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忠順
《民法總則》第178條第1款規定,二人以上依法承擔連帶責任的,權利人有權請求部分或者全部連帶責任人承擔責任。根據實體法學者的解讀,每個連帶責任主體都對權利人負擔全部履行義務,①參見李適時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釋義》,法律出版社2017年版,第550~551頁。但因各連帶責任主體的清償目的具有同一性,任何連帶責任主體的清償行為對其他債務人亦具有消滅債務的效力。②參見王洪亮:《債法總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493頁。因而,權利人對連帶責任主體分別享有要求其履行全部義務的請求權,既可以請求部分連帶責任主體承擔責任,也可以請求全部連帶責任主體承擔責任。③參見任重:《反思民事連帶責任的共同訴訟類型——基于民事訴訟基礎理論的分析框架》,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18年第6期。但是,根據我國現行法律的規定,只有發生法律效力的支付令、判決書、裁定書、法院調解書、仲裁裁決書、仲裁調解書、公證債權文書等法定執行名義載明的給付請求權,④參見《民事訴訟法》第195、197、216、224、234、237、238條。《仲裁法》第51、62條,《公證法》第37條,《農村土地承包經營糾紛調解仲裁法》第49條,《勞動爭議調解仲裁法》第51條。才可以通過國家強制力予以實現。因而,在民事強制執行法層面,《民法總則》第178條第1款應當作以下解讀:權利人有權通過糾紛預防或解決程序“請求”部分或者全部連帶責任人承擔連帶責任,有權在執行程序中“請求”生效法律文書確定其應當承擔連帶責任的主體履行義務,但無權通過執行程序“請求”未經民事權益確定程序保障的連帶責任主體履行給付義務。⑤所謂的“民事權益確定程序”,是指民事權益通過糾紛預防或糾紛解決等方式對給付請求權等民事權益予以推定或判定的程序。其中,“民事權益推定程序”,是指雙方當事人對民事權益不存在實質爭議,公證機構、仲裁機構、人民法院經審查后,通過合意型法律文書,高度推定民事權益存否的程序。“民事權益判定程序”,是指雙方當事人對民事權益存在實質爭議,人民法院、仲裁機構對民事權益是否存在進行中立審理、居中判斷,并通過決定型法律文書,判定民事權益存否的程序。誠然,民事權益確定程序不必然前置于執行程序,未經民事權益確定程序保障的案外人對其應當承擔連帶責任不存在實質爭議,并且其承擔連帶責任不損害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第三人合法權益的,執行機構可以通過“民事權益推定程序”,推定該案外人為連帶責任主體,并據此裁定變更或追加其為被執行人。但是,未經民事權益確定程序保障的案外人對其是否應當承擔連帶責任以及應當在多大范圍內承擔連帶責任存在實質爭議的,執行機構直接通過“民事權益判定程序”,判定該案外人為連帶責任主體,并據此將其變更追加為被執行人,不僅明顯違反審執分離原理,而且涉嫌侵犯公民的裁判請求權。因而,除非立法機關基于其他價值訴求作出例外規定,執行程序不能變更追加未經民事權益確定程序保障且不認可連帶責任的案外人為被執行人。⑥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2010年7月印發的《北京市法院執行工作規范》第424條規定,“在執行過程中,變更執行主體或者追加被執行人的,應當嚴格按照執行方面法律、司法解釋的規定進行。沒有明確規定可以變更執行主體或追加被執行人的,不得變更或追加。”但是,在執行實踐中,有些執行法院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依法制裁規避執行行為的若干意見》(法〔2011〕195號,以下簡稱為《制裁規避意見》)第20條關于“有充分證據證明被執行人通過離婚析產、不依法清算、改制重組、關聯交易、財產混同等方式惡意轉移財產規避執行的,執行法院可以通過依法變更追加被執行人或者告知申請執行人通過訴訟程序追回被轉移的財產”的規定,認為變更追加被執行人不再限于法律和司法解釋明確列舉的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在其(2012)執復字第30號裁定書中明確指出,“《制裁規避意見》第20條是指被執行人惡意轉移財產規避執行的,執行法院可以依法變更追加被執行人,并未增設執行程序中直接裁定變更被執行人的法定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專職委員劉貴祥也撰文指出,執行程序變更、追加被執行人,須堅持法定主義原則,即“法(司法解釋)無明文規定,皆不可為”。