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靜
(貴州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貴陽550001)
2007年,在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的重點教材《中國近現代綱要》中,確定了近代史的學科時限,起始于1840年,止于1949年,即中國整個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歷史。定位于中國近代史的時限,近代史的主題和主線問題是研究和深化對中國近代史認識的出發點,為中國近代社會的合理分期奠定了學理依據,為中國近代史其他問題的研究提供了研究范式,是建構完整的中國近代史體系的基礎。自20紀80年代以后才開始以110年這個時限研究中國近代史的主題和主線問題,論文中涉及到的老一輩學者所作研究的時限為1840年至1919的80年,對此時限問題作模糊處理。
中國近代史的主題即時代的中心。通常主題具有唯一性,主題的變化也預示著時代的更替。因此學術界就中國近代史主題問題的分歧很少,觀點大致有如下三種:第一種,以張振華為代表的“革命說”,認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背景下的主要矛盾決定了中國近代史的主題為革命。第二種,蔣廷黻、沙建孫、李文海、張海鵬、楊天石等將中國近代史的主題認定為近代化的過程,中國人民爭取獨立、自由、民主、統一和富強的奮斗過程就是中國近代化的過程。第三種,胡繩、劉大年等老一輩馬克思主義史學家在20世紀末提倡將爭取民族獨立、實現近代化作為近代史一主一次的兩個主題,在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視域下,建構了“兩個基本問題說”的體系。胡繩在《關于近代中國與世界的幾個問題》中提出:“在近代中國前面擺著兩個問題:如何擺脫帝國主義的統治和壓迫,成為一個獨立的國家;如何使中國近代化。這兩個問題顯然是密切相關的”[1],劉大年也多次論述中國近代110年的基本問題:一是要求民族解放;二是要求工業化。兩者內容不同,民族獨立不能代替近代化,近代化也不能代替民族獨立,同時兩者是緊密連接、息息相關的。這兩位中國近代史著名學者不僅堅持了學術界以往對中國近代史主題研究取得的優秀成果,而且敏銳地吸取了關于近代化討論的相關成果,并對近代中國本質進行了高度概括,形成了中國近代史學科體系的框架,為學術界近代史相關問題的研究提供了范式。
反帝反封建和實現近代化這兩個主旨融合成近代史的主題,符合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的原則。兩者之間的聯動性表現為:民族獨立是近代化的必然要求和前提保障;近代化是民族獨立的理論應然和發展前景。近代化的過程并不妨礙革命的作用,反帝反封建是近代化進程的重要組成部分。黨的十五大報告中指出:“中華民族面對著兩大歷史任務:一個是求得民族獨立和人民解放;一個是實現國家繁榮富強和人民共同富裕。前一任務是為后一任務掃清障礙,創造必要的前提。”[2]2這個表述,鮮明地概括了近代以來中華民族的歷史任務,也隱含了中國近代史的主題。隨著中國近代史主題的確定,中國近代史的發展線索也得以具體展開。中國近代史的主線存在多元性,學者視角和側重點的不同對近代史線索的解讀也各異,因此主線問題在學術界存在很大分歧和爭議。
中國近代史發展的基本線索自1949年以來一直是學術界爭論的重要問題。中國近代史的主線問題之所以引起激烈論爭,其本質是史觀的差異。史觀是史學研究的基準和方向,凝結了深厚的學力和觀照社會生態的能力。史觀是與時俱進的,有什么樣的時代就有什么樣的史觀,有什么樣的史觀就會凝練出什么樣的發展主線[3]。多種史觀林立是大勢所趨,為中國近代史主線的研究提供了多重視角。對中國近代史研究的著眼點、關注點、側重點等的不同,刻畫了不同的史觀。史觀在特定時期內有其合理性,表征了學者在特定歷史背景下的研究視角、研究重心和研究方法,彰顯了不同時代的史學認知。中國近代史主線研究的真正動力源于不斷變化的客觀現實,中國近代史的主線不是在否定中遞進,更多的是在傳承中揚棄,孕育出了多種典型的史觀。其中“革命史觀”“近代化史觀”形成了研究中國近代史的范式,凸顯了中國近代史主線研究的嬗遞過程,捍衛了中國近代史研究的完整性和全面性。
