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余生，做一個文學少年牙

愛上文學，對我來說，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

從某種意義上講，我算是名門之后。老太爺牙宗培是清朝狀元，曾擔任朝廷鹽運使，自然是才高八斗。祖父牙美元是一位驍勇善戰的紅軍指戰員，參加過百色起義，曾擔任蘇維埃黔桂邊區政府副主席，是鄧小平爺爺的老戰友，因長一歲，被鄧爺爺親切地尊稱為“老牙同志”，鄧爺爺的小女兒鄧敏女士在傳記《我的父親鄧小平》一書中還專門提到了兩位革命先輩的這段戰友情;30多年前鄧爺爺托專人贈送來的個人照片《大地的兒子》至今仍被放大數倍并高高掛在我們家老房子的大堂正中央，見證著這段歷史和光榮，同時也見證了一代偉人的高風亮節;爺爺是官辦大學堂正科出身，熟讀經綸，學識高遠，可謂文武雙全。爸爸不僅教授了一輩子的中文課，而且是一名書法家;小時候我最愜意的事，莫過于靜靜呆在一旁看著爸爸揮毫潑墨寫大字，那個美呀，一撇一捺真清秀，行云流水，耳濡目染，沒齒難忘。

真正帶領我踏上文學之路的是我最敬愛的爺爺——我的終生偶像。

聽爸爸說，小時候因聰穎伶俐、面容清秀，加之年紀最小，我深得爺爺之喜愛。爺爺給我取名“向陽”，其中之深意，一切盡在不言中。

當過校長、教過私塾的爺爺教會我寫的第一個漢字是“學”，教會我唱的第一首“童謠”是《滿江紅》：“怒發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如今每當唱起，依然那么蕩氣回腸。

也許是天賦，抑或是遺傳，小不點的我深深喜歡上了文學。六歲開始會寫詩，七歲就通讀了四大名著等傳統國學經典，八歲就有了個人的第一本“作品集”。然而小小年紀的我，有時難免會調皮犯錯，惹大人操心。記得有一次，我在數學課偷偷看《水滸傳》，被同學告狀，結果老師沒收了作案書嚴厲地批評了我還通知了家長，惱羞交加的我在放學的路上跟“告密者”狠狠打了一架，傷對方不輕，還自損了八百。回到家后，無比失望的媽媽第一次動手打了我一個耳光，當時我非常清晰地記得，媽媽打我的時候，眼里卻含著淚花。我經常偷偷藏到水庫邊的樹下看書，有一次竟然竟入迷得掉入了水中，當我掙扎到無力想要放棄整個世界的時候，路過的陌生叔叔成了我的救命恩人。致命的落水不但沒有讓我退縮害怕并放下最心愛的書，反而惹得倔強的我學會了游泳，幾年之后成為了一名游泳健將。

初中時候的我，開始在文學創作上嶄露頭角，小有名氣，在各類比賽中屢屢折桂奪魁、獲獎無數。我以中考狀元的優異成績考上了重點高中，語文作文成績是滿分，爺爺甚是驕傲。可惜三年后的高考的失誤沒能讓我考上自己的夢想——北京師范大學中文專業，心高氣傲的我遭遇人生中里程碑式的打擊。沉淪了一段時間之后，不服輸的我包扎好傷口、擦干眼淚，繼續砥礪前行。在大學里，我和文學狠狠地談了一場戀愛，我的文學天賦和激情得到了徹底的釋放和擴張。“十佳文學青年”、“優秀記者”、文學社社長，各級各類比賽更是所向披靡、一馬平川......當我不可一世地給爺爺寫了一份家書，匯報輝煌的時候，99歲高齡的爺爺如同往常一樣平靜，把我的來信用紅水筆像改作文一樣嚴格修改了一遍，挑出了一大串瑕疵，修改的批語和回信的字數數倍于我的原信。我頓時感到無地自容，我懂了，懂了。如今，我把自己和爺爺的所有來往家書精裝編成厚厚9本，珍藏于心。

在我讀研究生的第二年，爺爺去世，享年104歲。爺爺去世時身體里還殘留著戰爭年代留下的彈片，那是在掩護大部隊撤退的側山頂激烈戰斗中受的傷，高山下沒有花環。

噩耗傳來，難以承受之重。那一夜，我沒有哭，因為我和爺爺之間，絕不只有眼淚。作為我至親的爺爺，不僅是我的文學引路人，更是我的人生導師、高山仰止的終生榜樣。那一夜，真的很寒冷，猶如孤獨的小舟在黑暗中失去了前行的方向。往后每年之清明，我都給爺爺準時捎寫去一首詩，寄托深深哀思之余，多么希望他老人家收到之后，可不可以仍像當年那樣，帶上老花鏡，佝僂著熟悉的背影，仔細修改個中的不滿意，最好還能寫上滿滿的意味深長的漂亮評語，就用那支用了一輩子的紅色水筆。

清明祭

一綿春雨，已說明來意，

許多故事，就為等清明。

哲人其萎，太增我哀思，

老兵不死，只是漸凋零。

研究生畢業后，我留校任教，三尺講壇，一耕耘就是二十余載。德以成師，智以解惑，聽歲月流年，敬業守職，沒有一絲半縷怨言。從我眼鼻底下走出去的學生數以萬計，聽過我課的學生，我想諸位莘莘學子是不是都還能清晰地記得，牙老師的課，不論是哲學還是心理學，無論是寫作課還是戰略管理分析，總是縈繞著些許淡淡的詩的味道和情懷，以及灑脫。

兒子的到來讓我的人生意義非凡，充滿詩情畫意，美不勝收。兒子的到來，讓我終于懂得，所有的過往，原來都是為了鋪墊他的大駕光臨，應該沒有比這一切更好的了，無與倫比！

還能說什么呢，真是的。

讓我驚訝的是，彥彥，我的兒子，居然在比我更小的年齡對文學和書法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和熱忱，并展現出比我更優質的天賦。文學作品屢屢獲好評，全國中小學生書法大賽二等獎......更難能可貴的是，當他做這些的時候，真的很開心。看著他，我仿佛看到了另一個自己——那個曾經的追風少年。

致彥兒

家里有個小少年，

名字就叫牙子彥。

每日剛醒惺忪眼，

房前屋后追童年。

想把家鄉都走遍，

不一會兒懷里眠。

謝謝兒子，你讓我再次看見過去久違了的美好！

好了，不能再往下繼續寫了，即使明天沒有課。

前幾天編輯部的汪老師交代要像其他各位作家一樣寫一份個人簡介，我今天提筆的時候一不小心卻寫成了“個人傳記”，真是抱歉。寫完夜已深，無心睡眠。看著滿天的星星，思緒萬千。

爺爺曾說我就是他的過去，彥兒也曾調皮地問我：“爸爸，您是不是就是我的未來？”

也許吧。

不知何故，這幾年生活過得總是比時間還要快一些，幾度嘗試暫停下，看看路邊風景的美好，卻大都身不由己，不了了之。

今夜，此時此刻，正是好時候。

原來，在這么靜靜地、細細地思忖之后，驀然回首，終于發現，已邁過40歲的自己，腳下的路一直匆匆在走，而兒時的文學之夢卻從未離開。

那就好。既然如此，往后余生，牙向陽先生就當一如既往，永遠做一個追著風雨的文學少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