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漓
“我們接診過一個攜帶‘早老癥基因的家庭,他們家第一個孩子繼承了父母雙方的致病基因,過一天相當于我們過十天。隨著年齡增長,她逐漸失去了聽力,看東西也不清楚,器官衰竭得很快,十歲時身體已經像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在喬杰教授講述的這個病例中,患者罹患了俗稱“早老病”的常染色體隱性遺傳病——Cockayne綜合征,不幸中的萬幸,對于這種罕見病,醫生和科學家已經有了一些新的治療思路。患者14歲時,她父母決定生育二胎,喬杰團隊通過基因檢測,挑選出了不帶“早老癥”基因的健康胚胎;母親產下一名健康的男孩后,他的胎盤間充質干細胞則被用來治療患者。
喬杰作為臨床科學家,三十余年來一直致力于將前沿科技帶入臨床應用。近年,她的團隊和北大謝曉亮教授及湯富酬教授合作,圍繞生殖細胞的發生、發育過程進行了系統性研究,為遺傳疾病的診斷奠定了基礎,“早老癥”患者家庭是一個例子。“遺傳罕見病對患兒、他的家庭以及社會有不同的影響,盡管現在我們也在尋找更多方法,但遺傳病治療目前還是成本高、效果差,”即使在發達國家,出生缺陷發生率也有2%--3%,中國作為發展中國家,形勢更嚴重。“有家族遺傳病史的家庭,目前最好的方案依然是提前預防。”團隊目前已經對500余對夫婦,包括近 200種單基因疾病進行了診斷。

喬杰所在的北京大學第三醫院是中國首例試管嬰兒鄭萌珠的出生地。2019年4月,鄭萌珠的孩子也在同一醫院降生。
喬杰講話聲音溫和,語氣堅定,在她看來,臨床與科研之間是相輔相成的。“我作為臨床醫生達到一定年資后,接診疑難患者的數量本身會增加;同時我們醫院作為大學的附屬醫院,也把疑難疾病診斷及科技創新放在首位。臨床遇到難以解決的病癥,我們就帶著問題去做機制研究;研究過程中,就技術方法與臨床醫生討論,凝練方法并予以擴充;通過機制研究了解原因之后,又可能會有一些臨床技術產出。在這個過程中帶著興趣和責任,動力會更大。”
關于科學與臨床的互相轉化促進,喬杰團隊對多囊卵巢綜合征的研究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多囊卵巢綜合征是一種常見的女性內分泌疾病。患者體內雄性激素產生過剩,還可能因排卵功能障礙導致不孕。“對多囊卵巢綜合征患者促排卵,患者很容易產生卵巢過度刺激綜合征的癥狀,一次排出十幾、二十個卵泡,還有可能發生腹水、血栓及呼吸窘迫等情況,嚴重時候會危及生命,”盡管只是客觀的病情描述,但從喬杰的語氣中還是能聽出她作為醫生對患者的關切,“所以我們就想辦法,不使用促排卵的方法,而是在早期把不成熟卵取出患者體外。可不成熟卵很小,取出時非常考驗技巧,臨床嘗試了很多新技術,”取卵只是第一步,“體外和體內環境不一樣,卵在體外不如體內成熟得好,我們就從原理上研究,尋找跟人體卵巢內液接近的培養因子,配制體外培養液。”臨床與實驗齊頭并進,協同尋找這一疾病的解決之道。
喬杰團隊的探索遠不止于此,今年七月,他們與北京大學基礎醫學院姜長濤研究組在《Nature Medcine》發表文章,從機制角度揭示了腸道菌群及膽汁酸代謝物對多囊卵巢綜合征的影響,為靶向治療提供了新的方向。由于他們持續30多年的研究積累,這本全球頂尖同時邀請喬杰團隊在雜志創刊二十五周年之際,作為自然科學領域唯一的中國科學團隊,講述他們在生殖醫學領域奮斗的故事。“醫學很少有大的革命,都是靠經驗和技術的積累一點點取得進步。對疾病持續研究就是夢想的追求和實現。”說到這里,喬杰一貫平穩的語氣也透出一絲激動。以臨床為起點,通過科研創新與技術推廣,為更多患者解除苦痛,大概就是喬杰這樣的臨床科學家所期待的。
喬杰,教授、主任醫師,中國工程院院士,北京大學第三醫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