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浩然老師

□丁 力

2019年的一次讀者見面會上，有文學愛好者向我提了一個問題：請問對您影響最大的作家是哪位？我回答是《金光大道》和《艷陽天》的作者浩然。之后，便引發了兩種截然相反的議論。一種議論認為，“丁老師真實在，不說托爾斯泰或魯迅，而說一個‘文革’時期的作家浩然。”另一種議論認為，“難怪丁力寫了那么多小說都沒獲得魯獎茅獎，因為他的‘老師’是浩然。不過爾爾啊。”

我認為兩種意見都對。我生于1958年，在少年最愛閱讀的年代，只能看到“革命文學”，對我影響最深的作家是浩然和魯迅，但魯迅教給我的是辛辣與犀利，而浩然教會我的是把一個很小的故事寫成一本厚厚的長篇，訣竅是心理描寫和細節深入。我今日的文壇地位來自幾十部長篇，而不是辛辣犀利的短文，所以，我的老師確實是浩然，而不是魯迅。盡管我明明知道說魯迅會更好聽一些，但如果那樣回答，就是對讀者和文學愛好者說謊和玩心眼了，所以，他們認為我“真實在”沒錯。可浩然老師確實是“文革”年月一枝獨秀的作家，那年月好像不評魯獎也不評茅獎，所以，老師也確實沒有獲得過這兩項獎，因此我也“不過爾爾”。

我是“中器晚成”，新世紀初四十三歲時才開始寫小說，當時我的最高理想是華麗轉身成為一名“作家”，我認為這輩子只要能成為名副其實的“作家”，就沒有白活，且相當“成功”了。起初，我見誰都喊“老師”，如今，誰見我都喊“老師”，因為我確實成了“老師”——都一級作家兼大學教授了，還不是“老師”嗎？名氣實在比我大許多的作家，也客氣地稱我“丁力兄”；當然，這不代表我真的可以與那些大作家稱兄道弟了。但文人之間的客氣也是有分寸的，不是同類，比如見到大領導或大老板，他們是斷然不會稱“兄”的。所以，即便是大作家，也已經把我當成了同類，可見，我的“作家”身份已經坐實，當初的最高理想已經實現，我這輩子沒有白活且已經“成功”了。

我“讀一座圖書館”的年代還沒有“追星”現象，但我超前，在《金光大道》和《艷陽天》之后，獲悉浩然老師又出新書《西沙兒女》，我等不及圖書館進書，自己就從零花錢中省出“一大筆”買了。可惜這本當時非常時髦的所謂“散文體小說”比老師的前兩部差遠了，于是在我幼小的年紀就懂得一個道理：花了錢未必能辦成好事。這個道理后來被我無限上綱地引申為“真正的老師未必得到你的感謝”。比如浩然老師，我開始寫作的時候他已經“過期”，我成為作家后他已經離世，所以，我和老師連面都沒見過，他都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又何來對老師表達感謝呢？

但確實是浩然的《金光大道》和《艷陽天》教會了我如何把一件很小的事“無中生有”地寫成一部長篇小說，才讓我成為一名活在當下卻已經出版幾十部長篇小說的名副其實的“作家”，而我不但從未感謝過老師，也即將背叛恩師——在紙質出版如此不景氣的當下，與其寫了長篇到處求人出版，不如寫一些短小說算了。我打算從明年開始主要寫一些能在雜志上發表的所謂“短小說”。注意，不是“小小說”，也不是“短篇小說”，而是“短小說”，就是契訶夫與歐·亨利寫的那種三千字左右的小說。

對不起，浩然老師，我沒有您那種一枝獨秀的本領。為了保持“作家”榮譽，我打算從明年開始拜兩個老外為師了，您別生氣，請理解。謝謝您！

2020年6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