革命史觀的立論依據和研究對象在反帝反封建的主題中具體展開,集中反映了階級斗爭與民族運動等的動態變化。階級斗爭是革命史觀的實踐范疇,社會主要矛盾是民族運動史觀的現實依據;民族運動史觀又內含于革命史觀,定位于近代中國社會的主要矛盾,確立了以階級斗爭和社會主要矛盾相融合的革命史觀研究體系。
革命史觀的研究范式始終束縛在官方意識形態中。1939年,毛澤東組織編寫的《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明確將鴉片戰爭到五四時期的歷史定性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清晰地表述了近代史的發展主線:帝國主義和中國封建主義相結合,把中國變為半殖民地和殖民地的過程,也就是中國人民反抗帝國主義及其走狗的過程[4]632。范文瀾在《中國近代史》一書中也流露了濃厚的革命史觀。社會矛盾的激化、武裝斗爭的成熟、政權話語的轉換、革命成果的積累等,將中國近代史沉浸在革命的氛圍中。隨著中國共產黨執政地位的鞏固,學術界對中國近代史問題的探討以毛澤東倡導的、范文瀾實踐的“革命史觀”為基本參照。胡繩進一步簡化和發展了革命史觀。社會形態的變化、新舊階級的更替、階級趨向的流轉等歷史現象串聯起來,形成了兩種代表性的邏輯見解。
其一,以階級斗爭的內容為呈現方式,描述中國近代史的三次革命高潮,簡稱“三次高潮”論。胡繩創立了“三次高潮”論,以階級斗爭史觀的視角明確了近代史發展、變遷的主線,以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作為階級斗爭的理論根基。“三次高潮”論的立論基礎在于以階級分析的方法闡述了中國近代史的主流與逆流,人民主動反帝反封建的斗爭被解釋為中國近代史的主流;相對的,導致中國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外國列強勢力以及中國封建統治階級勢力,被視為中國近代史的逆流。“三大高潮”論成為近代史學術界公認的權威觀點。胡繩的革命史觀為中國近代史擬定了一條發展主線,爾后將中國近代史的發展分割為多個階段,以“階級斗爭”為導向推理出歷史的演變脈絡,形成了階級斗爭誘發革命、革命推動歷史進步的基本邏輯。胡繩將“太平天國運動、戊戌變法和義和團運動、辛亥革命”并列為三次革命高潮,作為中國近代史主線的標識。李時岳也以“半殖民地半封建”解讀中國近代史,延續了毛澤東、范文瀾、胡繩等建構的“革命史觀”。有學者將中國近代史的歷史進程進行縱向分析,歸納了“太平天國革命、辛亥革命、共產黨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為“新三大革命高潮”,強調了無產階級革命在歷史發展中的突出地位,超越了資產階級革命和農民革命。陳旭麓提出了另一種“三大革命高潮”,即辛亥革命、北伐戰爭、解放戰爭,以此作為近代史的發展主線,凸顯了各階級同等的歷史作用和時代價值。“新革命高潮”在歷史事件的嵌入中存在差異,但思維方式和價值判斷雷同于胡繩的革命史觀。李澤厚則認為中國近代史上只存在農民戰爭、資產階級革命兩個革命高潮時期。1957年后,中國社會政治生態走向“極左”的態勢,階級斗爭理論被泛化和絕對化。“三大革命高潮”的發展主線不可避免地被政治化。黎澍在《1979年的中國歷史學》中指出,由于政治氣息的籠罩,學術界對“三大革命高潮”進行了顛覆性解釋,徹底否定了洋務運動、戊戌維新,高度肯定了太平天國和義和團農民運動這兩次革命高潮,把無產階級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也冠以農民運動的繼續。“文革”結束后,學術界對中國近代史“三次革命高潮”論又進行了刷新性的闡釋。