劉貴祥:《執行程序變更、追加被執行人若干問題之檢討》,載《人民法院報》2014年7月2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在執行工作中規范執行行為切實保護各方當事人財產權益的通知》(法〔2016〕401號)更是明確規定,“在執行程序中直接變更、追加被執行人的,應嚴格限定于法律、司法解釋明確規定的情形。各級人民法院應嚴格依照即將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執行中變更、追加當事人若干問題的規定》,避免隨意擴大變更、追加范圍。”鑒于此,筆者擬結合最高人民法院出臺的司法解釋及具有司法解釋性質的其他規范性文件(以下簡稱“司法解釋”),對我國變更追加連帶責任主體為被執行人的執行實踐進行類型化分析,為《民事強制執行法》例外情形允許執行機構變更追加連帶責任主體為被執行人的規則奠定理論基礎。
追加被執行人的配偶(包括原配偶,下同)為被執行人,是指執行機構經審查認為執行債務屬于“夫妻共同債務”⑦這里的“夫妻共同債務”,是指基于夫妻共同生活需要舉債而發生的合同債務,而不包括因侵權發生的連帶責任,后者將在第五部分中予以檢討。,而裁定將被執行人的配偶追加為被執行人。⑧需要注意的是,根據《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關于夫妻一方對外擔保之債能否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的復函》(〔2015〕民一他字第9號)的規定,夫妻一方對外擔保之債不應當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追加被執行人的配偶為被執行人,執行機構可以對夫妻共同財產進行執行,無須對夫妻共有財產先行分割,而且可以直接執行被執行人及其配偶的個人財產。⑨關于“夫妻共同債務”的承擔問題,主流觀點認為,夫妻雙方的共同財產與個別財產,均屬于可供執行的財產范圍。但亦有婚姻法學者認為,“夫妻共同債務”不同于“夫妻連帶債務”,結合1950、1980年《婚姻法》采取“以共同生活時所得財產”“以共同財產”償還夫妻共同債務的表述,認為現行《婚姻法》第41條規定的“共同償還”僅指通過債務人的個別財產以及夫妻共同財產償還,而不包括債務人配偶的個別財產。參見賀劍:《論婚姻法回歸民法的基本思路》,載《中外法學》2014年第6期。關于實體法上是否應當將“夫妻共同債務”解讀為“夫妻連帶債務”,不在本文的討論范圍,筆者僅以通說為研究背景。這降低了執行難度,增加了可供執行財產,進而可以有效提高執行效率和執行到位率。⑩參見李民:《論追加被執行人的配偶為被執行主體》,載《重慶工商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4期。因而,追加被執行人的配偶為被執行人,契合執行申請人與執行機構的利益訴求。盡管現行法律和司法解釋沒有授權執行機構追加被執行人的配偶為被執行人,但仍有不少地方法院對此采取縱容的態度,甚至通過規范性文件明確授權執行機構追加被執行人配偶。?《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關于執行夫妻個人債務及共同債務案件法律適用若干問題的解答》《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關于執行疑難若干問題的解答》均認為執行機構有權在執行中對所涉債務是個人債務還是夫妻共同債務作出判斷,符合一定條件時可以追加被執行人的配偶為被執行人。為避免被指責裁定追加被執行人的配偶為被執行人缺乏法律依據,還有的地方法院另辟蹊徑,在承認執行機構可以判斷執行名義所確定債務是否屬于共同債務的基礎上,認為執行機構無需追加配偶為被執行人,可以直接作出裁定查封、扣押、凍結、變價夫妻共同財產或者配偶一方名下財產。