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妮爾
草場承包是中國牧區研究的焦點之一,然而,已有研究還沒有很好地解釋為什么牧民們會接受和維持前所未有的草場承包,草場承包總是被視為既定的結果。換句話說,部分學者認為,草場承包只是一項自上而下推行的、由外部強加的政策,牧民們不得不接受草場承包,甚至承擔了由草場承包帶來的高昂成本。①Caroline Humphrey, David Sneath, The End of Nomadism?: Society, State and the Environment in Inner Asia, Durham: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9;達林太、鄭易生:《牧區與市場:牧區經濟學》,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張雯:《劇變的草原與牧民的棲居——一項來自內蒙古的環境人類學研究》,《開放時代》2010年第11期。此類觀點從理性人的角度來看很難說得通。一些田野資料表明,草場承包更多的是政府與牧民利益耦合的過程。在很多地區,一方面政府為了推進市場化、緩解草場退化將草場承包到牧業小組;另一方面,牧民們為了獲得更多收益主動要求將草場承包到單戶。這個現象挑戰了新制度經濟學代表人物德姆塞茨的產權理論。雖然德姆塞茨認為在多數情況下,設立私有產權才是對土地資源的最佳配置,但他同時指出,對于畜牧業來說,土地的共有反而是有效的。不過,中國牧民提出將草場承包到戶的訴求證實了草場的共用并不總是有效的。本文通過呈現兩個關于草場承包的案例,試圖回答為什么牧民們會接受,甚至擁護草場承包的問題,以此修正德姆塞茨產權理論的不是之處。
1983年底,內蒙古自治區黨委在第三屆十三次全委擴大會議和全區旗縣委書記會議上提出,在全區范圍內推行“畜草雙承包”責任制改革,在“牲畜作價,戶有戶養”的同時,實行“草場公有,承包經營”的政策。②內蒙古自治區畜牧業廳修志編史委員會主編:《內蒙古畜牧業發展史》,呼和浩特:內蒙古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235頁。與牲畜作價歸戶不同,在很多地區,草場并不是一開始就承包到戶的,草場承包主要有三種形式:承包到單戶、承包到聯戶、承包到浩特或獨貴龍(分別為蒙古語hot、dogoilang,意為牧業小組)。本文主要關注將草場承包到浩特或獨貴龍的情形。
任何一項政策的落實或多或少都會受到政策制定者、執行者與目標群體之間互動的影響,草場承包也不例外。草場承包是政府與牧民在互動過程中共同選擇的結果,包括政府根據牧民們的反應調試政策、牧民們根據政策安排調整與其他牧民的關系、以及向政府提出訴求,等等。下面以內蒙古西烏珠穆沁旗吉日嘎朗蘇木(為保護報道人隱私,該蘇木名稱為化名)和青海共和縣黑馬河鄉為例,展現草場承包的具體過程。
吉日嘎朗蘇木的前身是公私合營的吉日嘎朗牧場,1970年轉由內蒙古生產建設兵團接管,并成為國營牧場。1975年,國務院、中央軍委批準撤銷內蒙古生產建設兵團,吉日嘎朗牧場移交給錫林郭勒盟農牧場管理局管理。
1983年底,“畜草雙承包”責任制改革在全區推行開來。由于草場承包只在蘇木體制內推行,國營牧場不在政策覆蓋范圍內,因此在實行承包制改革的前兩年,吉日嘎朗牧場只分了牲畜,沒有分草場。這引起了該牧場牧民們的不滿。他們看到周圍蘇木鄉鎮的牧民都分了草場,覺得分到草場就多了一樣“資產”。于是,該牧場向錫林郭勒盟農牧場管理局提出申請,將吉日嘎朗牧場改為蘇木,實行草場承包政策。不過,錫林郭勒盟農牧場管理局起初沒有批準該申請,隨后該牧場的領導和牧民多次到自治區政府反映情況。在自治區政府的支持下,該牧場的申請才予以批準。1985年,西烏旗黨委印發將吉日嘎朗國營牧場改建為蘇木的請示報告,將吉日嘎朗牧場改為蘇木體制,下設5個嘎查,啟動草場承包制改革。