其二,以近代中國社會的“根本矛盾”為主線,輻射出多種規定性的大小矛盾。隨著獨立、完整主權的喪失,中國近代史的發展在半殖民地背景下踽踽前行。中國社會的轉型基于民族矛盾和民族斗爭的范疇。爭取國家主權獨立,奏響了時代的號角,也激蕩著學者的民族熱情。蕭一山在《清代通史》里表露了“民族運動史觀”,民族問題貫穿于整個近代史過程,對外爭取民族獨立,對內渴求民族平等,是近代史的主調。章開沅也認為民族運動是中國近代史的主軸,民族獨立與社會革新推動了歷史發展。蔣廷黻在《中國近代史》中闡述了民族主體地位的覺醒,時代精神向理性、功利過渡。李時岳在《中國近代史主要線索及其標志之我見》中推翻了胡繩的“三次革命高潮”論,將“洋務運動”納入到中國近代史的主線中,貶低了義和團的作用,提升了戊戌變法的歷史地位,牽涉到了中國近代社會變革的起點和進程等一系列關鍵問題;將資產階級革命視為左右近代中國的主流,在本質上區別于胡繩的“三大高潮”論,以此把中國近代史劃分為太平天國運動、洋務運動、戊戌維新、辛亥革命“四個階梯”。在近代史進階的四個階段中,李時岳強調階級斗爭并不能涵蓋近代史發展的全部歷程,處于半封建特殊的社會經濟形態中,階級斗爭也蘊含著不同性質。階級斗爭的性質變化,與中國資本主義的萌動直接相關,以資本主義經濟發展的視角考察歷史,豐富了近代史的主線。李時岳的立場不僅肯定了人民是中國近代史發展的主力,而且把“借鑒西方資本主義、發展中國近代化”設定為中國近代史的重心。此觀點遭到了一些學者的激烈攻擊和批評,認為這種觀點嚴重背離了階級斗爭的出發點。“四階梯說”統合了反侵略斗爭和實現近代化兩方面,更深刻地揭示了中國近代史的本質,彰顯了農民階級、地主階級、民族資產階級的歷史地位,進一步完善了中國社會形態的構成,反映了社會流變,深化了中國近代研究的主體內容和研究對象,但仍未涵蓋中國近代史的全部內容。從1840年鴉片戰爭以后,幾代中國人為實現現代化作過些什么努力,經歷過怎樣的過程,遇到過什么艱難,有過什么分歧、什么爭論都是中國近代史的重要題目[5]。這兩種主線的界定方式建構了革命史的研究模式,在革命史觀視域中描繪了一個在變革與反變革中反復推進的時代。
革命史觀下的中國近代史主線問題研究,是反帝反封建主旋律下的建構。以“革命”和“社會主要矛盾”為基點,分析二者的糾葛與互動,在兩者的連結與融合中詮釋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演化過程。學者從不同的理論構架重新解釋歷史,在探索和紛爭中拓展了革命史觀的多重維度,以紛繁復雜的面相洞察了近代史的發展變遷,充分闡釋了社會轉型的過程,書寫了近代中國社會的過渡。同時凸現了革命史觀觀照現實的本質屬性,正如夏明方在《中國近代歷史研究方法的新陳代謝——新革命范式導論》中所分析的那樣,革命史范式的中心線索是以政治史為主導,符合現實斗爭、社會變革的需要。張海鵬在《中國近代通史》中也認為“革命史觀”的撰寫視角符合近代中國的時代特征。
近代化史觀的立論依據是以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為根本參考,生產力是社會形態變遷的主要動力。中國近代社會的發展目標是實現近代化,與中國近代史的主題具有強烈的耦合性。中國近代社會形態的發展,跨越了自然歷史的過程,凸顯了自身運動的獨特性,脫離不了經濟的奠基作用。以社會生產方式、社會形態變化的視角和立場,厚植了研究近代史主線的近代化史觀。隨著社會形態的轉化,以及人民生活方式、價值觀念和心理訴求等的變革,中國近代史主線問題仍然是學術界中國近代史研究的熱點。學術界在寬松的政治環境以及社會轉型中對近代史重新思考和定位,分析制約近代化發展的經濟因素和政治因素等,為近代化史觀的形成提供了考量依據。