參見《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關于執行生效法律文書確定夫妻一方為債務人案件的相關法律問題解答》。如果追加被執行人的配偶為被執行人的結果僅僅是執行機構可以對夫妻共同財產進行強制執行,此時將其理解為“物(夫妻共有財產)的責任”也勉強說得過去。但是,因夫妻共同債務的清償不以夫妻共同財產為限,在夫妻共同財產不足以清償債務的情形下,執行機構還可以執行配偶的個人財產,此時顯然不屬于“物的責任”解釋方案的適用范圍。但是,在執行債務尚未被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為夫妻共同債務的情形下,被執行人的配偶又拒絕承認執行債務為夫妻共同債務的,執行機構直接將其追加為被執行人是否具備正當性基礎的討論,應當遵循“沒有足夠充分且正當的理由,不得主張變更追加連帶責任主體為被執行人”的實體性論證規則。
根據《婚姻法》第18條、第19條第3款、第41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法釋〔2003〕19號,以下簡稱《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第24、25條以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的補充規定》(法釋〔2017〕6號)的規定,夫妻在關系存續期間實行共同共有的法定財產制,無論夫妻關系是否已經解除,只要該債務發生于夫妻關系存續期間,即使當事人的離婚協議或者人民法院的判決書、裁定書、調解書已經對夫妻共同債務的承擔作出了其他安排,債權人仍有權要求(原)配偶對該債務承擔連帶清償責任,但夫妻一方能夠證明債權人與債務人明確約定為個人債務、債權人明知夫妻雙方約定分別財產制、所借債務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該債務系債務人與第三人串通所虛構、該債務系債務人從事賭博、吸毒等違法犯罪活動中所負債務的,債務人的配偶不對債務人以個人名義所負債務承擔連帶清償責任。?《2015年全國民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第8條規定,“在債權人以夫妻一方為被告起訴的債務糾紛案件中,對于案涉債務是否屬于夫妻共同債務,應當按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解釋(二)》第24條規定認定。如果舉債人的配偶舉證證明所借債務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則其不承擔償還責任。” 《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關于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所負債務性質如何認定的答復》(〔2014〕民一他字第10號)也規定,“在不涉及他人的離婚案件中,由以個人名義舉債的配偶一方負責舉證證明所借債務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如證據不足,則其配偶一方不承擔償還責任。在債權人以夫妻一方為被告起訴的債務糾紛中,對于案涉債務是否屬于夫妻共同債務,應當按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第24條規定認定。如果舉債人的配偶舉證證明所借債務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則其不承擔償還責任。”據此,夫妻一方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以個人名義所負債務,推定為夫妻共同債務,即使隨后婚姻關系不復存在,債權人仍可以要求另一方對該債務承擔連帶清償責任。?夫妻一方當事人獨立對外承擔的執行債務,既可以執行債務人的個別財產,也可以對其夫妻共同財產的應得份額進行執行。為了實現個人債務而執行共同財產的,實際上需要通過訴訟程序、非訟程序、執行程序或者其他制度對夫妻共同財產進行分割,但該問題不涉及執行力主觀范圍的擴張問題,不在本文的檢討范圍。顯而易見,夫妻共同債務之推定,有助于保護債權人之合法權益與維護交易安全。