起初,西烏旗政府決定,將吉日嘎朗蘇木的草場承包到獨貴龍。獨貴龍相當于集體化時期的生產隊,一般由5至7個成員戶組成,同屬一個獨貴龍的成員戶有的一起游牧,有的分開游牧。然而,成員戶之間卻開始出現矛盾。只要他人的牲畜跑到附近草場上來,牧民就會把這些牲畜趕走,甚至與這些牲畜的主人產生爭吵。經過兩三年,成員戶之間的矛盾變得越來越激烈。于是,牧民們要求將草場承包到單戶,明確各戶間草場的邊界,以期減少糾紛,這個訴求與政府將草場逐步承包到戶的政策目標相一致。1990年,西烏旗實行第二輪草場承包,在吉日嘎朗蘇木取消了將草場承包到獨貴龍的形式,直接將草場承包到了單戶。
在吉日嘎朗蘇木的案例中,牧民們兩次提出草場承包的訴求。第一次是為了獲得草場這份“資產”,要求實行草場承包。可見,即使草場承包是自上而下推行的,這些牧民卻很歡迎草場承包政策,更準確地說,他們很向往草場使用權的私有化,甚至為此多次到自治區政府反映情況,申請解散國營牧場,因為牧民們對草場承包的訴求不僅具有合法性,也符合他們的利益。第二次是牧民們為了在獨貴龍的范圍內盡量為自己多占些草場并減少由此產生的糾紛,要求將已經承包到獨貴龍的草場進一步細分到單戶。將草場承包到獨貴龍后,游牧直徑從相當于兩個嘎查的分場范圍縮小到牧業小組范圍,即從60-70千米縮小到10-15千米。同時,牲畜的作價歸戶和市場化的推進驅使牧民生產積極性提高,牲畜頭數增速迅猛。1990年,內蒙古自治區牲畜頭數達到5307.43萬頭,與1985年相比,5年間增長了千萬頭。①內蒙古自治區畜牧業廳修志編史委員會主編:《內蒙古畜牧業發展史》,呼和浩特:內蒙古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278頁。于是,草場變得擁擠,甚至成為稀缺資源,多占草場就意味著可以多放牧牲畜,賺到更多的錢。在這種情況下,牧戶之間的關系更多的是博弈,而非合作,出現了驅趕他人牲畜的情況,糾紛頻發。可見,牧民們沒有像奧斯特羅姆所說的尋求集體行動②埃利諾·奧斯特羅姆:《公共事物的治理之道:集體行動制度的演進》,余遜達、陳旭東譯,上海:三聯書店,2000年。,而是要求將草場細分到單戶,明確各戶草場邊界,各自經營草場,避免糾紛的發生。
王曉毅研究員在《公共管理模式有利于草原生態平衡》③王曉毅:《公共管理模式有利于草原生態平衡》,《中國社會科學報》2014年10月10日,A08版。一文中講過一則非常有趣的案例。青海共和縣黑馬河鄉在剛開始實行草場承包政策時,由于牧民們不愿將草場承包到單戶,便把全村牧戶分為11個牧業小組,將草場承包到牧業小組。在一些牧業小組中,成員戶間是獨立經營的。然而,由于經營狀況不同,成員戶間的貧富差距逐漸拉大,出現了多畜戶、少畜戶,甚至無畜戶。多畜戶占用的草場自然要比少畜戶、無畜戶多,造成草原利用的不平衡,這引起了少畜戶和無畜戶的不滿。為此,小組內部制定了一套補差制度:每年特定時間由小組領導清點每個成員戶的牲畜頭數,商定補償數額,由多畜戶給予少畜戶和無畜戶相應的補償,組內補償通常低于草場租金。
對于組內補償為何會低于草場租金的問題,王曉毅研究員給出了三個理由:第一,小組成員戶之間都是熟人,很多還是親戚,礙于情面要價較低;第二,如果將草場承包到單戶,特別是出租草場,就需要建造網圍欄將彼此的草場分隔開,這對于當時的牧民們來說價格十分高昂,因此他們通過壓低組內補償的方式維持現行制度;第三,如果將草場承包到單戶,牧戶雖然可以通過出租草場獲得更高收入,卻很難做到有效監督,草場就會遭到濫用,但若繼續維持牧業小組,使用補差制度,成員戶之間就可以相互監督和制約,防止過度放牧的情況出現。
在當地一些牧業小組中,這項補差制度至今還在良好運行,然而,另一些牧業小組的成員戶卻并不喜歡,之后進一步把草場細分到了單戶。究其原因,一方面,有些多畜戶的畜群規模變得越來越大,超過了牧業小組草場的承載力,需要租賃更多的草場;另一方面,由于組內補償較低,有些無畜戶希望把草場細分到單戶后,通過出租草場獲得更高的經濟收入。
