制作更加嚴密,比積石墓更加堅固持久,被當時的社會所推崇,因而積石墓在東漢逐漸被磚室所取代。
積炭墓是族群的喪葬觀念的延續。目前已知的兩周時期單純的積炭墓在全國范圍內出現了兩處,一處是陜西張家坡西周墓地,另一處是山西天馬曲村晉國墓地,這兩處都是姬姓的家族墓地,是周人貴族墓葬。東周時期,禮崩樂壞,大型墓葬使用多種防護措施,一方面可能是非王侯之人無力置辦如此浩大的工程,另一方面可能是統治階級采取了相關規定禁止平民百姓使用。而至漢代,淅川地區集中出現了這樣一批積石積炭墓,墓主人可能是姬姓家族遷到南陽地區的后裔。同時,山東地區也大量出現東周時期的積石積炭墓,比如臨淄齊景公墓底部平鋪一層自然石塊,棺壁用二至三層石塊壘砌,厚度達1米,并用卵石填充縫隙。因而有人推測:“積石積炭墓的族屬多為齊人以及少數被齊國統治的東夷族人?!盵2]除此之外,木炭具有吸附潮濕的作用,置于墓葬中可以吸收地下水,延緩木質葬具腐爛的速度,這與楚墓之中在棺槨四周堆積的白膏泥的作用十分類似。淅川所在的南陽地區靠近楚文化中心,積炭現象可能是用白膏泥的變體,都是充當干燥劑的作用,起到隔潮的效果。
通過上述分析,筆者認為關于漢代積石積炭墓的源流的線索有四條:一是積石墓是春秋戰國喪葬習俗的延續,在漢代墓葬防盜觀念之上所保留下來的;二是積石積炭墓是魯北地區齊人的喪葬習俗,而后影響了南陽地區產生積石積炭喪葬形式;三是積炭墓是姬姓家族的身份象征,淅川地區積炭墓的族屬是生活在漢代的周人后裔;四是積炭墓受到楚文化影響,是對墓葬防潮的一種處理方式。
積石和積炭作為兩種喪葬習俗,其成因和源流有所不同,經過了長時間的流行與演變。在從春秋戰國到漢代的數百年間,南陽地區作為秦漢時期的交通要塞,來自南方楚文化、西北方秦文化、東部齊文化以及中原地區漢文化在此處交融,四條線索互相影響,逐漸融合,在南陽地區形成了這一集中出現的喪葬現象。
對于墓葬族屬的問題的探討,在考古學上是十分復雜的。對于南陽地區積石積炭墓的族屬問題的探討,主要還是從積石積炭這一喪葬習俗本身結合隨葬品進行討論。
漢代喪俗一個最顯著的特點就是厚葬之風甚為流行。漢墓形制的繁簡、墓葬規模的大小不是由死者所擁有的實際財富以及個人對喪葬的看法所決定,就連一般庶民,在治喪時也不惜傾家蕩產。
整體來看,南陽地區發現的積石積炭墓在葬具使用上差別不大。這些積石積炭墓在時間上存在著早晚關系。墓葬均為土坑墓,墓葬埋葬規格均為中小型墓葬,墓葬的等級不高。據此推測,這些積石積炭墓的主人應當多數為庶民,少數隨葬銅鏡、銅車馬器、帶鉤等裝飾器和鐵器、鉛器的墓葬,墓主人身份可能略高。
因此,積石積炭墓并不是身份地位或財富的象征,應當僅是一種喪葬的習俗。
通過對漢代積石積炭墓的材料的收集與整理,筆者認為積石積炭墓是流行于南陽地區的一種喪葬形式,主要出現在中小型墓葬中,墓葬年代集中在西漢早期至東漢早期。
對南陽地區發現的積石積炭墓進行類型學研究后發現,漢代的積石積炭墓均為中小型墓葬,除一座墓葬為磚室墓外,其余均為豎穴土坑墓。早期積石積炭墓多無墓道,有墓道的積石積炭墓在西漢中期開始出現。隨葬品的器物組合上與南陽地區其他中小型墓葬所出一致,并無特殊。西漢早期多見仿銅陶禮器組合,主要隨葬品是鼎、壺,有的墓葬中有鈁、蒜頭壺和鍪。西漢晚期和東漢早期多見模型明器組合,并且搭配生活用具出現。參考墓葬形制的演變和器物類型學的分析,參照墓內出土的五銖錢和隨葬明器組合,與南陽地區其他漢代墓葬以及洛陽燒溝漢墓進行對比,能夠確定大致年代的墓葬共35座,其中西漢早期墓葬11座,西漢中期墓葬7座,西漢晚期墓葬10座,東漢早期墓葬7座。南陽地區的漢代積石積炭墓出現于西漢早期,流行于西漢中晚期,東漢中后期磚室墓的興起逐漸取代積石積炭墓,因而積石積炭墓也逐漸淡出歷史視野。
將漢代積石積炭墓與東周時期的積石積炭墓進行對比,得出漢代積石積炭墓的源流可能有四個方面,積石和積炭是兩種文化現象,來源于不同的文化因素勢力。積石現象,一是可能受到齊文化的影響,二是可能為東周時期墓葬防盜觀念的延續。積炭現象,一是姬姓家族后裔的喪葬習俗,二是受到楚文化的影響,用以墓葬防潮。總之,積石積炭墓是多種文化在南陽地區相互交融形成的結果。漢代積石積炭墓多是漢代的中小型墓葬,說明墓主人身份不高。一些墓葬中,墓內隨葬品除基本的明器組合外,還有銅車馬器等,隨葬品數量遠高于同期其他積石積炭墓,這些墓葬的墓主人身份可能是略高于庶民的中小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