中國近代史的主線發展是封建經濟體制下的社會環境和政治環境共同掌控的結果。在抗戰前夕,蔣廷黻提出反侵略斗爭應讓位于發展近代化,此時他已經試圖以近代化史觀的分析思路洞察中國近代史的走向。文化大革命之后,黎澍、陳旭麓等繼承并發揚了近代化的研究范式,高度贊賞洋務運動以實現近代化為目標,促進了生產力發展的時代意義。李喜所認為兩種政治力量貫穿于中國近代史的主線中:一種是和封建舊經濟相聯系的農民、手工業者及其他個體勞動者等舊政治力量;一種是和資本主義新經濟相聯系的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無產階級等新政治力量[3]。以“資本主義萌芽”為線索對中國近代史進行探討,逐步被學術界認可和接納。“國之富強,視乎利權;欲保利權,端在抵制;抵制之術安在?舍興工無他道也。”[6]反映了半殖民地境遇中,廣大民眾對社會生產力和經濟發展的訴求。黎澍認為中國近代史的主線是近代化或現代化,反映了中國封建經濟體制的牢固性,削弱了外國資本主義對中國經濟社會的破壞程度,在經濟層面揭示了中國未徹底淪為殖民地的深層原由。李時岳主張緊密聯系社會經濟的變動來闡釋中國近代史的主線問題。他認為敘述中國近代史,既要說明帝國主義的侵略目的、擴張手段、掠奪結果,更重要的是分析中國社會內部,如生產力方面、政治文化思想方面等發生的變化、形成的格局,剖析戰勝帝國主義與封建主義的內生力。丁日初也認為經濟史研究應當納入到中國近代史研究的主線中,以中國資本主義的經濟發展為經濟史研究的線索。治國以富強為本,而求強以致富為先[7]194。汪敬虞表達了類似的觀點,“貫穿近代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中心線索,是中國資本主義的發展和不發展。”[8]序言中國資本主義受到了帝國主義和封建主義的雙重抵制。重農抑商的封建傳統以及社會結構的制約,決定了中國資本主義勢力的微弱。資本主義的入侵打破了中國封建經濟結構,刺激了中國資本主義的發展;民族資本與帝國主義相對立,經濟的發展自始至終與國家富強的目標緊密相連。同時也暗示了中國經濟發展的前途不可能是資本主義,為社會主義在中國的實現開辟了道路。
中國是典型的外生型近代化國家,受世界資本主義發展的制約。近代化的發展在多重被動因素中開啟,其主題容納了民族獨立和解放,囊括了經濟的工業化、政治的民主化、思想的科學化等。時代精神的轉變,促使了社會主流價值從德性政治轉變為重視經濟民生的功利主義,釋放了儒家的功利主義精神與經世精神,發展為富國強兵的國家主義。從義理到時勢的變化,進一步明確了實現生產力發展、國力富強的路徑選擇。羅榮渠從生產力的角度審度洋務運動等民族資產階級運動,認為西方先進生產力的引入,傳統農業社會向現代工業社會的過渡,帶動了政治、文化等的變革,表征了向近代化的轉型。近代化即現代化,刻畫了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變遷過程,是中國近代史實現近代化主題的要求,也是近代中國在救亡圖存的重擔、資本主義潮流的雙重刺激下,發展資本主義經濟、追求民主政治的過程。學界認為社會現代化是“以經濟社會為基礎,以精神解放為先導,以工業化為動力,以科學技術為紐帶,以人的全面發展為主體,涉及政治制度、社會結構、組織管理、生活方式、人類活動空間等諸多領域的革命性、全球化、長期性和整體性的發展與變遷過程。”[9]近代化史觀解析了獨立、民主、富強的近代化奮斗目標,也是近代史的特定內容。在堅持近代化史觀的研究思路中,有學者把中國近代史具體化和細化。崔志海認為經濟上的工業化、政治上的民主化、國家獨立化、思想行為的近代化構成了近代中國紛繁復雜的基本內容。這四條線索相互依存,缺一不可。但有一條卻始終在起主導作用,這就是工業化,任何時候都左右著中國近代史發展的方向[10],這與李時岳的觀點有共通之處。基于上層建筑的維度,黎澍呼吁重新思索中國近代史的主線問題,以便清除意識形態對歷史的歪曲,揭示歷史發展規律,反對過于強化歷史的社會功能和服務于現實政治的功能。歷史發展的主線緊扣特定歷史時期的現實,近代化的研究范式成為中國近代史主線研究的主流,承載著時代使命的經濟基礎和政治力量成為中國近代歷史變革的重心。在現代化理論指導下,以近代化作為主線的中國近代史研究已經形成了現代化意識的研究范式。
另外,學術界更多啟發性的研究成果,如邵循正教授的研究基于歷史唯物論的前提,飽含了辯證思維和客觀理性的學術價值;林華國是中國近代史主線問題論證的親歷者和見證者,他的著作《歷史的真相——義和團運動的史實及其再認識》和《近代歷史縱橫談》對中國近代史主線問題的研究具有重大指導意義。
