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那山那人那狗》敘事特色探析

□ 姚雪梅

一般來說，“敘事是表述故事序列與情態時采用的各類修辭手段，更為一般地說，敘事就是講故事，是故事過程的體現。它不僅可以記錄時間，還可以通過閃回、倒敘、插敘等方式重新安排時間，使電影成為混合時空的藝術。”①由于對電影風格的不同追求，不同的導演有著不同的敘事形式與視覺語言特征。霍建起便是一位風格獨特的導演，其作品的光影、造型、構圖、色彩等都匠心獨運，在視與聽的結合中體現了中國傳統美學的魅力。

郵政題材親情片《那山那人那狗》改編自彭建明的同名小說，講述了一位即將退休的鄉鎮郵員父親，帶領接替自己職位的兒子熟悉送信路線、流程，兒子最終通過重走父親的郵路理解了父親職業精神的偉大，而父親也慚愧于自己對孩子成長陪伴的缺失，最后父子二人的情感間隙便在這條長長的郵路上慢慢消解，彼此相通。本文將從敘事者、敘事視角、敘事時間、敘事空間和敘事結構等角度分析該片的敘事特征。

一、敘事者：第一人稱敘事，填補電影背景信息

電影開幕，清新悠揚的長笛聲漸起，空鏡頭橫掃過鄉村小路和綠色田野，山林霧氣濛濛，稻田層層疊疊。此畫面中，劉燁扮演的兒子使用第一人稱講述自己接替父業，即將成為一名新郵遞員。第一人稱敘事的兩大特征是內在式焦點與限知視角，敘述從內向外②。兒子的個人獨白迅速帶領觀眾進入情境與敘事網絡，引導觀眾了解故事主角內心。如在和父親剛走出一段郵路后，便響起兒子的畫外音：“別看老二（指狗）不會說話，但它鬼著呢。我爸心里想著什么，它全知道，他們倆整天走在一起，誰也離不開誰。我爸非要與我走一趟，我攔不住他，可他跟著，我覺得挺別扭的，很不習慣。”這段獨白把兒子對父親的怨念與疏離巧妙地體現了出來，減少了情節突兀，有助于影片散文化風格的形成。

二、敘事視角：多元敘事視角，觀眾與敘事者交融

敘事視角是指“敘述者與人物視角之間的距離關系”③。在敘事話語中，Genette 對敘事視角以較為抽象的“聚焦”概念進行了簡要分類，具體包括：（1）零聚焦。零聚焦是一種傳統全知視角，敘事者所掌握的信息比影片中任何一個人都多。（2）內聚焦。內聚焦即視角承擔者，多數為故事中人物，且只能敘述個人通過感覺器官看到與聽到的東西，其他超過個人所了解的信息便無法陳述。（3）外聚焦。外聚焦更多提供行動、外觀和環境等外在狀態信息，深入敘述者個人內心的信息不能呈現④。兒子第一人稱的“內聚焦”視點是主要敘事視角，以內心獨白呈現個人成長經歷、過往信息及心態變化，從而產生情感認同與積累。影片中，兒子睡著后，敘事視角又轉向“零聚焦”，父親看著孩子安然入睡，臉上逐漸洋溢起滿足的笑容。在郵路中途休息時，兒子起身喊：“爸，我們走吧”。久違、簡短的“爸”字讓父親倍感欣慰動容，而這些情緒態度上的變化讓觀眾一覽眼底。這種敘事視角的變化使敘事富于節奏美感，讓觀眾從多種敘事視角感受電影的整體氛圍。

三、敘事時間：閃回式片段插入，豐富影片敘事的完整性

在小說和戲劇的創作中，閃回是一個重要的、吸引讀者注意力的敘事手段，即在正常的敘事中插入其他時間段的敘事⑤。在影片中，霍建起也十分善于通過故事情節的不斷閃回來建構鄉情與回憶，從而產生具有深層意蘊的敘事結構。如父親看著兒子與侗族姑娘相談甚歡時，也回憶起了自己和妻子剛剛結識的純真美好景象：初次邂逅、結婚后妻子站在村頭的守望。影片中段，導演還加入一組倒敘式閃回：兒子還在母親的襁褓之中；兒子能夠站立走路了；兒子成長為粗壯小子，但見到父親卻像見到生人一樣躲在母親身后等，通過連續式閃回畫面與現實中兒子畫外音的敘述重合，不僅拓寬了電影敘事的時間范圍，也增強了畫面敘事能力，豐富了影片敘事的完整性，避免了呆滯刻板的平鋪直敘。

