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杰
(常州工學院 經濟與管理學院,江蘇 常州 213032)
長期的低生育率以及平均預期壽命的提升使得我國人口老齡化呈現出持續深化的態勢。這也引發了學界關于人口紅利消失后經濟增長放緩的普遍憂慮。蔡昉(2004)[1]指出,人口結構是決定經濟穩態的一個重要因素,我國多年的高速經濟增長得益于人口紅利,而當人口因素越來越不具有優勢時,勢必會對勞動力數量、人力資本和儲蓄率等方面造成負面影響,導致經濟增長率的下降。
人口老齡化往往通過勞動力的供給、人力資本的積累、儲蓄的變動以及技術進步等多方面直接或間接影響地區的經濟增長。從負面影響來看,人口老齡化意味著勞動年齡人口數量、比例的相對減少和結構的老化,不僅會影響勞動力供給的數量,而且不利于勞動力供給質量的提升(齊傳鈞,2010)[2];知識技能的逐步退化降低了老齡人口的人力資本積累水平,健康投資的增加在一定程度上又會對子女的人力資本投資造成擠出,從而不利于整個社會的人力資本積累(齊紅倩、閆海春,2018)[3];“負擔效應”的存在使得老年期居民的儲蓄傾向趨于下降,因此,隨著老年人口比重的上升,加總的國民儲蓄率會隨之降低(汪偉、艾春榮,2015)[4]。這些因素都會使得人口老齡化對經濟增長帶來不利影響。
當然,人口老齡化對經濟增長的影響具有一定的時滯性和累積性(齊紅倩、閆海春,2018)[3],而且可能會在適應性的變動中促進經濟的增長。如在人力資本的積累方面,劉永平、陸銘(2008)[5]認為,老齡化程度增加雖然降低了家庭儲蓄率,但在養兒防老機制和生育控制情況下,隨著老齡化程度的增加,后代的教育投資和投資率也將增加,這種人力資本積累速度的加快,將在極大程度上緩解老齡化對經濟增長的不利影響;烏仁格日樂(2017)[6]通過一個引入家庭養老機制和社會保障制度的代際傳遞模型分析了人口老齡化對人力資本投資決策的影響機制,除父代增加對子代的教育投資支出外,人力資本投資回報率的提高、回收期的延長都將有利于促進人力資本投資;而人口質量的提升必然會通過提高勞動生產效率推動經濟增長(馮劍鋒,陳衛民,2017)[7]。此外,人口老齡化帶來勞動力供給的短缺和結構老化會“倒逼”產業結構從勞動密集型向技術密集型轉變,使得技術創新促進經濟增長的機制越來越重要,從而推動經濟增長方式向創新驅動轉型發展(王笳旭等,2017)[8]。
有研究表明,人口的結構特征對產業結構的形成與發展有著極為重要的影響(金英君,2018)[9]。汪偉等(2015)[10]從消費需求效應、人力資本積累效應、勞動力稟賦效應、勞動生產率效應和老齡負擔效應等五個方面闡述了人口老齡化影響產業結構升級的理論機制,針對我國省份的實證分析表明,人口老齡化對產業結構升級有著正的凈效用,不僅促進了我國產業間結構的優化,還推動了制造業和服務業內部技術結構的優化。楚永生等(2017)[11]從生產和消費兩個方面分析了人口老齡化對產業結構升級產生的制約和引導作用。生產上,人口老齡化會帶來劉易斯拐點效應、人力資本積累效應和勞動力適應性效應;消費上,人口老齡化帶來消費需求的規模效應、結構效應和擠出效應,從而對產業結構升級產生動態影響。聶高輝、黃明清(2015)[12]分析了我國人口老齡化對產業結構升級的動態效應與區域差異,研究表明,人口老齡化對產業結構升級有著顯著的推動作用,但這一作用在區域之間存在著顯著的差異性。
產業結構的優化調整是經濟增長的重要內容。一方面,服務業比重的不斷提升已經被視為經濟發展過程的一個必然趨勢;另一方面,通過技術創新促進產業結構的高度化、合理化及其附加值率的提高是改善經濟增長質量的重要路徑(傅元海等,2016)[13]。江蘇是我國最早進入老齡化社會的省份之一,也是老齡化程度最高的省份。在積極推進經濟高質量發展、開啟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新征程的過程中,面對人口老齡化持續加深的趨勢,江蘇如何通過產業結構的適應性優化調整來實現經濟的持續增長則顯得尤為重要,對我國其他省份也有著現實的借鑒意義。因此,本文擬基于江蘇省的發展現實,通過聯立方程模型分析人口發展、產業結構調整與經濟增長三者之間的關系,以期更全面地把握人口老齡化背景下產業結構調整的思路和方向。
規模來看,江蘇省常住人口總數呈現穩步增長的態勢(見圖1),從1990年的6 766.9萬人增加到2017年的8 029.3萬人,其間增加了1 262.4萬人。相對應地,人口自然增長率趨于下降,2000年以來長期在3‰以下的低水平徘徊,即使生育新政實施后,人口自然增長率并沒有出現顯著的提升,并遠遠低于全國整體的平均水平。