在黑馬河鄉的案例中,很多牧民逐漸從不支持將草場承包到單戶變為支持,這在一定程度上要歸咎于貧富差距的不斷擴大。當然,牧業社會一直存在巨大的貧富差距。以烏珠穆沁旗草原為例,據當地老人回憶,吉日嘎朗蘇木所在地區是一片富庶之地,在1949前,不少富戶的畜群多到要以洼地為單位計數,還有些人家的牛、馬數以萬計。在富戶周圍,一般會集結十個左右的附屬貧戶,這些貧戶帶著自己少量的牲畜為富戶放牧、擠奶,以此獲得富戶些許牲畜的皮毛奶肉。那么,貧富差距的擴大為何讓黑馬河鄉的一些牧民轉而尋求草場使用權的私有化?這一方面是因為在將草場承包到獨貴龍后,可供畜群游走的草場范圍縮小了,多畜戶和少畜戶、無畜戶之間草場利用不平衡的問題被放大了。隨著牲畜數量的不斷增多,這個問題變得異常棘手。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隨著市場化的推進,這些牧民市場化程度變得越來越深。他們更傾向于通過市場化的手段,即出租或租賃草場的形式,解決草場資源配置的問題,這會讓他們獲得更多收益,而不是繼續依賴組內補償等非市場化的手段。換句話說,在草場變得稀缺的情況下,只有追求草場的市場價值才會使牧民的收益最大化。
在當今牧區研究中,學者們通常基于加勒特·哈丁(Garret Hardin)提出的“公地悲劇”(The Tragedy of the Commons)理論模型探討草場承包政策的合理性。實際上,新制度經濟學產權學派對“公地悲劇”現象做出了更為詳細的解釋。就在哈丁發表《公地悲劇》一文的前一年,產權學派的先驅人物哈羅德·德姆塞茨(Harold Demsetz)在《美國經濟評論》(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上以《通向產權的理論》(Toward a Theory of Property Rights)①Harold Demsetz﹒ “Toward a Theory of Property Rights,” 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Vol﹒ 57, No﹒ 2 (May 1967),PP﹒ 347-359﹒一文,對“公地悲劇”問題進行了精彩的經濟學分析。德姆塞茨認為,如果實行土地的共有產權,個體使用土地的成本并不完全由使用者承擔,而是攤派到所有共同體成員身上。在這種情況下,追求收益最大化的個體就會濫用土地,導致環境惡化。為了遏制這種現象,共同體成員間可以通過談判達成協議,規范共同體成員使用土地的行為,同時還要采取有效的監管措施,確保協議的效力。然而,這在談判和監察成本為零的情況下才有可能實現。在現實生活當中,該成本往往非常高昂,以至于協議無法達成,就算達成了協議,也很難執行到位。因此,土地的共有產權總是會導致共同體成員過度使用土地,不利于土地的持續利用。在德姆塞茨看來,只有私有產權才會有效保護土地。在實行私有產權的情況下,使用土地的成本就會集中在使用者身上,原來分散的外部成本就被內化了。這在激勵私有者實現現期收益最大化的同時,使私有者考慮長期成本收益,合理使用土地,自覺地保護環境。總之,在德姆塞茨看來,土地的私有產權優于土地的共有產權。