以近代化視角研究近代史的發展歷程,是否弱化了革命在近代史中的地位,基于革命與近代化的關系展開的辯論,也反映了學術界對兩種史觀的態度。苑書義提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性質,決定了近代中國要實現近代化,就必須解決近代化與反帝反封建的關系問題。在這里既不應離開近代化而孤立地談論反帝反封建斗爭,又不應低估反帝反封建斗爭對近代化歷程所起的先導作用。”[11]革命的開拓作用為近代化進程消除了障礙,為近代化的展開奠定了基礎。羅福惠認為“中國近代史上人民群眾和先進階級所發動的反帝反封建斗爭,實際上也是中國早期現代化的內容之一,它不僅具有推動早期現代化過程中的制度變革的作用,而且具有推翻殖民統治的作用。”[12]2920世紀80年代以來,學術界就“近代化是中國近代史的主線”的爭論頗為激烈。李時岳認為歷史服務于現實,贊同黎澍把近代史描述成一個近代化的歷史的觀點;與胡繩、金沖及等傳統派觀點大相徑庭,反對胡繩、范文瀾等傳統學派的“兩個過程論”。繼承“兩個過程論”的學者駁斥以資本主義近代化為主線的觀點,認為把發展資本主義視為主線就歪曲、抹殺了反帝反封建的根本任務;美國學者梅若慈也認為新中國成立以前,中國近代史的最大亮點是抵抗殖民主義,而非實現近代化。傳統學派以否定近代資本主義發展的進步性為研究理路,有別于秉持近代化史觀學者的視角,而持近代化史觀的學者認為爭取民族獨立是邁向近代化的一個過程。
徐泰來認為“中國近代史上的一切重大事件無一不和近代化聯系在一起。用近代化作為中國近代史發展的主線,不僅明確說明了社會發展的方向,而且涵蓋了政治、經濟、思想、文化、對內對外的所有方面。”[13]對李時岳的近代化史觀進行了詳細闡釋。胡繩在1990年的文章中接納了李時岳的見解,探求把中國實現近代化的方式納入到中國近代史主線的研究中。胡繩、劉大年等傳統史學家以寬廣包容的胸襟接納和吸收了近代化史觀。胡繩強調“以現代化為中國近代史的主題并不妨礙使用階級分析的觀點和方法。相反的,如果不用階級分析的觀點和方法,在中國近代史中有關現代化的許多復雜的問題恐怕是很難理解和解決的。”[14]8-9在他們的意識中,近代化敘事與革命敘事不是史觀的替換,不存在沖擊與顛覆的相悖性,共同豐富了中國近代史的表現力。如果以現代化代替革命作為近代史的主線,那么整個近代歷史就要重寫,就會引起意識形態領域的思想混亂,就會導致嚴重的政治后果[15]。劉大年、沙建孫、李文海、張海鵬、楊天石等對于近代化主線與近代化問題持有基本一致的觀點。盡管兩派在立論時都透射了近代化史觀的成分,但在具體事件的分析中,過于關注支撐自己觀點的論據,出現了與史實相抵觸的缺陷。
關于民族獨立與近代化的關系,學術界的主流觀點傾向于民族獨立是近代化的前提并含于其中。學術界認為中國近代史的發展經歷了三個層次的過渡:首先是引進西方器物、學習科學技術的活動;其次是效仿西方政治制度;最后對比中西文化、思考總體反差,在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指引下,實現了革命任務與社會主義理想的融合。張海鵬認為保持中華民族獨立是學習西方、加速中國近代化的先決條件。近代化史觀的開創者羅榮渠、章開沅等也肯定了這一邏輯理路。羅榮渠主張:“以現代化為中心來研究中國近現代史,必須重新建立一個包括革命在內而不是排斥革命的新的綜合分析框架,必須以現代生產力、經濟發展、政治民主、社會進步、國際性整合等綜合標志對近一半世紀的中國大革命給予新的客觀歷史定位。”[16]488
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認為,階級斗爭是歷史發展的直接動力,階級社會的歷史是階級斗爭的歷史,而生產力是階級斗爭的決定力量。在唯物史觀的寬廣視域中,表達了階級斗爭與生產力并行不悖、緊密結合的歷史邏輯和現實邏輯。近代化的必然要求和前提基礎是民族獨立,通過革命的途徑實現近代化。革命史觀中忽視了經濟的奠基作用、輕視了文化軟實力價值;近代化史觀弱化了革命的前提作用。近代化史觀的視域不僅局限在工業化和經濟的維度,也延伸到政治、經濟、思想、文化、對外關系等維度。革命史觀重點關注階級斗爭,近代化史觀以生產力為側重點,兩者互為補充、共同建構了唯物史觀的研究脈絡,凸顯了中國近代史主線的完整性和客觀性。