圖1 江蘇人口總數、自然增長率和老齡化率(1990-2017年)
根據歷次人口普查數據顯示,江蘇65歲及以上人口的比重從1982年第三次人口普查的5.55%提高到2010年第六次人口普查的10.89%,較全國整體水平高出近2個百分點。《江蘇省老年人口信息和老齡事業發展狀況報告》顯示,2017年底,江蘇60周歲以上老年人口達到1 756.21萬人,占戶籍人口的22.51%,高出全國5.21個百分點;65周歲以上老年人口達到1 199.9萬人,占戶籍人口總數的15.38%,比全國高3.98個百分點。無論是從60歲以上人口比例還是65歲以上人口比例來看,江蘇已進入深度老齡化社會。這也使得江蘇老年人口撫養比在2017年末達到了19.2%,即使由于低生育率的存在,少兒撫養比也有所降低,但江蘇勞動年齡人口仍自2011年開始出現了絕對數的持續下降,這必然會對江蘇經濟的持續增長帶來不利影響。
老齡化持續加深的同時,江蘇人口教育發展水平穩步提高,1991-2017年江蘇人口教育發展水平如圖2所示。由圖2可見,人均受教育年限從1991年的6.26年上升至2017年的9.52年,高等教育人數的比例也從1991年的1.65%上升至2017年的17.29%。相應地,從業人員受教育年限也從2000年的8.1年上升到2017年的10.72年,反映出勞動力質量的穩步提升,這可能會有利于江蘇經濟的健康發展。

圖3 江蘇第三產業與經濟增長指標之間的散點圖

圖2 江蘇人口教育發展水平(1991-2017年)
人口結構的變動往往需要產業結構進行適應性的優化調整。從三次產業來看,江蘇第三產業增加值的比重隨著經濟發展水平的提高逐年上升(圖3a),從1990年的26%上升到2017年的50.3%,但仍低于全國2017年51.6%的整體平均水平;相應地,江蘇第三產業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也不斷提升,從1990年的37.3%上升到2017年的56%。特別注意的是,第三產業的貢獻率與GDP增長率之間呈現出負相關的關系(圖3b),即經濟增長率下降時,第三產業的貢獻率相對更高,這也反映出第三產業的發展對于穩定經濟增長有著積極的作用。
產業結構服務化是經濟發展的一個總體趨勢,但第三產業比重相對全國整體水平較低,并不一定能夠說明江蘇產業結構不合理或者不夠優化。參考干春暉等(2011)[14]、陶桂芬和方晶(2016)[15]等人的做法,利用泰爾指數來反映產業結構的合理化程度,即

其中,Y、L分別表示地區生產總值、勞動力就業人數;i=1,2,3分別代表第一、第二、第三產業;TL為產業結構的泰爾指數,當TL=0時,說明各產業有著同等水平的勞動生產率,反映產業結構之間的勞動力配置是合理的,TL越趨向于0,則表示產業結構越合理。圖4顯示,隨著第三產業增加值比重的逐年上升,江蘇產業結構的泰爾指數則呈下降趨勢,兩者之間有著較為顯著的負相關關系。這也說明江蘇在經濟增長的過程中,產業結構不斷調整,逐步趨于合理化。

圖4 江蘇第三產業增加值比重與產業結構泰爾指數的散點圖
考察人口發展、產業發展與經濟增長三者之間的相互關系。首先,人口發展從人口質量的提升、人口總數的增加以及人口結構的變動三個方面影響經濟增長;其次,產業結構的調整需要與人口的結構變動相匹配,當人口結構與產業結構存在不匹配時,會影響產業勞動生產率的提高;第三,產業發展需要在結構的不斷優化調整進程中推動勞動生產率的提高,從而推動經濟的持續增長。本文將人口發展、產業結構調整與經濟增長三者之間的相互關系表述如圖5所示。

圖5 人口發展、產業結構調整與經濟增長三者之間的相互關系
由圖5可知,人口發展對經濟增長有著直接的影響,而且還會通過與產業結構的匹配而間接影響經濟的增長;另一方面,產業結構的優化調整會推動勞動生產率的提升,進而對經濟的增長產生積極的影響。因此,本文構建了一個聯立方程模型,來探討人口發展、產業結構調整與經濟增長之間的相互關系,從而進一步分析人口老齡化趨勢下,產業結構調整對經濟增長的影響機制。聯立方程模型如下所示:

式(1)為產業結構方程式,用于分析人口因素對產業結構優化調整的影響。以產業結構泰爾指數(TL)反映產業結構的優化調整程度,用人口老齡化水平(older,65歲人口以上比例,反映人口結構,單位為%)、受教育程度(edu,人均受教育年限,反映人口質量,單位為年),并納入開放程度(trade,以對外貿易依存度來反映,單位為%)等變量加以解釋。
式(2)為勞動生產率方程,用于分析產業結構的優化調整對勞動生產率的影響。以從業人員人均生產總值(prod,單位為元/人,取其對數)反映勞動生產率水平,用產業結構泰爾指數(TL),并納入人均資本存量(k,單位元/人)、開放程度(trade)等變量加以解釋。這里需要說明的是,資本存量是根據張軍等(2004)[16]的估算方法進行測算,折舊率取9.6%。
式(3)為經濟增長方程式。以地區生產總值(gdp,單位為億元,取其對數)反映經濟增長水平,用人口自然增長率(pop,反映人口總量的變動,單位為‰)、人口老齡化水平(older)、受教育程度(edu)來分析人口因素對經濟增長的直接影響,用勞動生產率水平(prod)來分析人口因素通過影響產業結構調整、帶動勞動生產率變動而對經濟增長的間接影響,并在模型中納入開放程度(trade)這一變量。
本文選取1990-2017年江蘇省的相關數據,運用廣義矩估計(GMM)方法對上述聯立方程進行參數估計。由于是基于時間序列數據的分析,因此在模型分析時采取了HAC的加權矩陣。表1同時列出了單方程的參數估計結果和聯立方程的參數估計結果。
首先,觀察人口因素的影響。從人口總量的變動來看,無論是從單方程模型還是聯立方程模型的實證結果來看,人口自然增長率的下降對江蘇的經濟增長有著顯著的不利影響。從人口結構的變動來看,在單方程模型中,人口老齡化對江蘇經濟增長的直接影響以及對產業結構調整的間接影響均不顯著;而在聯立方程模型中,人口老齡化程度的加深會直接對江蘇經濟增長產生抑制效應,并通過增強產業結構偏離度對經濟增長產生間接的負面影響。從人口質量的提升來看,受教育年限的增加對江蘇經濟增長有著積極的促進作用,并在一定程度上顯著改善產業結構的偏離度,推動江蘇產業結構的優化調整。
其次,開放度的提升(即外貿依存度的提高)對江蘇經濟增長有著顯著的促進作用,但從聯立方程的實證結果來看,開放度在推動江蘇產業結構優化調整方面則存在顯著的負面影響。
此外,在勞動生產率方程中,人均資本顯著正向影響勞動生產率,即人均資本存量增加,會促進勞動生產率的提高;而產業結構的偏離度則顯著對勞動生產率產生負向影響,這也說明產業結構的優化調整是提升勞動生產率的重要途徑。在經濟增長方程式中,勞動生產率的提升則會顯著促進江蘇經濟的增長。

表1 模型估計結果
實證分析顯示,人口因素不僅會對江蘇經濟增長的長期趨勢產生直接影響,而且還通過與產業結構的匹配影響勞動生產率進而對經濟增長產生間接作用。面對長期低生育率、老齡化持續加深的人口發展形勢,政策上需要進行適時調整,除國家可能進一步實施的鼓勵生育政策和延遲退休政策外[17],更應積極應對,在提升人口質量、促進產業結構優化調整上下功夫,通過提高勞動生產率推動經濟的高質量發展。
一是加強教育的發展和人才的引進,提升人口質量。模型分析顯示,人口質量的提升能夠有效抵消人口老齡化對經濟增長、產業結構優化調整帶來的負面影響。數據顯示,江蘇教育經費在總量上僅次于廣東,但教育經費占地區生產總值的比重2016年僅為3.1%,在全國31個省份中僅略高于天津的3%;財政性教育經費占地區生產總值的比重僅為2.49%,更是在全國31個省份中排名墊底,這與江蘇經濟大省、教育大省的地位極不相稱。因此加大教育經費投入,推動教育發展迫在眉睫。此外,江蘇近年來加強了高層次人才的引進力度,2016年推出的“人才新政26條”在注重培養用好本土人才的同時,更加精準引進高層次人才,以破除人才發展體制機制障礙為突破口,著力破解人才有高原無高峰的現實問題。這也是提升人口質量的一個重要路徑。
二是促進人口結構與產業結構的匹配。本文模型分析表明,人口老齡化對產業結構的優化調整有著顯著的負面影響。盡管諸多文獻(如前文提及的汪偉等(2015)[10]、聶高輝和黃明清(2015)[12]等)對人口老齡化的產業結構升級效應有著積極的正向期待,但正如陳頤、葉文振(2013)[18]針對臺灣地區的分析所提出的,人口老齡化對產業結構升級的影響有著滯后效應,盡管長期來看正面效應會逐漸增強,但短期內這種正面影響還無法顯現。人口老齡化的趨勢是不可逆轉的,因此,為順應這一趨勢,強化產業結構與人口結構的協調則是一個積極有效的策略,如推動老齡產業的健康發展、圍繞人口結構的變動推動制造業的轉型升級、增強有效供給、促進消費性服務業的創新發展。
三是進一步促進經濟的開放發展。模型分析顯示,對外貿易的發展在促進勞動生產率的提升、推動經濟增長方面有著積極的顯著作用。江蘇有著良好的開放發展基礎,在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過程中,應進一步促進經濟的開放發展,不僅僅需要提升外貿發展的質量,更要助推本土企業走出去,推動存量外商直接投資企業技術改造和轉型升級,在政策上加以引導,化解開放發展可能會給產業結構優化調整帶來的負面效應,在全球產業價值鏈體系中實現產業結構的優化升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