不過,德姆塞茨指出,這個結論存在一個例外。他認為,雖然土地的共有產權往往會造成對土地的濫用,但對于畜牧業來說,草場的共有產權比私有產權更經濟。他通過對比西北部印第安人和西南部印第安人的土地產權問題來說明這一點。他在人類學家的田野材料中發現,在西北部以狩獵為生的印第安人當中產生了土地私有制,但在西南部從事畜牧業的印第安人當中卻沒有。他提到,17世紀中期以前,西北部的印第安人一直通過在森林中狩獵獲取肉食和皮毛,維持生計。然而,皮毛貿易的興起使皮毛價值猛漲,打獵規模也隨之擴張。沒有人再去考慮增加或保持動物存量,大家只顧著自己如何最大限度地獵取動物皮毛,導致打獵行為的外部成本迅速攀升。為了遏制過度狩獵的現象,西北部的印第安人逐步發展出了以家戶為單位劃分狩獵區域的土地私有制,由此內化了打獵行為的外部成本。如果哪個家戶過度狩獵了,皮毛動物被捕殺殆盡的后果只能由他們自己負擔,而不會影響其他家戶。每個家戶在狩獵區域中又分出了幾個次級區域,每年在不同的次級區域輪流狩獵,并且留出禁獵區域,保持動物存量,以防過度狩獵。即使劃地需要一定的成本,但皮毛貿易有著巨大的利潤,使西北海岸的印第安人完全擔負得起這筆費用。
相比之下,在從事畜牧業的西南部印第安人當中卻沒有產生土地私有制。德姆塞茨認為,這主要源于以下兩方面的原因。首先,牲畜有著游動的習性,不受人為限制,總是闖入他人的草場。這就要求生產者額外投入對牲畜的監察成本,用于維護私人草場,而且監察成本并不低,因此牲畜游動的外部成本無法通過私有產權內化。再者,牲畜的商品價值相比皮毛動物要低很多。高成本低收益使草場私有產權的建立成了無利可圖的事。西北部印第安人之所以發展出了土地私有制,是因為皮毛動物的活動范圍并不大,將打獵范圍限定在較小的地塊就不需要太多成本,加之皮毛價值高昂,土地私有制的產生就是理所應當的了。由此,德姆塞茨表示,土地的私有產權并不總是最優的,對于畜牧業來說,草場的共有產權才是合理的安排。換句話說,在德姆塞茨看來,土地的產權安排主要是由產業決定的,畜牧業與農業、狩獵業等產業不同,土地的私有產權對其不適用。
德姆塞茨的土地產權理論相較哈丁的“公地悲劇”理論模型更為新穎和豐富。
第一,德姆塞茨只提到,畜牧業實行土地的共有產權會降低個體對牲畜的監察成本,卻沒有考慮到土地的共有產權會不會使共同體內部談判和監察成本攀升的問題。在對農業和狩獵業土地產權安排的分析中,德姆塞茨強調了談判和監察成本過高是農業和狩獵業無法繼續維持土地共有產權的重要原因;但這在對畜牧業土地產權安排的分析中卻被忽略掉了。或許德姆塞茨認為,由于草原寬廣遼闊,共同體中的不同個體在放牧時不會相互影響,因此不需要談判和監察成本,或談判和監察成本很低。
然而,上述吉日嘎朗蘇木和黑馬河鄉的兩個案例表明,對于畜牧業來說,談判成本有時會非常高昂。在將草場承包到牧業小組后,吉日嘎朗蘇木的牧民之間因草場使用的問題不斷產生糾紛,使談判成本大大增加。黑馬河鄉的牧民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即使他們為此發明了補差制度,試圖彌合由貧富差距的拉大所引發的矛盾,但隨著貧富差距的持續拉大,當地牧民更傾向于選擇收益更高的市場化的手段,要讓他們繼續使用非市場化的手段需要極高的談判成本。在談判成本急劇攀升的情況下,解散牧業小組、將草場使用權私有化變得有利可圖,吉日嘎朗蘇木的牧民可以免于糾紛困擾,黑馬河鄉的牧民便會通過草場的流轉,擴大畜群規模或收取較高的租金。因此,將草場承包到單戶成為兩個案例地牧民一致的訴求。
可見,畜牧業并不完全像德姆塞茨想象的那樣,總是擁有充足的草場。近幾十年來,大多數國家都在推行或已經實現了游牧民的定居化,并不斷縮小放牧范圍。以內蒙古為例,自治區政府于1951年開始在牧區實行定居游牧政策。政府一方面引導牧民搭建簡易棚圈,用來在冬春兩季御寒抗災,實現了季節性的定居。同時,初步劃定冬春兩季的草場,防止牧民過早地轉場,使“自由放牧”逐步轉變為有計劃地利用草場。另一方面,在夏秋兩季,牧民們仍舊以盟旗為界從事游牧生產生活方式。①內蒙古自治區畜牧業廳修志編史委員會主編:《內蒙古畜牧業發展史》,呼和浩特:內蒙古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86頁。1953年,政府又進一步推行定居移場放牧,草場以及打草場被逐步劃分到合作社以及國營牧場、公私合營牧場等單位。