中國近代史的主線,是以近代中國人民尋求民族解放和振興中華的歷史邏輯而展開,是探索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與中國實際相結合的寫照。中國近代史主線的研究理念對不同階段史料的解讀與審視,聚焦于獨特的意識形態,催生了多樣化視角下的史觀。不同史觀視域中,研究重點各異、側重力度懸殊,但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的辯證思維是近代史研究一以貫之的原則。時間跨度疊加在宏觀與微觀相結合、具體與整體相結合、理論與實例相結合的唯物史觀中,從民族主義的特質推演中國革命的發展過程,探尋不同社會因素對革命事件的催化作用。特定的史觀受限于客觀現實,史觀與現實的溝通豐富了對中國近代史的深刻認識,擴展了對歷史遺漏問題的解決范圍,使歷史研究無限接近歷史的原貌和本真,彰顯史學研究的社會功能和時代價值,從而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發展尤其是經濟體制的完善提供鏡鑒。
探尋中國近代史的主線,在方法論上反映的是一個歸納和演繹的辯證思維過程。中國近代史的主線問題研究演繹了范式的轉換路徑,以革命事件的史料判斷為基礎,在把握歷史宏觀發展規律的前提下,融合了革命環境和主體情感的微觀感知。在革命史范式、近代化范式等的研究維度中,明確了中國近代歷史的核心問題,正如習近平總書記闡述的:“爭取民族獨立、人民解放,實現國家富強、人民富裕,成為中國人民必須完成的兩大歷史任務。這兩個歷史任務相互銜接,前者是后者的基礎。那么,必須走什么樣的道路、必須以什么樣的思想理論為指導、必須由哪個階級哪個政黨來領導人民進行斗爭才能實現這兩大歷史任務,就成為中國近現代歷史的核心問題。”[17]涉及近代史的問題首先需要以辯證的思維梳理歷史背景,劉大年提出“中國近代史從何處突破”的問題,是歸納與演繹辯證思維的充分體現。提倡運用唯物史觀研究中國近代史,分析近代化演變的中心線索,提煉不同史觀下的主線,在特定歷史環境中闡發對歷史主線的價值判斷,有助于建構歸納與演繹的話語邏輯,激發學術界對中國近代史研究的思想解放,拓展中國近代史研究的廣度和深度。
探尋中國近代史的主線,在方法論上反映的是一個分析和綜合的辯證思維過程。新世紀之交,有學者揭示了近代史研究的方法缺陷,即在近代史研究中一直固守體系化的線性研究方法,近代史研究在線性發展觀的束縛下,既缺乏高度的綜合性,也缺乏對深層結構的微觀分析[18],缺乏非體系性的立體研究。姜進主張應從主線研究的表層過渡到整個近代社會結構的立體研究中,他揭示了歷史研究中的不平衡:抓主要線索的想法,又往往使研究者過分注意了歷史表面的、縱向的發展,而忽視了其深層次的、橫向的聯系,將注意力集中在革命、戰爭等重大事件及少數重要人物上,卻很少花力氣對冰山山尖下巨大深厚的社會基礎作深入的分析研究。這就使一些歷史評價顯得單薄而公式化,往往不能令人信服[18]。歷史中的典型事件和政治運動的主體應當被重點關注和分析,以加強對中國近代史的系統性、宏觀性的綜合研究。有學者強調時間要素需與空間屬性整合,以突破固化的線性研究模式。近代史發展的客觀性在時間維度和空間維度的共同構筑下得以表達。在現實的空間維度中,融入社會變遷和文化攢動的內涵,符合唯物史觀的研究架構。中國近代史主線的研究在多領域、多層次的空間中體現了事物的聯系性和動態性;貫通于時間維度中,發揮了歷史結構的多樣性與辯證性。何曉明借用物理學的“矢量”和“變量”概念形象闡述了兩者的相融關系:展開對近代中國社會歷史進行無序與有序歷史進程的探討,揭示歷史活動的矢量和變量“方程”,透過時空間隔,考察近代中國社會大系統內部的各個子系統之間的相互聯系、相互作用以及各自的反饋、調節機能[19]。時間和空間的有機融合加強和完善了中國近代史研究的整體性。
