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莉娜 朱永琴 盛麗先
頻復發腎病綜合征(frequently recurrent nephrotic syndrome,FRNS)是指原發性腎病綜合征患兒經足量激素(潑尼松)治療≤8 周尿蛋白轉陰,在病程中復發次數在半年內2 次或1 年內3 次及以上者[1]。據報道,兒童腎病綜合征復發率高達60%[2]。盛麗先是浙江省名中醫,第五批全國老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繼承工作指導老師,從事中醫兒科專業臨床、教學、科研工作近50 年,對小兒呼吸、消化、腎臟疾病有獨到的見解。余有幸侍診左右,對盛老師分階段中醫辨治小兒FRNS 經驗總結如下。
FRNS 病理特點乃本虛標實[3]。正虛為本,表現為肺、脾、腎三臟虛損;邪實為標,表現為兼有外感、水濕、濕熱、瘀血等。肺虛感邪,脾虛濕困,腎虛水泛,日久化熱致瘀,所謂“因虛致實”,又邪實耗傷正氣,最終致使患兒病情虛實夾雜,病情反復,遷延不愈。《景岳全書·腫脹》云:“凡水腫等證,乃脾、肺、腎三臟相干之病。蓋水為至陰,故其本在腎;水化于氣,故其標在肺;水唯畏土,故其制在脾。今肺虛則氣不化精而化水,脾虛則土不制水而反克,腎虛則水無所主而妄行,水不歸經則逆而上泛,故傳于脾而肌肉浮腫,傳入于肺則氣息喘急。”肺為水上之源,主宣發肅降;脾居中央“灌四旁”,主運化轉輸;腎司二便,主蒸騰氣化。肺脾腎失其職,則水液精微無所主,失其道而行,則致水腫、蛋白尿等。故盛老師認為,治療小兒FRNS當補肺健脾滋腎三者兼顧。
1.1 肺衛不固 治節失司 FRNS 患兒反復出現蛋白尿的重大誘因便是呼吸道感染。肺主宣發,陽氣得以溫養肌膚,充實肌肉,開闔有度,固衛于外。若衛外不固,則外邪侵襲。盛老師認為小兒生理上肺常不足,加之激素及免疫抑制劑的長期運用易致肺氣耗損,陽氣受損則衛外失固,后易受外邪侵襲,邪犯于肺致肺失宣降,終致水液失其“常道”。肺又為水上之源,若宣降失司,失其治節,則無以通調三焦,布散失常,津液及精微徑走膀胱,致蛋白尿。
1.2 脾運不健 升降失司 脾居中央“灌四旁”,為水液及水谷精微升運轉輸之關鍵紐帶,若脾虛為濕所困,運化轉輸失司,則脾失升清之功,濁者不降,水液在體內堆積,導致水腫,清濁混雜不分出現于尿液之中,遂成蛋白尿。脾喜燥惡濕,加之患兒腎病日久容易導致脾虛難以運化水濕,濕邪留戀難除困遏脾氣,脾氣難升,運化轉輸失司,則出現清濁混雜。盛老師認為,濕邪夾積,則容易形成痰積互結之標實,加之小兒屬純陽之體,易助里化熱,易化濕熱,甚則成濕毒之邪。脾虛為本,標實難除,虛實夾雜而使小兒患病難愈。
1.3 腎失固攝 蒸化無力 肺、脾失調均可導致水谷精微及水液輸布失于“常道”而致蛋白尿,腎失固攝,蒸化無力亦可導致精微下泄而成蛋白尿。尿中紅細胞與蛋白質皆為人體精微物質,來源于后天化生之水谷精微,通過脾之生化轉輸,腎之封藏固攝,使之不致下泄而充養先天之精。盛老師認為,隨著激素的長期大劑量運用,FRNS 患兒雖各項客觀指標趨于恢復,但腎中之精不斷耗損,則成為患兒日后復發的潛在因素。
