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栻籍屬考

謝桃坊

在南宋理學(xué)發(fā)展過程中，張栻是湘學(xué)的重要人物，學(xué)者稱南軒先生。清初黃宗羲說：“湖南一派在當(dāng)時為最盛，然大端發(fā)露，無從容不迫氣象。自南軒出而與考亭（朱熹）相講究，去短集長，其言語之過者裁之歸于平正。”Ⅲ張械一生主要活動于湖南，但他應(yīng)是四川文化名人。自來歷史人物的地域歸屬是以籍貫為準(zhǔn)的。籍，指祖先戶籍;貫，指鄉(xiāng)貫，如言某省某縣某鄉(xiāng)人。因為籍貫有兩層含義：一為祖居地，一為出生地。某人若在祖籍之地出生，其籍貫是無疑的。若其在外地出生，其籍貫仍以祖籍為準(zhǔn)。例如明代的楊慎，其祖籍是四川新都縣，雖出生在京都，但籍貫仍為新都。楊嗔雖不出生在祖居地，卻多次回故鄉(xiāng)探親，妻子亦留在老家，祖屋祖墳俱存，而且與四川文化的關(guān)系密切，因此他為四川文化名人是無疑的。如果某歷史人物不出生于祖居地，一生未回過祖地，而且與祖地?zé)o任何聯(lián)系，則他是否應(yīng)屬祖籍地域之人物呢？顯然這應(yīng)被否定的。關(guān)于張械的文獻(xiàn)資料甚多，但其籍貫確是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

張栻的父親張浚為南宋中興四大名將之一，《宋史》卷三百六十一《張浚列傳》記載其為“漢州綿竹人”。《宋史》卷四百二十九《張械列傳》記述其為“丞相浚子也”，則其籍貫亦為漢州綿竹。漢州，古代為廣漢縣，宋代漢州治所在廣漢縣，綿竹為屬縣。四川廣漢縣今為市，在成都市北50千米，綿竹在成都市北90千米。張械在其著述如《南軒先生論語解序》《孟子說序》《游東山小記》《南岳唱酬序》等文中均署籍貫為“廣漢”或“廣漢郡”。以郡或州為籍貫而不署所在之縣，這是古人之習(xí)慣，當(dāng)然也可以直書縣名。在張械著述中標(biāo)明籍貫為綿竹者，僅見于《跋宇文中允傳》：

故曲水令宇文中允，吾鄉(xiāng)之前輩先生也。……今吾邑綿竹附郭之南有所謂止止亭者，公所歸隱之地也。清泉老木，固亦無恙，而公之風(fēng)烈，后生所知仰慕者鮮矣。

張械的籍貫應(yīng)為四川綿竹縣（今市）。關(guān)于綿竹張氏家族世系，張械曾簡略敘述云：“予家自唐嶺南節(jié)度使由曲江徙長安，國子祭酒由長安徙成都，再世。高祖諱文矩，早捐館舍。夫人楊氏，挈孤依外家于漢（州）之綿竹，今綿竹之張皆自高祖出也。”《綿竹縣志》記載張氏世系：

始祖唐代九皋——杭——仲方——孟常——克勤——潯——銘——璘——文矩——弦——成——浚——拭

張栻此系始祖九皋乃廣東曲江人，為唐代丞相張九齡之弟，自曲江徙居長安，八世祖張磷在北宋時為國子祭酒，由長安徙居成都。九世祖即高祖張文矩去世后，夫人楊氏挈孤子依母家而回到綿竹居住。張浚為十二世祖，有兩子，即栻與構(gòu)。由此世系可知張氏本曲江人，自高祖母遷居綿竹后此系子孫之籍貫遂為綿竹。

南宋淳熙七年（1180年）二月初二日張械去世前留下遺奏以報孝宗皇帝：

臣再世蒙恩，一心報國。大命至此，厥路無由。猶有微誠，不能自已。伏愿陛下親君子，遠(yuǎn)小人，信任防一己之偏，好惡公天下之理。永清四海，克鞏丕圖。臣死之日，猶生之年。

此《遺奏》注明“庚子二月初二日”，此年即淳熙七年。這是張械著述中留下的關(guān)于其生卒年的唯一線索。張械的好友朱熹為作墓志銘云：“淳熙七年春二月甲申，秘閣修撰、荊湖北路安撫廣漢張公卒于江陵之府舍……卒時年四十有八。”據(jù)此由張栻卒年上溯48年為其生年——南宋紹興三年（1133年）。從上述我們可確知張械為四川綿竹人，生于紹興三年;但他是在什么地方出生的，是在綿竹、閬中或四川其他地方，或是在湖南？這是關(guān)系到張械籍屬的問題，而解決此問題的線索則關(guān)系到其父張浚在紹興三年前后的居所與行跡。

張浚（1091-1164）字德遠(yuǎn)，世稱紫巖先生，綿竹人，張咸之子，北宋政和八年（1118年）進(jìn)士，靖康元年（1126年）為太常簿，南宋初年跟隨宋高宗駕幸東南各地，建炎三年（1129年）詔為川陜宣撫處置使，以川陜、京西、湖南北路諸軍為所部。建炎四年（1130年）九月，張浚以都統(tǒng)制劉錫等與金兵戰(zhàn)于富平（甘肅慶陽西南），宋軍大敗。富平之戰(zhàn)是為了牽制金兵大舉南侵，宋軍雖敗，卻對整個南宋戰(zhàn)略有利。