但是,“夫妻一方舉債的情形在現實生活中非常復雜,不僅存在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舉債給其配偶造成損害的情況;也存在夫妻合謀以離婚為手段,將共同財產分配給一方,而將債務分配給另一方,借以達到逃避債務、損害債權人利益目的的情形”,?參見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一庭庭長程新文在第八次全國法院民事商事審判工作會議上所作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當前民事審判工作中的若干具體問題》(2015年12月24日)。而且還可能導致感情破裂的夫妻一方與他人惡意串通轉移共有財產。?參見劉寶玉、于海燕、邸天利:《試論變更與追加被執行人的法理基礎》,載《執行工作指導》2012年第3期。“過去更多的是夫妻雙方串通以損害債權人利益,而現如今更多的是‘債務人’與‘債權人’串通損害配偶的利益。”在審判實踐中,涉案債務是否屬于夫妻共同債務事實的認定面臨諸多難題,在裁判的價值取向方面也尚未達成基本共識,屬于家庭婚姻法領域內敏感且難以處理的棘手案件。
爭訟程序對夫妻共同債權之認定尚且困難重重,執行機構更是難以在執行異議審查中對夫妻一方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以個人名義所負債務的性質作出準確認定。實際上,債權人希望夫妻雙方承擔連帶清償責任的,原本可以謀求生效法律文書明確將夫妻雙方列為連帶債務人(即在爭訟程序中對該債務的性質作出認定),但債權人因疏忽大意或貪圖訴訟便利而僅起訴債務人,經人民法院釋明,仍堅持僅起訴債務人的,視為其放棄對在本次執行名義形成程序中獲得可以針對債務人配偶執行的機會。?甚至有實體法學者認為,申請執行人本應訂立合同時要求被執行人的配偶加入合同中來,要求其明確表示同意或簽字;在訴訟中主張訴爭債務為夫妻共同債務,并承擔相應的舉證責任。對于懶惰或天真的債權人,并不值得法律保護。參見賀劍:《論婚姻法回歸民法的基本思路》,載《中外法學》2014年第6期。在此種情形下,盡管允許債權人另案提起訴訟,請求法院確認執行債務屬于夫妻共同債權,且判令債務人的配偶對執行債務承擔連帶清償責任,但不應當允許在執行程序中追加債務人的配偶為被執行人。誠然,前述規則的正當性基礎以訴訟法院對沒有委托律師為代理人的債權人進行必要釋明為條件。盡管對沒有委托律師為代理人的債權人的釋明在司法實踐中也存在諸多問題,但因夫妻雙方對共同債務承擔連帶責任符合人們樸素的正義觀念,訴訟法院可以通過將其納入立案通知書等司法文書中予以格式化書面告知,在告知債權人可以追加債務人配偶為共同被告的同時,明確告知若不追加債務人配偶為被告,則不能在執行程序中追加債務人配偶為被執行人。?作為該方案的雛形,《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依法妥善審理涉及夫妻債務案件有關問題的通知》(法〔2017〕48號)第2條規定,“在審理以夫妻一方名義舉債的案件中,原則上應當傳喚夫妻雙方本人和案件其他當事人本人到庭;需要證人出庭作證的,除法定事由外,應當通知證人出庭作證。在庭審中,應當按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的規定,要求有關當事人和證人簽署保證書,以保證當事人陳述和證人證言的真實性。未具名舉債一方不能提供證據,但能夠提供證據線索的,人民法院應當根據當事人的申請進行調查取證;對偽造、隱藏、毀滅證據的要依法予以懲處。未經審判程序,不得要求未舉債的夫妻一方承擔民事責任。”通過此種制度安排,倒逼債權人盡可能地在爭訟程序中起訴夫妻雙方,避免債權人在進入執行程序后又啟動確認涉案債務屬于夫妻共同債務的爭訟程序,也消除執行機構因認定夫妻共同債務而被指責違反審執分離的根基。因而,在立法論上,在強化訴訟法院的釋明義務的基礎上,只有生效法律文書已經確定涉案債務屬于夫妻共同債務,執行法院才可以裁定追加被債務人的配偶為被執行人。
