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衛濤 杜龍玉 徐 寅 何 壁 陳家俊 胡浩宇
驚恐障礙(panic disorder,PD)是一種以反復出現的驚恐發作為主要原發癥狀的焦慮障礙,癥狀包括胸悶、心悸、出汗、震顫、呼吸短促和強烈的瀕死感或失控感。該病患病率為3.6%~5.1%,以中青年多發,女性多于男性,不及時診治易轉換為慢性甚至永久性疾病,其終身患病率為3.4%~4.7%[1-2]。驚恐障礙是心理疾病領域最常見的嚴重疾病之一,伴隨著高度的主觀痛苦和職業及社會殘疾,給患者及社會帶來沉重的經濟醫療負擔[3]。胡浩宇教授是浙江中醫藥大學碩士生導師,中西醫結合主任醫師,國家一級心理咨詢與治療師,浙江省金華市中醫醫院神志病科、神經內科學術帶頭人,從事臨床工作30 多年,對驚恐障礙的診治頗有造詣,筆者有幸從師臨診,現將其治療經驗介紹如下。
中醫古籍中未見與“驚恐障礙”相匹配的病名,但有類似癥狀的描述,如∶驚、悸、恐、怔忡等,屬于中醫學“神志病”“郁病”范疇。胡老師詳參古籍文獻,結合自身臨床實踐認為驚恐障礙主要由稟賦不足、環境失宜、精神所傷、臟腑失調所致。其病位主要在腦,而腦為元神之腑,主精神活動,心藏神,主血脈,上供于腦,血足則腦髓充盈,故心腦相通,腦的功能統歸于心而分屬于五臟六腑,臨床上腦病可從心論治。近代張錫純溯源《黃帝內經》云∶“心腦共為神明之府,神明之功用,心腦相輔而成。”故胡老師認為該病的病機為情志內傷,擾動心神,或因臟腑所傷累及于心,心失所養,與心、腎、肝、膽最為相關。宜從心腎、心肝、心膽論治?,F代醫學研究發現驚恐障礙病因涉及遺傳、生物學、神經解剖、社會心理等多方面因素[4],其發病機制尚不明確,可能為患者的視、聽、觸、平衡等外感系統功能紊亂,對軀體、心理、環境的變化易轉化為危險信號,且對危險信號的主動抑制減少,易激活恐懼網絡,引起驚恐發作[5]。
胡老師診治驚恐障礙在中西醫結合基礎上聯合心理療法,療效顯著,可縮短療程,降低復發率。
2.1 中醫治療
2.1.1 從心腎論治 《素問玄機原病式·驚》曰∶“……恐則傷腎而水衰,心火自甚,故喜驚也?!薄端貑枴ぴu熱病論篇》曰∶“恐為腎志,傳于心為驚。”心主神明,腎在志為恐,心腎二臟與驚恐的發病關系密切。胡老師認為,心居上屬陽,五行屬火,腎居下屬陰,五行屬水,心腎相交則水火既濟,腎水虛無以制心火,心火亢盛,心神不寧則驚恐作。臨證常用黃芩、黃連、阿膠、肉桂交通心腎;加以女貞子、枸杞子以滋陰益腎;“陰陽互根互用”,予以杜仲、肉蓯蓉溫腎助陽,陰得陽升則源泉不竭;腎藏精,精能化氣生神,腎精虛則無以濟心,予山茱萸、熟地養腎補精;心火亢盛,心煩易躁者,用以梔子、竹葉以瀉火除煩;汗多者,加五味子、浮小麥固表止汗;失眠者,加酸棗仁、柏子仁、滋補陰血,安神定驚。
2.1.2 從心肝論治 《素問·刺瘧篇》曰∶“足厥陰之虐……意恐懼?!眳抢プⅰ耙饪謶?,肝不足也”。肝為心之母,肝主藏血,肝血足則心血旺,肝血虛無以養心,心神不安,則生恐懼。虛則補其母,治以熟地、川芎、當歸、木瓜養肝補心,心有所養則驚恐休?!端貑枴ご笃嬲撈吩弧谩案斡?,兩胠滿,臥則驚?!备沃魇栊?,情志病多與肝有關,而心主神明而統七情,神志內傷,首中心神,心神擾動則發為恐懼。胡老師認為,肝失疏泄,氣滯血瘀,類及于心,心血瘀阻,則心神不寧,治以柴胡、陳皮、枳殼、赤芍、丹參、郁金行氣活血,寧心安神;情志不疏日久,肝郁化火,肝火擾心,心神擾動,則發為驚恐。常用柴胡、香附、山梔子、牡丹皮疏肝清肝,實則瀉其子,加以竹葉、黃芩清瀉心火。肝為剛臟,用藥宜柔不宜剛,加用木瓜、白芍柔肝。肝盛則易乘脾,脾失運化,無以輸布水谷精微于心,心無所養,則加以龍眼肉、當歸、白術、茯苓健脾養心安神。