十月，張浚率宋軍退保秦州（甘肅天水）。紹興元年三月，張浚退保閬州（四川閬中）。宋人熊克記述：“紹興二年（1132年）……九月……乙丑（九月四日）…一時宣撫處置使張浚自興元（陜西漢中）復(fù)回閬中。”此時朝廷內(nèi)左仆射呂頤浩與右仆射朱勝己醞釀讒害張浚，以知成都府王似為川陜處置副使。紹興三年六月金兵由褒斜谷（陜西終南山二谷口）退去，張浚遣宋軍追擊，大勝。呂頤浩向宋高宗說，這是“強(qiáng)敵自敗，乃陛下圣德所致”，建議將張浚調(diào)回朝廷，聽候處分。時取代張浚職位者王似未至，張浚仍設(shè)處置司于閬中，但隨即被解除川陜宣撫處置使事。張浚在《天寧萬壽禪寺置田記》里說：“歲在癸丑（紹興三年），予解使事，歸省庭圍，勤（圓悟禪師）沖冒大暑，遠(yuǎn)來勞問。”每年大暑在夏歷六月下旬。此年六月下旬，張浚已向宋高宗請求歸田：

臣荷陛下恩德深隆，不甘以家室宗族為念，勉竭股肱之力，庶幾有濟(jì)。力倡忠義，決圖破敵，誓不懼生。而臣志大而才疏，心忠而識暗，舉措謬戾，動致怨尤。首罷使權(quán)，繼應(yīng)詔命。再念臣五年使事，心力俱疲，疾病交攻，日以衰弱。愿陛下推保全之志，廣均逸之仁，俾獲真祠，奉備香火。

這時期張浚在故家休閑待命。張栻即出生在此年。自南宋建炎元年（1127年）以來，張浚轉(zhuǎn)戰(zhàn)西南，繼任川陜宣撫處置使后在西北處于抗金前線，與金兵不斷進(jìn)行戰(zhàn)爭，保衛(wèi)了全蜀之地。在此正當(dāng)戎馬倥傯之際，絕不可能帶家屬隨軍，其夫人是在故家侍奉太夫人。紹興二年九月，張浚自興元回到閬中川陜宣撫司官署時，暫得休息。其故家綿竹距閬中150余千米。張浚事母親至孝，此時一定回家省親，得與妻子相聚。十個月之后，其子張栻在綿竹老家出生了。由此可證實張械之籍貫與出生地均在綿竹，他確為四川文化名人。

張浚雖被解除宣撫制置使，但仍存知樞密院之虛職。他于紹興四年（1134年）之初奉命赴行在，于二月還朝，隨即罷去資政殿大學(xué)士，提舉洞霄官，旋又落職，貶謫于福建福州居住。當(dāng)張浚奉詔赴行在時，“自夫人以下皆留侍，獨絮子侄往。太夫人送之，曰：‘汝無愧矣，勉讀圣人書，無以家為念。一至遣人至太夫人所”。張浚此次離家時仍留下夫人奉事母親，以幼小的兒子張械和侄子張桿隨行。這時張械尚未滿周歲。南宋嘉定七年（1214年），衛(wèi)涇向?qū)幾诨实蹫閺垨蚱蛸n謚云：

臣竊見故承事郎、右文殿修撰張杖，魏忠獻(xiàn)公浚之子。家本廣漢。隨父出蜀，因居潭州（湖南長沙）師事南岳胡氏，盡傳伊洛之秘。

據(jù)此可證張栻確實自幼隨父出蜀，此后便未再回到故鄉(xiāng)了。他為此深感遺感：“某自幼侍親來南，周旋三十余年間，又且伏守墳?zāi)梗◤埧Ｄ梗┯诤馍街拢且噪m為蜀人，而不獲與蜀之士處，以親友其仁賢，每以是念。”張栻晚年為從兄長張稅作墓志銘時說：“君諱稅，字仲山，于予為從兄，實同高祖……登紹興二年進(jìn)士……予惟念自幼從先公周游四方，與鄉(xiāng)族闕敬。方君在忠獻(xiàn)（張浚）旁時，予蓋未省事也。”張浚之侄張稅極有才干，青年時代隨浚在川陜抗金前線，襄助軍事。故即使于紹興三年張稅在張浚之旁時，張栻出生不久，自認(rèn)為尚未省事;這是實情。張械晚年回憶父親向他說談及鄭驤于南宋建炎元年死難之事說：“鄭威愍公守同州（陜西大荔）城陷死之，可謂得其死矣。……先公使四川時，得公死時事為詳。某侍旁，蓋敬聞之矣。”這是指張械少年或成年后在侍父時所知鄭驤死難之事，并非在其父任川陜宣撫處置使之時。

張浚父子故鄉(xiāng)四川綿竹尚存其祠堂。紀(jì)念張浚的張魏公祠在縣治北10千米處的紫云巖，相傳舊有張械讀書堂遺址。元代行四川平章政事趙世雍先自捐俸，命邑尹任某于舊址建紫巖書院，繼由彭參任其事，落成于元代延祐五年（1318年）春。張養(yǎng)浩為作《敕賜成都紫巖書院記》。書院占地面積20畝，有房屋200余間，后經(jīng)多次重修;清朝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知縣田明理改建為綿竹縣立中學(xué)校，校長為黃尚毅。今書院在綿竹紫巖中學(xué)校內(nèi)。

南軒祠在綿竹城南外2.5千米處，清咸豐三年（1853年）由知縣呂華實募捐修建，捐資者有易全斐、王元吉、杜占春、劉書化等3000余人。祠為今綿竹南軒中學(xué)校。張浚父母墓在今綿竹漢旺鎮(zhèn)，尚存古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