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劇《神話》中的角色認同

□ 程振紅

關于“角色”（role），這個概念最初是美國社會學家和哲學家G·H·米德從戲劇中借用來的。“角色”本來是指演員在戲劇舞臺上按照劇本規定扮演某一特定人物的專門術語。“角色”一詞往往與人類個體的社會人生產生關聯。波普諾指出：“角色是對在一個群體內和社會中具有特定身份的人所期待的行為。”①費穗宇等人認為：“角色指與一定社會位置相聯系的行為模式，是占有某一社會位置的人應有的行為表現。”②奚從清則認為：“角色是一定社會關系所決定的個體的特定地位、社會對個體的期待以及個體所扮演的行為模式的綜合表現。”③一般來說，“角色”總是處于一定的社會關系中，“每個角色都有一套權利義務和行為規范體系。”④本文所說的“角色認同”，指的是個體對其在社會中所扮演的某個角色的接受與認可。

在穿越劇《神話》（2010年）中，主要人物易小川、高要和玉漱等都先后扮演了多重角色。在他們每個人所分別扮演的角色當中，有些角色之間體現了極大的反差，甚至存在著尖銳對立。角色與角色之間的裂隙和齟齬，給角色主體造成了矛盾和痛苦。在角色適應或角色轉換的過程中，《神話》中的這幾個主要人物尤其是易小川與高要經歷了截然迥異的心理過程，呈現出大相徑庭的角色認同“軌跡”。

一、易小川：作為情感守護者的“英雄”

在穿越劇《神話》（以下簡稱“《神話》”）的劇情中，易小川原本是現代社會的一名攝影師，他與女友高嵐的哥哥高要一起意外地從2010年穿越到了秦代。進入秦代之后，男主先后或主動或被動地扮演了多重角色，這些角色之間的相互更替或交叉重疊或融合的過程，構成其穿越歷程的主線。他很快就適應了新的環境，并且開始扮演兩個新角色——項梁的徒弟和項羽的兄弟，但易小川對這些新角色并不太看重，在他的內心深處認同的還是其作為現代人的身份。在與秦人的交往中，他處于一種游移不定的狀態。

之后男主又成為劉邦的“兄弟”，并體驗到多重角色。從自由人到徭役，再由徭役到奴隸，再變成奴隸中的英雄和拯救者，直至再次恢復自由，男主在短時間內體驗到了戲劇般的角色轉換。“角色轉換（role transition），就是角色主體出于自身某種變化的需要，從某角色向其他角色轉換的過程，是不同類型角色的變化。”⑤看似終點又回到了起點，實際上這個過程中男主對角色的責任意識已經明顯增強。

易小川的英雄壯舉深得玉漱公主嘉許，而他對玉漱的“一見鐘情”，決定了他之后所忠實扮演的一個重要角色：玉漱的守護者。由初入秦代時想要穿越回現代的急切，到認識玉漱后潛意識里對秦代的留戀，不知不覺中小川已經對秦代產生了深度認同。正如吉登斯所指出的：“認同與人們對他們是誰以及什么對他們有意義的理解有關。”⑥易小川在與玉漱互生情愫之后，對他自己曾經的現代人身份已經并不在意，他更在乎的是自己作為玉漱的“保護神”，這是他的自我角色定位，玉漱就是他停留于秦代的意義所在。因此，小川想要永遠守護在玉漱身旁，這是由深深植根于其內心深處的角色認同所決定的。

總的來說，自穿越到秦朝之后，易小川先后扮演了項梁的徒弟、項羽的兄弟、劉邦的“兄弟”、徭役、奴隸、拯救者、守護者、蒙恬的弟弟、蒙家軍統帥等多重角色。在這些角色中，易小川最為看重的身份角色是玉漱的守護者。作為玉漱“保護神”的角色意識，標志著易小川從“現代人”到“秦代人”的身份認同的轉變。

二、高要：從廚師身份認同到權力的“奴隸”

如果說易小川在秦代扮演的都是正面角色，那么高要穿越后所扮演的主要是反面角色。兩人在秦代從久別重逢到分道揚鑣，直至最后反目成仇，分別勾劃出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在被劉邦充當徭役交給了官兵之后，高要由廚師變成官奴，這是其角色轉變的開始。高要在官奴營中被人踐踏打罵、受盡屈辱，這段痛苦的經歷是其產生心理扭曲的源頭。對于高要來說，廚師的身份角色才是其內心深處的自我認同。

關于自我身份認同，吉登斯認為，它“并非個體所擁有的一個特質（或特質集合）。它是每個人對其個人經歷進行反身性理解而形成的自我概念。此處的身份認同依舊假設存在一種跨越時空的連續性，但是自我身份認同卻是經行動者反身性闡釋后的連續性”⑦。無論在現代，還是穿越到秦代之后，高要都曾經有過當廚師的經歷，這種身份認同“跨越時空的連續性”，是其經由“反身性理解”之后的自我確認。

高要一心想要重新當回廚師以保持其身份認同的“連續性”，卻沒有料到其“自告奮勇”的舉動導致遭遇“生命中難以承受之痛”，他的人生迎來重大轉折——他被閹割了，成為太監。不僅如此，初入御膳房的高要飽受御廚太監們的欺負，連他從現代帶到秦代的兩把大勺也被踩斷，一同“斷裂”的還有其廚師身份。人格尊嚴再次受到踐踏以及自我身份認同被人為“割裂”，這雙重因素的疊加更堅定了高要出人頭地、一雪前恥的意志。當“上面”來要廚子，高要大膽地抓住了這次機會，并且憑借“現代廚藝”讓胡亥公子十分滿意，自此開始“青云直上”。不僅如此，他還別出心裁，讓茶飯不思的麗妃動了筷子，使得秦皇對其贊賞有加，任命其為御膳房總管。