【案例1】作為執行名義的民事判決書判決林榮達返還王光轉讓款人民幣5000萬元及其利息。在執行程序中,王光于2013年8月13日申請福建高院追加林榮達的妻子吳思琳為被執行人。福建高院認為,林榮達所欠債務發生于林榮達與吳思琳的夫妻存續期間,根據《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第24條規定,應當按夫妻共同債務處理,由夫妻共同償還。福建高院據此裁定追加吳思琳為本案被執行人,并查封其名下財產。吳思琳以“與林榮達不存在婚姻關系”“法院查封的財產為個人財產”為由提出異議,被福建高院裁定駁回。吳思琳向最高法院申請復議,主張其與被執行人并非夫妻關系,并且其已提出確認婚姻關系不存在的確認之訴,福建高院不應強行裁定。最高法院認為,“龍巖中院(2014)巖行終字第24號行政判決中已經認定:雖然吳思琳與林榮達辦理結婚登記時,民政部門確有程序瑕疵,但雙方具有結婚的真實意思表示,結婚證辦理過程中的瑕疵并不影響婚姻關系的真實性,本案亦不存在《婚姻法》第10條、第11條規定的婚姻關系無效、可撤銷的法定情形,據此該行政判決確認吳思琳與林榮達的婚姻關系合法有效。在此情況下,執行程序不再對吳思琳與林榮達的婚姻關系效力問題進行審查。從行政判決的結果來看,福建高院依照《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第24條的規定,認定吳思琳應當對婚姻關系存續期間林榮達個人債務承擔清償責任的結論具有事實和法律依據。”?參見最高人民法院(2015)執復字第3號執行裁定書。需要說明的是,龍巖中院(2014)巖行終字第24號行政判決僅認定林榮達與吳思琳的婚姻關系合法有效,而沒有對涉案債務的性質作出認定,最高人民法院根據該行政判決書追加吳思琳為被執行人仍然屬于實質審查,涉嫌違反“審執分離”原理。
但是,在司法實踐中,關于執行機構是否可以追加被執行人配偶為被執行人存在著廣泛的爭議,就連最高人民法院不同內設機構之間也存在著觀點分歧:執行局傾向于允許執行機構對執行債務是否屬于夫妻共同債務進行實質審查,而民一庭則堅決反對在執行程序中直接裁定追加夫妻另一方為被執行人。最高人民法院執行局負責起草的《執行案件立案、結案意見》第10條第2項間接表明允許執行機構追加夫妻另一方為被執行人以及被追加為被執行人的夫妻另一方可以按照《民事訴訟法》第227條規定謀求救濟的觀點。?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執行案件立案、結案若干問題的意見》(法發〔2014〕26號)第10條第2項規定,因夫妻共同債務的追加,當事人、利害關系人不服人民法院針對本意見第9條第4項作出的裁定,向上一級人民法院申請復議的,人民法院不應當按照執行復議案件予以立案。最高人民法院沒有說明不服該裁定的當事人、利害關系人的進一步救濟方式,但既然不能按照復議予以立案,也就意味著其只能通過爭訟程序解決。通過爭訟程序解決的,在理論上存在執行異議之訴以及另行起訴兩種解釋路徑。但是,既然允許執行機構裁定追加被執行人配偶為被執行人并且允許當事人、被執行人配偶對此提出執行異議,那么也就應當允許當事人、被執行人配偶通過執行異議之訴謀求救濟,故實際上是間接表明適用《民事訴訟法》第227條規定的觀點。比如,在李想與龔金華租賃合同糾紛執行案中,河北省泊頭市人民法院(以下簡稱為“泊頭法院”)裁定追加被執行人龔金華的妻子周小芹為被執行人,并凍結其銀行存款2100000元。泊頭法院作出(2016)冀0981執異36號裁定書,根據《民事訴訟法》第225條的規定,駁回周小芹的異議申請。周小芹向河北省滄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以下簡稱為“滄州中院”)申請復議,滄州中院在(2016)冀09執復137號執行裁定書中指出,“泊頭法院在執行程序中追加周小芹為被執行人,不屬于可向上級法院申請復議的案件范圍。當事人、利害關系人不服人民法院因夫妻共同債務引起的追加被執行人作出的裁定而提出異議的,人民法院作出裁定后,當事人、利害關系人仍不服的,應當通過訴訟程序主張相應權利。故泊頭法院(2016)冀0981執異36號裁定適用法律不當,依法應予撤銷并發回重新審查。” 泊頭法院重新審查后,作為(2017)冀0981執異12號執行裁定書,雖然援引《民事訴訟法》第225條作為駁回周小芹異議請求的法律依據,但在裁定書中載明,“如不服本裁定,可以自裁定送達之日起十五日內,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負責起草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依法妥善審理涉及夫妻債務案件有關問題的通知》(法發〔2017〕48號)第2條明確要求保障未具名舉債夫妻一方的訴訟權利,強調“未經審判程序,不得要求未舉債的夫妻一方承擔民事責任。”