②內蒙古自治區畜牧業廳修志編史委員會主編:《內蒙古畜牧業發展史》,第106頁。人民公社化后,政府將草場收歸集體所有,并且由生產大隊向生產隊劃撥草場,確立生產隊的草場邊界,放牧和飲畜都必須在生產隊范圍內進行。啟動草場承包政策后,草場又被承包到幾戶組成的獨貴龍,甚至承包到單戶。就吉日嘎朗蘇木的情況來看,即便在人民公社解散后承包草場前的一段時期,吉日嘎朗蘇木的牧民在夏冬季節還會到鄰旗游牧,其游牧直徑在夏季和冬季分別達到了60千米和70千米左右。然而,草場承包到戶后,每戶畜群的游走直徑縮短到2-5千米上下了。因此,這些牧民提出將草場承包到單戶的訴求不僅是出于對草場使用權私有化的向往,政府對游牧的限制造成草場稀缺也是其重要原因。
第二,土地的私有產權同樣可以在畜牧業中得到有效實行。在牲畜的商品價值依然低于皮毛動物的情況下,新西蘭、澳大利亞等畜牧業大國的牧場不僅擁有廣闊的私有土地,還大規模地建設了網圍欄,將各自的草場分隔開,把草場劃分為不同區域。這說明,將廣闊的草場私有化的成本并不總是高昂的,而是相對的,取決于網圍欄建設后的成本收益率。
上述兩個案例也證實了這一點。雖然在這兩個案例地每戶草場面積遠遠沒有新西蘭、澳大利亞等地的牧場大,但牧民們依舊建設了網圍欄。張雯等學者認為,網圍欄的建設和維修費用過高,為牧民增加了經濟上的負擔。③張雯:《劇變的草原與牧民的棲居——一項來自內蒙古的環境人類學研究》,《開放時代》2010年第11期。然而,網圍欄其實可以為牧民減少勞動力投入,具有一定投資回報率,這可以從以下兩個方面理解。
首先,網圍欄的建設可以減少為避免糾紛而產生的勞動力成本。在上述兩個案例中,如前所述,草場被承包到牧業小組后,成員戶間漸漸因草場使用問題產生了糾紛。由于談判成本過高,牧民們提出草場承包到單戶的訴求。草場被承包到單戶后,很多牧民并沒有立即建設網圍欄,而是按照政府劃分的草場邊界,緊跟著畜群放牧,以防畜群超越邊界與鄰戶產生糾紛,這讓牧民付出了比平時更多的勞力。一位20世紀90年代在吉日嘎朗蘇木當羊倌的報道人講,因為當時網圍欄還沒有普及,她就要一直跟著畜群在外放牧一整個白天,不能離開畜群太久,午飯時只能匆匆忙忙趕過來,跟早餐差不多,只能喝上幾口奶茶,好一點也就是把煮過的牛羊肉或血腸割下來放到奶茶里熱著吃,這樣可以快些吃完趕緊出門放牧,直到晚上七八點才能回到家吃到正餐。在建設網圍欄后,牧戶間的草場邊界變得更加清晰,網圍欄可以較大程度地阻止牲畜跑到他人草場上去,這樣牧民就不必緊跟著畜群、擔心引發鄰里糾紛了,節省了一部分勞動力成本。
其次,牧民們通過建設網圍欄,轉變原來勞動密集型的生產方式。游牧是非常辛苦的,牧民不僅要花費很多時間放牧畜群,還要不斷遷徙,尋找水草豐美的牧場。網圍欄的建設使牧民轉向暖季散養和冷季喂養相結合的生產模式。牧民將打草場單獨圍封起來后,在春夏秋三個季節可將畜群置于剩余草場上吃草,白天出去看兩次羊群,讓羊群早晚飲兩次水就可以了,晚上羊群不用趕回來,就地休息。冬季就將羊群關在棚里,提前刈割打草場里的草,每天早上喂一次干草就好了。馬和牛向來不需要人緊跟著,放牧方式倒是沒什么變化,白天任其游走,傍晚將馬群和牛群趕到一起,聚集在家附近即可。到了夏季,傍晚把牛犢趕回來關在棚里,和母牛隔開,以便第二天擠奶。也有些牧民將自家草場用網圍欄分割成四季草場,不同季節將牲畜趕到不同草場上,不僅更方便看守,還有利于草場保護。
當然,網圍欄的建設費用和勞動力成本之間的取舍是需要衡量的。以吉日嘎朗蘇木的牧民為例,他們是在2007年左右大規模建起網圍欄的,誰先建誰出錢,不會與鄰戶分攤費用,一般來講每戶會建造一至兩排的網圍欄。當時,網圍欄的價格在1元/米左右,鐵桿10元/根,每隔三四米立一根鐵桿,而且還需要專人修建,每百米收取60元勞務費。如此一來,每個牧戶至少要修建上千米的網圍欄。當地牧民莫日根④為了保護報道人隱私,文中出現的人名均作了化名處理。告訴我,他為其3000畝的草場建網圍欄花費了2萬左右,而他當年毛收入為6萬左右。雖然網圍欄的建設費用大約占據了當年收入的1/3,然而,如上所述,由此可以減少今后多年的勞動力成本,讓牧民享受更多的閑暇。對于雇主來說,則可以通過建造網圍欄,向羊倌支付更低的工資。因此,從長期來看,牧民建設網圍欄是會獲得較高收益的。