探尋中國近代史的主線,在方法論上反映的是一個抽象和具體的辯證思維過程。客觀分析史料的記錄,回溯到革命氛圍的基調中,還原歷史現場和時代場景,探究事件主體的心路歷程。結合社會學、人類學、心理學等不同學科的理論方法和研究技巧,追求具體與抽象相結合的時空場域。重新評價、審視和確立中國近代史的主線時,學者不可避免地賦予了主觀色彩和感情寄托。歷史研究的客觀公正蛻變為主觀情緒時,近代史的真實性和科學性遭受嚴峻挑戰和質疑。在中國近代史研究中,民族情緒和階級情緒是影響學者正確評估歷史的最主觀情感,民族認同感和階級排斥感的發泄在一定程度上偏離歷史研究的真相,背離了辯證客觀的研究方式。學者必須擺脫歷史環境的思維定勢,超越感性意識的抽象化,辯證地把握歷史本質。抽象和具體的辯證思維在運用中難免見仁見智,發生歧異。如張海鵬脫離革命本身的意義來闡釋革命高潮,認為“七次革命高潮”決定了中國的政治走向,以經濟、政治、文化等體現中國近代史的主線。因此,抽象和具體相結合的思維理應在實踐中得到評判。運用中的是非、探索的正誤,是需要在自由討論中解決的;不加分析說理,輕率地作出“這符合馬克思主義,那不符合馬克思主義的”簡單判決,不能不說是教條主義和“左”傾錯誤的流毒尚未肅清的一種表現[20]357。
總之,學術界對中國近代史的研究基于社會、文化等維度的解析,生發出多條主線,也是不同史觀在不同歷史階段的映照。把中國置于世界文明的歷史視野中,中國社會變遷的內在動力與外部沖擊的相互關系指引了中國近代史研究的方向。革命史觀蘊含于政治意識形態的束縛中,體現了斷裂式改良與連續式革命形勢中的近代史主線;近代化史觀傾向于科學技術、市場經濟以及民主政治為核心的綜合性研究,深化了對中國近現代史發展規律的探索,凸顯了具體情境和現實關懷相結合的整體性研究思路。學界對近代史主線的研究,以社會沿革、經濟結構和政治生態等為考量因素,形成的研究理路以及所確定的相關范疇,豐富了史學研究的學術體系。在近代史研究的認知中,時間距離的趨近隱藏著研究者難以擺脫的情感傾向,也囿于歷史史料的龐雜性和不確定性,顯現出了現實研究的困境。近代史研究的發展體現了社會需求的推動作用,社會需要是中國近代史研究的動力,彰顯了社會發展與學術研究的關聯性。重建新近歷史的解釋權,需要時代意識形態的掌舵。學術發展的繁盛,也是社會意識形態的呈現。政治場域中的學術研究,應秉承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的方法論,發揮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引領性與實踐性。不同語境中的歷史研究,彰顯了不同的學術話語,體現了與新時代銜接中的民族性內涵。
不可避免地,在中國近代史主題和主線研究中也存在著疏漏和不足。20世紀50年代以來,學術界對中國近代史主題和主線問題的研究呈現出簡單化、教條化的趨勢,對于唯物史觀的理解和運用缺乏深刻性。如在對中國近代史的反思中,過于抬高農民自發斗爭或過于貶低資產階級運動的歷史地位;強調武裝斗爭、暴力革命的歷史作用,而忽視資本主義發展的歷史意義等,均不符合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原則,也暴露了中國近代史研究思維的貧乏和理論建構的不足。另外,學術界較重視微觀研究,宏觀研究和綜合研究表現力較弱,影響了嶄新、完整、成熟的近代史學科體系的構建。史學研究方法的理論建構,不僅需要豐富的歷史底蘊,為史學研究提供科學論證與學理支撐,也需要建構學術與政治的良性互動,指引學術的政治方向,彰顯科學性與價值性的統一。在史料不斷發掘和豐裕的新時代背景下,充分借鑒前輩們遺留下來的研究路數和經驗,在保持重綜合、重歸納、重含蓄等思維方式的前提下,將歷史的宏觀視野糅合于史學規律的分析中,開拓細微曲折的思維方式,使之逐步體系化,為史學研究奠定良好的學理基礎,以推進中國近代史研究中解釋框架的更新和敘事話語的學力表達,以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的獨特智慧照鑒史學研究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