2.1.3 從心膽論治 《素問·靈蘭秘典論》云∶“膽者,中正之官,決斷出焉?!蹦懱搫t失鎮靜決斷之力,君無以安,驚恐易作。《濟生方驚悸論治》云∶“驚悸者,心虛膽怯之所致也?!焙蠋熣J為,膽之經氣在半表半里,為心腎相交之樞紐,膽氣虛,心神無以下交于腎精,則神浮而無所依,則見善驚易恐、膽怯。臨證常用黨參、遠志、龍齒、龍骨等補心益膽,安神定志。運用重鎮潛陽之品,乃“驚者平之,介以潛之”之意。少陽膽腑,以通為用,以降為順,膽腑不通,精液不布,凝聚成痰,蘊而化火,痰火擾心,心神不寧,用以黃連、竹茹、半夏、陳皮清熱化痰利膽,痰熱除,膽腑疏,驚恐止。
2.2 西醫治療 排除器質性疾病,明確該病診斷后,胡老師臨床上治療驚恐障礙選用小劑量帕羅西汀、舍曲林等五羥色胺再攝取抑制劑,且早期聯合阿普唑侖、氯硝西泮等苯二氮卓類藥物,以快速鎮靜,減少副作用,樹立患者戰勝疾病的信心。此外,患者可在自覺癥狀發作或從事易誘發工作前服用1 片苯二氮卓類藥物,以減少驚恐發作的發生。若患者出現心跳加快,出汗,顫抖等癥狀時可予以普萘洛爾、美托洛爾等β-腎上腺素能受體抑制劑改善癥狀。
2.3 心理療法 胡老師認為,長程的心理治療對于該病的療效鞏固和預防復發有不可替代的作用。(1)心理教育∶胡老師詳詢病史,尤注重患者兒時有無創傷性體驗(被關黑屋,校園欺凌,忽視等),家庭環境及父母教育方式。耐心講解該病的發生發展過程,典型癥狀表現及藥物作用機制,取得患者信任。(2)認知重建∶告知患者該病并非器質性疾病,不會危及生命。改變患者錯誤性、災難性想法(例如心慌預示心梗,坐電梯會墜落,講課中會暈倒等)。(3)放松訓練∶胡老師囑患者情緒緊張時作深慢呼吸,深吸氣兩次后,慢慢呼氣,減少過度換氣,想象令其心情愉悅的情景,“以思制恐”,聽一些輕柔音樂,轉移情緒,改善焦慮癥狀。鼓勵其適當有氧運動,如太極拳、慢跑等。研究發現,有氧運動可下調下丘腦—垂體—腎上腺軸(HPA)和上調下丘腦—垂體—甲狀腺軸(HPT),從而明顯改善焦慮狀態[6-8]。(4)脫敏療法∶讓患者列出令其恐懼的情景,從低到高分級,逐級想象令其恐懼的情景,當恐懼評分達到30 分時(總分100 分)結合放松訓練,消除恐懼感受,直到想象最高級恐懼時,恐懼評分降至0 分,實現脫敏。(5)預防復發∶該病病因病機復雜,易復發。國外文獻報道,該病1 年隨訪復發比例為36%[9],2 年隨訪復發比例為50%[10]。胡老師告知患者需做好長期藥物心理治療的準備,幫助其識別可能誘發因素,預防發作或減輕發作時恐懼、焦慮的程度。
患者,男,62 歲,退休,主訴∶反復胸痛伴瀕死感發作2 個月余。患者2 個月前無明顯誘因下出現胸部壓榨性疼痛,無放射痛,自覺心跳加快,呼吸困難,全身汗出,伴瀕死感,家屬將其送至金華市中心醫院急診心血管內科就診。測得BP∶194/129mmHg(1mmHg=0.133kPa),HR∶89 次/分,患者否認“高血壓、冠心病”病史,休息后癥狀自行緩解。當時醫生診斷∶心絞痛?主動脈夾層?予以血常規、血生化+心肌酶譜+肌鈣蛋白、腦鈉肽前體、凝血七項檢查均未見明顯異常;心電圖∶竇性心率,正常心電圖;頭顱CT、冠狀動脈CTA、胸腹主動脈三維重建(增強)亦未見明顯異常。此后2 個月,患者類似癥狀發作10 余次,密閉空間時易作,輾轉就診于各大綜合醫院急診、心內、神內等科室,重復各項檢查,均未明確診斷。