盡管民事審判庭反對在執行程序中直接追加未具名舉債夫妻一方為被執行人,但執行程序并不歸口其負責,故司法實踐中仍然存在不少追加未具名舉債夫妻一方為被執行人的案例。例如,在【案例1】中,最高人民法院執行局實際上對吳思琳與林榮達之間是否存在夫妻關系以及吳思琳是否應當對林榮達所負債務承擔連帶清償責任進行了審查,以《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第24條作為追加吳思琳為被執行人的依據,而這恰恰是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堅決反對的,他們認為,“在執行階段不當引用24條認定夫妻共同債務,并將夫妻另一方直接追加為被執行人。這顯然與24條作為司法審判標準、不適用于執行階段的基本屬性不一致。這不但可能侵害夫妻另一方的合法權益,而且還可能造成部分社會公眾的誤解,引發社會輿論的關注。”?曹雅靜:《妥善審理涉及夫妻債務案件 維護健康誠信經濟社會秩序》,載《人民法院報》2017年3月1日。最高人民法院內部尚且未能就追加被執行人配偶為被執行人形成統一口徑,地方人民法院對此存在著不同的做法也就實屬正常。
盡管筆者反對執行機構直接在執行程序中裁定追加被執行人配偶為被執行人,但在被執行人配偶承認執行債務屬于夫妻共同債務或者申請執行人已經另案獲得針對被執行人配偶的執行名義的,執行機構經形式審查而裁定追加被執行人配偶為被執行人不存在著法理障礙。也就是說,在申請執行人申請追加被執行人配偶為被執行人的情形下,執行機構可以參考督促程序的原理,在審查申請執行人提供有關證據材料的基礎上,向被執行人配偶發出追加其為被執行人的裁定書,被執行人配偶對該裁定書沒有提出異議的,執行機構可以據此對其采取強制執行措施,但被執行人配偶在規定期限內提出異議的,執行機構不得對該異議進行實質審查,告知申請執行人另案處理,該裁定書自始不發生法律效力。申請執行人已經另案以被執行人配偶為被告提起民事訴訟或申請仲裁,并且獲得臨時性或終局性執行名義的,執行機構根據該執行名義裁定追加被執行人配偶為被執行人的,不涉及實質審查問題,可以理解為兩份生效法律文書的合并執行。
與此同時,為應對夫妻雙方“假離婚、真逃債”以及夫妻一方通過虛構共同債務的方式轉移共同財產等違法情形,可以對以下兩種情形作出不同的規定,以貫徹“審執協作”原理:(1)申請執行人申請追加被執行人原配偶為被執行人,但被執行人原配偶提出異議的,如果申請執行人認為或者執行機構覺察到夫妻雙方存在“假離婚、真逃債”可能,執行機構應當及時向申請執行人釋明另案提起民事訴訟(包括第三人撤銷之訴在內),并及時向人民法院申請(訴前)財產保全措施。(2)在以(前)夫/妻一方為被執行人的強制執行中,申請執行人申請追加(前)妻/夫為被執行人的,根據前述規則,只要(前)妻/夫提出異議,追加裁定就自始不發生效力,如果(前)妻/夫以執行債務系屬其(前)夫/妻與案外人虛構的債務為由提出異議的,執行機構還應當向其釋明可以另案提第三人撤銷之訴,并可以在第三人撤銷之訴案件被受理后,根據《民訴法解釋》第299條的規定裁定中止執行。
綜上所述,執行機構無權對執行債務是否屬于夫妻共同債務進行實質審查,但可以參照督促程序向被申請追加為被執行人的配偶發出類似支付令的追加裁定,受送達追加裁定后,被執行人的配偶可以提出異議,從而使追加裁定自始不發生執行力。在貫徹前述審執分離原理的同時,應當兼顧審執協作原則之實現。一方面,應當引導債權人在訴訟環節盡可能地將未具名舉債的夫妻一方作為共同被告,在保障未具名舉債的夫妻一方的知情權與抗辯權的同時,也為審判機構認定涉案債務是否屬于夫妻共同債務創造條件。另一方面,債權人沒有將未具名舉債的夫妻一方作為共同被告的,應當承受其不能在執行程序中申請執行機構直接將未具名舉債的夫妻一方追加為被執行人的不利后果,但仍可以另行提起訴訟請求法院判決未具名舉債的夫妻一方對執行債務承擔連帶清償責任,而未具名舉債的夫妻一方也可以提起第三人撤銷之訴并及時申請中止執行。
被執行人缺乏獨立的法律人格其自身沒有足夠的可供執行財產的,申請執行人可以申請追加對其承擔無限連帶責任的主體為被執行人。被執行人缺乏獨立人格而裁定追加對其承擔無限連帶責任的主體為被執行人的,屬于“人的責任”,執行機構應當裁定追加連帶責任主體為被執行人。但是,被追加人對被執行人的無限連帶責任極為明確的情形下,司法解釋授權執行機構裁定執行連帶責任主體的財產,甚至允許執行機構直接針對連帶責任主體的可供執行財產采取強制執行措施。