通過近50 年臨床診治經驗,盛老師自擬固元湯驗方防治小兒FRNS 具有顯著療效。該方由黃芪、太子參、白術、茯苓、防風、甘草、黃柏、砂仁、玉米須、積雪草組成,化裁于李東垣從脾治腎之升陽益胃湯與董宿補土伏火之封髓丹,全方健脾升清降濁、補土伏火治水。方中黃芪、防風、炒白術寓玉屏風散之意,益氣補肺、固表止汗;太子參、炒白術、茯苓、炙甘草取意四君子湯,補氣健脾,補脾胃之上藥也;黃柏、砂仁、炙甘草取董宿補土伏火之封髓丹,水火既濟、心腎相交;玉米須、積雪草利水消腫。全方意在扶正固表,則外邪不易侵犯,補土伏火制水,水火相濟,清升濁降,腎精則封藏不泄。正所謂“正氣存內,邪不可干”。李學銘[4]亦認為,對于FRNS 患兒該注重溫脾補腎,扶正固本,從脾治腎,故“無論防病治病,顧護脾胃均為要旨”為盛老師學術特點之一。
2.1 激素重新誘導階段 患兒因腎病復發而應用激素重新誘導,即激素重新回到首治劑量。復發之初,患兒出現大量蛋白尿的同時,可兼見輕度水腫、面色蒼白、納呆乏力、尿量減少、舌質偏淡、苔白膩、脈細等脾腎氣(陽)虛證候。此階段患兒雖有脾腎兩虛之證候,但由于大劑量的激素應用,患兒易出現面紅、滿月臉、多汗、煩躁、納亢、便干、舌紅、脈細等,屬中醫辨證之肝腎陰虛、虛陽偏亢,治宜滋陰補腎,平肝潛陽,在固元湯的基礎上去白術等易助熱之品,加六味地黃湯,寓知柏地黃湯之意;或加生地黃、天冬,含三才封髓丹之意。
2.2 激素鞏固維持階段 此階段病情穩定,激素開始逐漸減量,因頻復發期激素積累或免疫抑制劑的使用,除肝腎陰虛證候外,常可見口臭、大便或溏或干、乏力多汗、難以入睡、舌質偏紅、苔白膩或黃膩等證候,中醫辨證濕熱困阻,治宜清熱利濕,輕者以三仁湯、二陳平胃散加減,甚則合甘露飲加減。隨著激素逐漸減量,后期可漸見胃納欠振、易疲乏、反復易感、動則汗出、入睡易汗、舌質偏淡、苔薄白或白膩或黃膩、脈細滑等營衛失和、肺脾氣虛或兼見濕熱未盡之證候。盛老師認為此時患兒若濕熱未盡,輕者以三仁湯、二陳平胃散加減,甚則合甘露飲加減;營衛失和則以柴胡桂枝湯加減,以先除其標。后固其本,以固元湯扶正培本,若肺脾氣虛甚可重用黃芪、太子參,酌加山藥、薏苡仁等;若腎精虧損甚者,酌加山茱萸、枸杞子、山藥、五味子等固腎攝精;若脾腎陽虛甚者,去黃柏、砂仁,加附子、干姜等溫陽之物,含附子理中湯、真武湯之意。
2.3 激素拖尾階段 為預防患兒再復發,往往在激素減至一定量時進行拖尾治療,即給予能維持緩解的最小有效量,連用9~18 個月。此階段患兒由于久病及長期大劑量服用激素或免疫抑制劑等,機體免疫力低下,或出現多汗、常有鼻涕、嘔咳嗽、胃納欠振或低熱、乏力、舌淡或淡紅、苔薄膩、脈細等證候,屬肺脾氣虛或營衛失和。肺脾氣虛者治宜重益氣健脾,在固元湯基礎上加重黃芪、太子參等用量;營衛失和則調衛和營后扶其正,擇柴胡桂枝湯、三仁湯等去其標,再以固元湯加減,扶正固表。或出現多汗、口臭、大便失調、舌質偏紅、苔黃膩、脈滑等,屬濕熱困阻,治宜清熱利濕去其標,后益氣健脾,補腎攝精。除營衛失和、肺脾氣虛或兼見濕熱未盡之外,患兒常出現生長發育明顯落后于同齡兒童,胃納欠振、舌質偏淡或正常、苔薄少或薄膩、脈細弱等證候。中醫辨證為腎氣不足、腎精虧損,治宜重補腎益精,兼益氣健脾。患兒可在固元湯基礎上酌加山茱萸、枸杞子、山藥、五味子等固腎攝精,甚則加補骨脂、葫蘆巴等溫腎固精。盛老師云:肺脾腎三臟皆顧,則衛外得固,外邪無以犯,脾腎得益,水火相濟,腎精得固而不外泄。