另外，電影語言中“編碼”的常用方法即重復出現某視覺元素或情節，且無論何時出現，都具有著相同或相互關聯的含義，成為闡述主題意義的象征符號⑥。例如影片中青山、橋梁、稻田、云彩、燈光等圖像，對場景的視覺探索，也是內心風景的找尋，揭示別樣的情感與田園詩般的探詠，甚至包括整部電影的主題色“綠色”，從蒼翠的青山到潺潺的綠水再到郁郁蔥蔥的稻田，實際也隱喻著一種生命輪回與情感的回歸。

四、敘事空間：從郵路到心路，現實空間向心理空間的延伸

巴贊曾說：“沒有人演就沒有戲劇的存在。然而，沒有演員，電影的戲劇化依然可以產生，如猛烈的敲門聲、隨風飄揚的落葉、輕拍海岸的浪花都會產生強烈的戲劇性效果。一些電影杰作將人作為配角，或與自然形成對比，而大自然才真正成為電影的核心人物……電影的戲劇性乃是推景及人。”⑦這說明了敘事空間乃至敘事場景的重要性。電影從一開始，一組空鏡頭便以水墨畫的形式展示了湘西風景，綠色山丘、鄉間小路與房屋疊化出現。電影中的送信郵路也成為父子間矛盾的承載對象。在郵路上，父親認為寄信應該集中注意力走好腳下的路，而兒子則喜歡送信路上聽著廣播歌曲以增添平淡路上的樂趣。

兒子認為可以通過搭乘現代交通工具減少路程，節省時間與精力，而父親則認為這不啻為是一種投機取巧的行為。就在這樣的一條充滿矛盾沖突的郵路上，父子間十幾年的隔閡也逐漸消解，郵路成為父親和孩子相互接近和理解的“心路”，實現從現實空間向心理空間的延伸。

五、單線索順序敘述結構：散文化表達，詩意營造

與好萊塢式電影不同，好萊塢式電影傾向于情節的聯鎖、奇異與曲折，以強烈的戲劇沖突作為推動情節發展的動力⑧。而散文式敘事結構則恰恰相反，主要通過近乎平淡的事件，以簡單的方式傳達某種生命感悟和人生動力。或按照劇作家汪流的話來說，“戲劇電影是一種激進的藝術，散文化的電影是一種漸進的藝術，強調過程之美。”⑨也就是說，在影片中注重情節的淡化，弱化沖突，甚至是跟蹤式地記錄生活中的細節。而在《那人那山那狗》影片中，單線索順序的敘事結構便體現了霍建起導演一向的“散文化”敘事風格。在整個影片中，從父親整理郵包再到父親兒子在鄉間郵路的跋涉，都無太大波瀾與傳奇遭遇，相反，它呈現的是漫長送信路上父親與兒子之間最真實的狀態以及對純樸自然的描述：郁郁蔥蔥的山林、曲折回環的鄉間小路、古老簡樸的村舍、淳樸熱忱的鄉民等田園詩意的風景，于平靜中蘊藏著無窮無盡的動人力量。父子二人在無法表達的表達中、在不解中嘗試相互理解，由此構成了兩代人、兩個男人間的情感碰撞，情感便在這樣平靜溫馨的細節中實現交融。

注釋：

①[美]戴維·波德維爾，克里斯琴·湯普森.電影藝術導論[M].史正，陳梅 譯.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2:121.

②韋世棟.第一人稱電影敘述者研究[D].蘭州:蘭州大學，2007:45.

③郝靜迪.解讀《消失的愛人》中敘事視角和敘事距離[J].宿州學院學報，2014(06):62-63.

④程錫麟.敘事理論概述[J].外語研究，2002(03):10-15.

⑤劉莉莉.霍建起電影的視覺審美藝術研究[J].電影文學，2018(01):94-96.

⑥張菁，關玲.影視視聽語言[M].北京: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08:125.

⑦[法]安德烈·巴贊.電影是什么？ [M].崔君衍 譯.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158.

⑧趙文東.賈樟柯電影敘事策略研究[D].南昌:南昌大學，2009:14.

⑨陳鴻秀.散文化電影的內涵品質與形式追求[J].電影文學，2007(03):15-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