第三,德姆塞茨沒有在關于畜牧業的土地產權理論中引入對環境成本的考量。依據德姆塞茨的土地產權理論,在農業、狩獵業等產業中,產權安排決定了土地是否會遭到濫用,然而,德姆塞茨卻沒有回答畜牧業會不會產生“公地悲劇”的問題。對草場的不當利用會使環境成本變得十分高昂,進而導致收益縮減,而這與土地產權安排具有一定的關聯性。從當今牧區的案例來看,對草場使用權的私有化加劇了草場的退化。草場承包造成了草場的細碎化,使牲畜難以游動,草場遭到過度使用,使環境成本攀升,收益受到嚴重影響。
很多學者據此認為畜牧業存在“私地悲劇”,即土地的私有產權會使草原生態遭到破壞,從而否認畜牧業實行土地私有產權的有效性。①敖仁其:《對合作放牧制度的實證與理論思考》,《內蒙古社會科學(漢文版)》2014年第6期;張雯:《自然的脫嵌——建國以來一個草原牧區的環境與社會變遷》,北京:知識產權出版社,2016年,第133頁。然而,在一定程度上,環境成本是可以通過草場產權交易得到解決的。以內蒙古為例,自治區政府在1990年代發放《草原承包經營權證》后,開始建立草場流轉市場。2006年,自治區政府重新修訂出臺了《內蒙古自治區草原管理條例》《內蒙古自治區草原管理條例實施細則》等文件,規范草場流轉市場,草場流轉的規模逐漸擴大。盡管政府推進草場流轉的目的是為了使草場達到滿載,提高牲畜出欄量,然而,一些牧民基于此做了相應的創新,即通過草場的流轉在多片草場間實現輪牧,縮短每個草場的使用期,使草場得到休養和恢復,以此保護草場。這些牧民的游牧實踐表明,環境成本是對畜牧業生產進行成本收益分析時不可忽視的一個因素。更重要的是,將環境成本納入其中后,畜牧業實行土地的私有產權依然是有效的。
基于當今牧區的草場承包政策實踐,本文得出了兩點相互關聯的結論。第一,即使草場承包是自上而下推行的政策,這并不意味著牧民不歡迎草場承包。吉日嘎朗蘇木的草場承包就是當地牧民通過多次申請后得到的;草場被承包到牧業小組后,吉日嘎朗蘇木和黑馬河鄉的牧民都提出了將草場進一步承包到單戶的訴求。牧民們的訴求與政府推進草場承包的政策進程相一致,草場很快被承包到了單戶。如果說政府實行草場承包的目的在于推進市場化、避免“公地悲劇”,那么牧民提出將草場承包到單戶的訴求則是對草場使用權私有化的向往和草場稀缺二者合力的結果。因此,草場承包不應被簡單地視為由外部強加的政策,而是政府與牧民利益耦合的過程。
第二,上述兩個案例表明,德姆塞茨的土地產權理論不僅在有關畜牧業的討論中忽略了談判成本和環境成本,而且沒有認識到畜牧業實行土地私有產權也是有效的。德姆塞茨很難得地對畜牧業的土地產權問題給予了特別的關注,不過他的觀點還不足以概括所有畜牧業的生產形態。在德姆塞茨看來,畜牧業的產業特性決定了其無法實行土地的私有產權。然而,不管是新西蘭、澳大利亞等國家的牧場,還是中國內蒙古、青海等地的牧區,都是對其反駁的例證。首先,雖然與農業、狩獵業相比,畜牧業需要更為廣闊的土地,但對畜牧業來說土地也不總是充足的,這很容易導致談判成本攀升,使土地的共有產權變得無效。其次,盡管畜牧業一旦實行土地的私有產權會產生諸如建造網圍欄等較高的維護成本,不過從長期來看,作為生產性投入,它也會帶來一定收益,甚至高于其成本,由此產生利潤。再次,實行土地的私有產權后,草場產權交易還會降低由土地細分造成的環境成本,提高畜牧業生產的成本收益率。因此,不管從經濟生產還是從環境保護的角度講,畜牧業實行土地的私有產權都是有效的。這兩點結論正是被當今很多牧區問題研究者所忽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