患兒錢某,7 歲9 個月,2017 年10 月19 日初診。主訴:發現蛋白尿3 年余。患兒3 年余前因出現水腫、少尿等癥就診于當地醫院,診斷為“腎病綜合征”,予激素口服治療2 周后,尿蛋白轉陰,后逐漸減量,至2017 年7 月停藥,此期間每年復發3~4 次,多因呼吸道感染所致。2017 年9 月,患兒無明顯誘因下復發蛋白尿(+++),無水腫,無少尿,每天尿量1200mL,無咳嗽。于當地醫院復診,予口服強的松按激素療程治療。現主癥:蛋白尿(+),無浮腫,無少尿,每天尿量1200mL,無咳嗽,滿月臉,較興奮,胃納可,大便偏干,1 天1 次,舌質偏紅,苔黃膩,脈弦數。現口服強的松40mg,晨頓服。西醫診斷:FRNS;中醫診斷:水腫,陰水。中醫辨證:肺衛不固,肝腎陰虛。治宜益氣固表,滋補肝腎。擬六味地黃湯合玉屏風散加減:黃芪10g,防風6g,炒白術9g,生地、萸肉、山藥各10g,丹皮、茯苓、澤瀉各9g,玉米須30g,蟬蛻6g,荊芥10g。14 劑,1 天1 劑,水煎服。2017 年11 月2 日復診:患兒3 天前出現咳嗽,無痰,蛋白尿陰性,胃納可,二便正常。強的松減量為20mg與30mg 交替服用。治宜疏宣清降,調營和衛,擬治咳六味湯合小柴胡湯加減:桔梗、甘草、浙貝、苦杏仁、炒枳殼各6g,姜半夏9g,前胡、黃芩、柴胡各6g,玉米須30g。7 劑,1 天1 劑,水煎服。咳嗽好轉后,繼服原方。2017 年11 月16 日三診:患兒偶有頭暈,無惡心嘔吐,無蛋白尿,無咳嗽,胃納可,二便正常。血壓97/71mmHg(1mmHg=0.133kPa),神清,精神可,庫欣面容,苔薄膩,脈弦。患兒服強的松減量為20mg,晨頓服。治宜補肺健脾,固腎攝精,擬固元湯加減:黃芪10g,防風、炒白術各6g,太子參9g,茯苓10g,炙甘草6g,玉米須30g,山藥10g,黃柏、砂仁、陳皮各6g。14 劑,1 天1 劑,水煎服。后持續門診復診一年,患兒查尿蛋白持續陰性,胃納正常,無夜尿,二便正常,期間曾出現感冒、咳嗽等,但未再出現蛋白尿,辨證治療后,繼服固元湯加減。2019 年3月隨訪,未復發。
按:患兒自發病起,每年復發2~3 次,多因呼吸道感染所致,屬典型FRNS。患兒初診,口服強的松40mg,晨頓服,重新誘導,見滿月臉,較興奮,胃納可,大便偏干,舌紅,苔黃膩,脈弦數等肝腎陰虛之證候,屬激素重新誘導階段,故在固元湯的基礎上去太子參等易助熱之品,加六味地黃湯補腎滋陰治療。后于激素鞏固維持階段,長期運用激素,抵抗力下降,患兒因本虛又外感則出現咳嗽,故予治咳六味湯合小柴胡湯加減疏宣清降,調營和衛。最后激素拖尾階段及呼吸道感染控制后階段,患兒標證已除,患兒本虛,加之長期服用激素,腎中精氣耗損,故治宜扶正固表,補腎攝精,擬固元湯加減治療,健脾固腎,以扶其本。此后予患兒固元湯加減鞏固治療1 年余,呼吸道感染僅發生1 次,腎病未再發,2019 年3 月隨訪,亦未復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