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智：半輩子做火箭匠人

于靖園

“有時候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手工匠人，需要時間、氣力和耐心去面對自己的工作。”

坐在辦公桌前，張智對《小康》雜志、中國小康網記者表示道，他所面對的工作——載人航天工程雖然系統龐大，但是絕對是一個精細活兒，需要細細打造，并保證萬無一失。

如今，這個手工匠人已經在“制造火箭”這個工作上干了大半輩子。

結緣火箭研制“生命之塔”

1987年，23歲的張智被分配到中國火箭技術研究院工作。在此之前，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和火箭打上交道。因為，在北航上學期間，張智學習的是飛機設計，他曾以為自己會去制造飛機，但沒想到，機緣巧合，他與火箭結緣，并且成了中國火箭發展史上不可或缺的一個人。

1990年，張智開始從事中國載人航天工程的預先研究工作。

1992年，長征二號F火箭開始研制，并承擔起中國載人航天事業的運載任務。那一年，張智28歲，承擔著逃逸系統的總體研制工作。這也是國內首次開展逃逸系統的研制工作。

什么是長征二號F火箭？

長征二號F型火箭是中國目前唯一用于發射載人飛船的火箭。它是在長征二號E型即“長2捆”火箭的基礎上，按照載人航天工程總體任務和技術指標要求而研制的。火箭由四個液體助推器、芯一級火箭、芯二級火箭、整流罩和逃逸塔組成。火箭首次采用垂直總裝、垂直測試和垂直運輸的“三垂”測試發射模式。

長征二號F火箭與其他火箭的區別在哪兒？從外形上來看，這一款火箭的頂處比其他火箭多出了一個“尖兒”。那么，這個“尖兒”是干什么用的呢？發射載人飛船的運載火箭頂端都有一個像避雷針的尖頂，即逃逸塔，它被譽為保障航天員安全的“生命之塔”。張智指著辦公桌上的火箭模型，向記者細致生動地展示了發射天宮二號、神舟十一號的兩款長征二號F火箭的不同之處，“逃逸系統和故障檢測系統是載人火箭獨有的兩個系統”。這兩款火箭的區別就在于有無逃逸系統及其相關的一些產品。張智解釋道：“當火箭遇到危險，威脅到航天員生命安全時，‘故障檢測系統會迅速發出指令，逃逸系統接到指令后做出相應的準備工作，指揮火箭頂部的逃逸塔自動點火，將飛船返回艙拽離火箭，把航天員送到一個安全的區域。”

“我當時被分配在3組，這個組主要負責做火箭的總體結構。”回憶起那時候的日子，張智說，大家一起住在單身樓里，沒有什么業余生活，基本上吃完飯就會跑到辦公室，繼續工作，繼續研究，絲毫沒有怠慢。

永遠在改進的路上

在參考資料少、沒有前期設計經驗的困難條件下，張智刻苦攻關制定了中國第一型載人運載火箭逃逸系統設計方案和試驗方案。通過大量仿真計算分析，解決了逃逸飛行器適應傾倒故障的關鍵問題。在無法通過實際飛行進行驗證及當時仿真技術能力不足的條件下，采用系統飛行仿真的方法開展驗證，并提出仿真系統的研制要求，得出精準的仿真數據支撐了零高度逃逸試驗由3次縮減為1次的決策，節省了研制費用，加快了研制進度。

載人運載火箭出現故障的情況下，能夠成功逃逸的前提是正確及時地診斷出故障。張智和同事們一起梳理出300余種可能需要逃逸的故障模式，通過仿真分析從中確定檢測故障的依據。提出角速率積分方法和采用信息聯合判斷的方法，有效防止了漏逃和誤逃。發現某種故障情況下箭體局部結構會迅速破壞，沒有進行故障判斷和逃逸執行時間，張智提出按故障狀態設計助推器載荷的建議。進行大量仿真分析最終用多元統計分析方法確定了故障門限值。經過一系列設計上的改進，長征二號F火箭成為我國可靠性最高的火箭。

1999年11月19日，長征二號F火箭首次發射并成功將中國第一艘實驗飛船“神舟一號”飛船送入太空。自1999年起，長征二號F型火箭已經成功地將4艘神舟號無人飛船和神舟五號、神舟六號、神舟七號載人飛船、天宮一號目標飛行器、神舟八號、神舟九號、神舟十號、天宮二號空間實驗室、神舟十一號載人飛船送入太空預定軌道。如今，56歲的張智已成為這型“金牌火箭”的總設計師。

“載人火箭更多強調的是安全性，也永遠在改進的路上。”張智說道。

每一次成功的背后，都有著旁人難以想象的壓力和付出。

隨著神舟七號載人飛船發射升空，長征系列運載火箭已成功發射109次。長征二號F型火箭可靠性指標達到0.97，航天員安全性指標達到0.997，這意味著1000次任務中只允許3次不安全事件發生。這是中國航天史上技術最復雜、可靠性和安全性指標最高的運載火箭。火箭能夠安全可靠地將飛船送入預定軌道，同時，在飛出大氣層之前，若出現重大故障，能按救生要求使航天員安全脫離故障危險區。長征二號F火箭以13次成功飛行、100%發射成功率，將5艘無人飛船、6艘載人飛船、1個目標飛行器和1個空間實驗室送入太空，將11名航天員、14人次成功送入太空開展科學實驗。