御膳房總管這個角色首先意味著權力。高要在穿越到秦代后多次反復遭受欺凌羞辱，對他而言，經過其“反身性闡釋”后的“連續性”正是宮廷中人所奉行的“拜高踩低”的行事邏輯。順著這樣的邏輯，高要開始對那些欺負過他的人進行瘋狂報復，并且進一步追逐更高的權力。換言之，高要的自我認同已經由對“廚師”的身份認同轉向對權力本身的認同。“天下第一廚”的實現并不能讓他得到滿足，將曾經被人踩在腳下的屈辱經歷和體驗轉化為將別人踩在腳下的快感，成為其追逐權力的巨大動力。在這種幾近扭曲的心理驅使下，報復、算計、打擊甚至陷害成為其存在的主題和意義。

高要對權力的追逐和迷醉使他幾近瘋狂，然而在其內心深處還是保留了一絲人性的亮光，那就是他對妹妹的感情。高要對小月的在意，延續了在現代社會時對妹妹高嵐的感情。小月的長相酷似高嵐，這也使得高要將小月看作高嵐的替身和情感的寄托。換言之，盡管高要對權力的認同早已取代其對“廚師”的身份認同，但對自身作為哥哥的這一身份和角色的深度認同依然是刻骨銘心、無法抹去的。

三、玉漱：堅定的愛情捍衛者

如果說易小川和高要是作為穿越到秦代的“外來者”，那么玉漱則是一直生活在秦代的“土著”。“現代人”與“秦代人”的身份差異凸顯了“他們”與“她”的不同。易小川和玉漱對彼此而言都是“他者”，而且兩人都為對方身上的“他性”所吸引。對小川來說，玉漱典雅賢淑、美麗善良、溫婉可人，比現代社會刁蠻的高嵐更符合他對理想另一半的心理期待。在玉漱眼里，小川智勇雙全、重情重義、敢于擔當，是堂堂男子漢。兩人從彼此陌生到相互靠近的過程，也是其角色認同產生交叉重疊的過程。

玉漱被作為“和親”對象送到秦國后，深得秦皇寵幸，被封為麗妃。對于麗妃這一新的角色，盡管相比圖安公主來說更加尊貴顯赫，但玉漱并不認可。在她內心深處藏著對小川的真情卻不能有半點流露，在秦皇面前又不得不違心地“扮演”麗妃的角色。小川和玉漱都更加確認，他們對于彼此來說都是最重要的人，兩人相互之間的認同達到高度一致。這也正如卡斯特所指出的，“認同（identity）是人們意義（meaning）與經驗的來源。”⑧他們互相從對方身上看到了生活的意義和希望。直到劇情結尾，在歷經曲折、飽嘗艱辛之后，那些附加在小川和玉漱身上的外在角色都已解體，他們身上唯獨保留了作為彼此心愛之人的這一角色，對他們而言，這也是最重要、最有意義和價值的角色。

對男主不變的真心真情和對其作為至愛之人這一角色的堅定信念，在玉漱扮演不同角色的過程中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也讓她最終“守得云開見月明”。對于男人和女人而言，男女之間的感情具有不同的意義。相對而言，女人往往更看重感情。在《神話》中，盡管易小川和玉漱都深愛著對方，但小川出于責任和擔當的考量一度將男女感情擱置在民族大義之后，這與玉漱自始至終從未放棄他們之間的感情形成鮮明對照。

四、結語

如前所述，易小川與高要穿越到秦代后經歷了截然不同的角色體驗和角色認同，兩人也分別走向了正反兩個方向。從易小川所承擔的角色變化來看，其由初入秦代時的隨性貪玩和對角色的游離，逐步轉向后期角色意識和責任意識的增強，這也是其成長的過程。高要的角色認同則呈現出完全迥異的“路線”，反映了他由對“廚師”的身份認同向對權力本身的深度認同的轉變，這個過程伴隨著高要的心理扭曲和變異。但即便高要最后幾乎喪失人性，也自始至終都并未忘記自己作為哥哥的這一角色，他始終牽掛著高嵐。易小川對玉漱全心守護，為了她心甘情愿停留在秦代，寧愿放棄自己在現代的“過去”。從這一點上看，易小川和高要都從自己最在乎的人身上取得了對自我的角色認同并獲得了意義的確認。玉漱對小川的感情更是堅定不移，在她心目中，即便圖安的利益也并不比她和小川的感情分量重。

因此，盡管易小川、高要和玉漱三人分別扮演了多重角色，也經歷了不同的角色體驗，但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角色認同其實是一樣的。高要對妹妹的看重以及小川和玉漱的互相珍視，反映了在最深層的角色認同背后，是他們對自己最在意的人的深度情感認同。每個人扮演的角色可以多種多樣，但深入骨髓的情感認同只屬于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人。

注釋：

①[美]戴維·波普諾.社會學（上冊）[M].劉云德,王戈譯.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87:153.

②費穗宇,張潘仕.社會心理學辭典[M].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88:147.

③奚從清.角色論：個人與社會的互動[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0:6.

④《社會學概論》編寫組.社會學概論[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84:63.

⑤秦啟文,周永康.角色學導論[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133.

⑥[英]安東尼·吉登斯,菲利普·薩頓.社會學[M].趙旭東 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38.

⑦[英]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與自我認同：晚期現代中的自我與社會[M].夏璐 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49.

⑧[美]曼紐爾·卡斯特.認同的力量（第二版）[M].曹榮湘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