患者再次胸痛、心慌伴瀕死感明顯,持續15min,患者擔憂不已,經朋友介紹來我科門診就診。家族史∶患者母親年輕時也有類似病史。查體∶一般內科及神經查體無殊。輔檢∶神經電生理檢查∶皮膚交感反應 正常范圍;R-R 間期變化率 平靜呼吸時R-R 間期變化率降低,深呼吸時R-R 間期變化率降低,提示∶迷走神經興奮性低。焦慮自評量表56 分,抑郁自評量表53 分?,F癥見∶患者神情抑郁,情緒低落,莫名感到心慌、害怕,伴疲倦乏力、自汗,入睡困難,多夢,易醒易驚,胃納差,二便尚調,舌質淡,苔薄白,脈弦細。西醫診斷∶驚恐障礙;中醫診斷∶郁病,心膽氣虛型。西醫治療∶帕羅西汀10mg,每天1 次;阿普唑侖0.4mg,每晚1 次。中醫治以補心益膽,安神定志,擬方安神定志湯加減∶黨參、黃芪、龍齒(先煎)、龍骨(先煎)各15g,茯神、茯苓、白術、柴胡、合歡皮、白芍各12g,遠志、石菖蒲、麥芽各9g,炙甘草6g。14 劑,水煎服。二診:患者2 周內發作1 次,難受程度較前減輕,莫名的心慌、害怕減少,入睡好轉,睡中仍易醒,飲食增,二便無殊。上方去麥芽,加夜交藤15g,14 劑;帕羅西汀加至20mg,每晚1 次。三診∶患者2 周未作,情緒良好,心慌、擔心害怕明顯減輕,乏力、汗出較前好轉,睡眠改善,可睡5~6h,胃納可,二便可,舌淡紅,苔薄白,脈稍弦。守上方,去龍骨、龍齒,加陳皮、當歸各12g,14 劑。逐漸停用阿普唑侖,1 周減1 次,1 次減半片。四診∶患者精神爽,無明顯發作性不適,夜寐明顯改善,食欲可,二便調,舌紅,苔薄白,脈緩。去黃芪、合歡皮,守方1 個月,帕羅西汀改為20mg,隔天1次。心理治療∶胡老師與患者溝通交談后得知,患者從小性格內向,不愛與他人交流,退休前從事婺劇研究工作,其父脾氣暴躁,常與其母發生爭執,且對其要求嚴厲,卻極少給予關心和溫暖,童年處于壓抑和恐懼之中,渴望得到父母關愛。因癥狀反復發作,且未得到有效救治,患者情緒高度緊張,害怕自己因某次發作而死亡。胡老師認為該患者的驚恐障礙與其母親遺傳,性格特點,工作性質,兒時不良家庭環境及錯誤的教育方式有關。及時給予患者鼓勵安慰,糾正其不合理信念和錯誤認識,告知患者家屬,多給予患者理解與支持。讓患者進行脫敏訓練,以緩解癥狀,減少發作。同時結合放松訓練,閑暇之余,多聽舒緩、輕柔的音樂,陶冶情操,情緒轉移,達到身心平衡。復查焦慮自評量表28 分,抑郁自評量表26 分。隨訪1 年,未再復發。
按:患者從小內向膽小,膽氣素虛,無以決斷,臣敗則君無以安,故虛浮驚怯,可見莫名的心慌,神疲乏力,易驚易醒等癥狀,屬心膽氣虛之證。治以黨參、茯神養心安神,“驚者平之,介以潛之”,輔以龍齒、龍骨重鎮之品,潛攝心神;石菖蒲、遠志開竅醒神,以助心氣以寧志;共奏補心益膽,安神定志之效。加以柴胡、合歡皮疏肝,白芍養血柔肝,與柴胡相伍,養肝之體,利肝之用;黃芪益氣固表止汗,茯苓、白術、麥芽健脾消食,且防金石之品礙脾傷脾;炙甘草調和諸藥。
因該病臨床表現與急性冠脈綜合征相似,臨床上易漏診、誤診。更有文獻報道該病的首次誤診率高達100%[11]。因此,提高對該病的認識,提升醫生的診斷與鑒別診斷能力很有必要。胡老師認為該病位在腦,與心、腎、肝、膽密切相關,中醫從心腎、心肝、心膽論治,調和臟腑,改善軀體癥狀,加以小劑量抗焦慮藥物,快速鎮靜,樹立患者戰勝疾病信心,同時注重患者心理健康,運用心理療法糾正患者不合理認知,預防復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