在執行天宮二號和神州十一號飛船發射任務的70天里，張智一直待在發射場。他坦言，很緊張。這是他第一次擔任長征二號的總設計師。他每天都會組織相應的工作人員開會，讓大家一起去想哪些因素可能會影響安全性和可靠性。

天宮二號發射前連續出現兩個問題，讓他十分焦慮，當天晚上，張智躺在床上，無法入睡。“焦慮，非常焦慮。”張智說，系統在發射區出現問題，意味著之前的工作可能都是無效的。第二天早上醒來，張智的臉腫了半邊。“那天晚上我沒有睡好，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我發現牙疼，照照鏡子，腮幫子腫了。”直到天宮二號發射升空，他的緊張情緒還是沒有緩解，甚至因為緊張還看錯了飛行數據。

“我的責任和目標不只是成功地將天宮二號和神州十一號發射上去，還要保證不出重大安全事故、不出重大責任事故。”張智說，那才叫做圓滿成功。

憶及自己與同事為這枚火箭付出的辛苦，張智的心情平復了很多。等到神舟十一號發射的時候，他完全不緊張了。還沒發射完成，張智就帶頭開始鼓掌，有同事說，“別著急啊，還沒飛完呢”，張智信心滿滿地回答：“你放心，肯定成，必須成！”兩發火箭任務完成后，他說自己終于成為一個有成功歷史的總設計師了。在火箭發射成功后，張智和所有人一起吃飯、打牌、慶祝，放松。那一刻的幸福與快樂，是張智難以用語言形容的。

欣賞敢提意見的年輕人

幾十年如一日，深入載人航天工程第一線，懷揣著航天報國初心和航天強國使命，張智從設計員成長為總設計師。

在不少人看來，堅持做一件事情做幾十年很難。但是，張智表示，這樣的案例并不少，但前提是，要由衷地喜歡、熱愛。“我就由衷地喜歡這件事情，喜歡制造火箭，對我來說，這件事情做得津津有味，所以堅持并不難。”張智說道。

如今，張智已經年過半百，但是他做事認真的態度和理念依然沒有變化，多年的工作也將他打磨得更加老練、謹慎。而長征二號F載人火箭也在不斷地完善和改進。

長征二號F運載火箭團隊，是一支新老結合的團隊。

“年輕人敢想，敢創新。”在張智看來，這是一種優勢。他反而擔心自己的思維僵化，所以特別欣賞在工作中，敢于站出來提出意見的年輕人。56歲的張智很注意和年輕人溝通，希望從他們身上學習敢想敢干的精神。比如，封堵整流罩上一個小小的加工孔，通常的思維模式是從火箭外體作業，但這樣的處理方式難以避免整流罩內出現多余物。一名年輕的設計師提出從內部封堵的解決方案，讓張智覺得“很有新意”。張智說：“我最怕的不是年輕人犯錯誤，而是不敢想。”

作為團隊的技術負責人，他將自己多年積累的設計經驗傾囊相授，為中國航天培養了眾多優秀人才，帶出一個過硬的團隊。張智常說，“是航天事業成就了我，個人離開了團隊將一事無成”，他堅持通過載人航天精神教育，引導科研人員牢固樹立整體觀念、全局觀念;言傳身教有針對性地培養主任設計師;培育團隊形成了完備的系統工程管理思想、理論和方法;以新技術應用、技術問題歸零等方式，培養隊伍的創新意識，提升吃透技術的能力。

“我們把火箭制造出來了，讓它可以執行我們的任務了。但是這不是結束，關于堅守還在繼續。”張智說，要維持火箭成功的狀態，發射成功兩次也許不難，但是發射100次，每次都成功，這很難。“所以，我們要想辦法讓它以后也不失敗，讓它十幾年、二十幾年甚至更長的時間都保持成功。這個難度很大，對我們是考驗，更是挑戰。”

談起中國航天近些年的發展，張智感慨道：“中國的飛速發展和取得的舉世矚目的成就，是千千萬萬勞動者在黨中央國務院正確領導下，團結一心、艱苦奮斗、甘于奉獻、勇于創新的勝利成果。中國航天為祖國國防建設、科技發展和經濟建設所作出的貢獻讓我感到榮耀與自豪。作為中國航天的建設者之一，我為生活在這樣一個新時代，從事著自己熱愛的事業而感到幸運。我只是眾多航天事業建設者的代表之一，廣大勞動者才是創造歷史的英雄，光榮屬于我們這個大家庭的每一位成員，也屬于每一個團隊的成員。”

“發展航天事業，建設航天強國，是我們航天人共同追求的目標。成績屬于過去，未來更加光明，我們要團結在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周圍，努力拼搏，奉獻才智，攻堅克難，為早日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而努力奮斗。”張智說道。

11月24日上午，2020年全國勞動模范和先進工作者表彰大會在北京人民大會堂隆重舉行，張智榮獲全國勞動模范榮譽稱號，對他來說，這是鼓勵，更是鞭策。“愛崗敬業，持之以恒，精益求精，突破自我。”在張智看來，能當選為全國勞動模范，他倍感榮耀。“載人航天工程是一項跨世紀的偉大工程，能成為其中的一分子是我人生中的最大幸事，沒有理由不把工作做好。”

在張智心中，勞動和奮斗是永恒的主題，是加快創新型國家建設、早日實現偉大中國夢不竭的動力源。“勞動最美麗，奮斗最有力”，這是張智對發展航天事業、建設航天強國、實現航天夢、助力中國夢的鏗鏘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