作為被執行人的個人獨資企業,不能清償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的債務,人民法院根據申請執行人的申請而裁定變更、追加其投資人為被執行人。?參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執行中變更、追加當事人若干問題的規定》(法釋〔2016〕21號,以下簡稱《變更、追加當事人規定》)《變更、追加當事人規定》第13條第1款。根據《個人獨資企業法》第2條的規定,個人獨資企業的財產歸投資人個人所有,投資人以其個人財產對企業債務承擔無限責任的經營實體。但是,根據《民事訴訟法》第3條以及《民訴法解釋》第52條的規定,個人獨資企業屬于得以自己名義提起或參加民事訴訟的“其他組織”。在個人獨資企業以自己的名義對外負債并成為被執行人的情形下,個人獨資企業的投資人對該債務承擔無限連帶清償責任。顯而易見,投資人因其與個人獨資企業之間存在著特殊的“身份關系”,而被追加為被執行人的,屬于“人的責任”。相對于《執行規定》第76條規定執行法院作出“執行該獨資企業業主的其他財產”的裁定而言,《變更、追加當事人規定》第13條第1款規定執行法院作出追加投資人為被執行人的做法更為符合法理。
個體工商戶的字號為被執行人的,人民法院可以直接執行該字號經營者的財產。?參見《變更、追加當事人規定》第13條第2款。根據《民法總則》第56條的規定,作為經營者的家庭或個人,對個體工商戶承擔無限責任。與此同時,根據《民訴法解釋》第59條的規定,在訴訟上,有字號的個體工商戶以營業執照上登記的字號為當事人,沒字號的個體工商戶以營業執照上登記的經營者為當事人。對于直接以個體工商戶經營者為被告的民事訴訟,后續進入強制執行程序的,自然以該經營者為被執行人,執行法院可以直接對其責任財產進行強制執行。對于以個體工商戶的字號為被執行人的,在原理上應當先行裁定變更、追加其經營者為被執行人,但《變更、追加當事人規定》第13條第2款將個人工商戶與其經營者的法律人格視為一體,授權執行法院直接執行該字號經營者的財產。考慮到《民訴法解釋》第59條明確要求以個人工商戶字號為當事人的,“同時注明該字號經營者的基本信息”,生效法律文書雖僅列個人工商戶字號為當事人,但同時確認了該字號的經營者,執行法院裁定追加該字號的經營者為被執行人不容爭議,為提高執行效率,最高人民法院直接跳過追加被執行人(及其可能的異議程序),而規定執行法院可以直接執行經營者的財產。
作為被執行人的合伙企業,不能清償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的債務,申請執行人申請變更、追加普通合伙人或者未按期足額繳納出資的有限合伙人為被執行人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但有限合伙人僅在其未足額繳納出資的范圍內承擔責任。?參見《變更、追加當事人規定》第14條以及《執行規定》第77條。根據《合伙企業法》第2條的規定,普通合伙人對合伙企業債務承擔無限連帶責任,而有限合伙人以其認繳的出資額為限對合伙企業債務承擔責任。根據《民訴法解釋》第52條的規定,“依法登記領取營業執照的合伙企業”屬于《民事訴訟法》第48條規定可以以自己名義參加民事訴訟活動的“其他組織”。因而,合伙企業以自己名義對外負債并被申請強制執行的,普通合伙人基于其與合伙企業存在的特殊“身份關系”而對合伙企業債務承擔無限連帶責任,屬于“人的責任”,理由應先裁定變更追加普通合伙人為被執行人。與此不同,有限合伙人類似于有限責任公司之股東,僅以其出資額對合伙企業債務承擔有限責任,在本質上可以理解為對到期債權的執行(“物的責任”),不在此處的討論范圍之內。?與此相似的還有《執行規定》第80條的規定,即“被執行人無財產清償債務,如果其開辦單位對其開辦時投入的注冊資金不實或抽逃注冊資金,可以裁定變更或追加其開辦單位為被執行人,在注冊資金不實或抽逃注冊資金的范圍內,對申請執行人承擔責任。”
作為被執行人的法人分支機構,不能清償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的債務,執行法院可以根據申請執行人的申請,裁定變更、追加該法人為被執行人,在裁定追加該法人為被執行人后,法人直接管理的責任財產仍不能清償債務的,執行法院可以直接執行該法人其他分支機構的財產。?參見《變更、追加當事人規定》第15條第1款以及《執行規定》第78條。《民法總則》第74條第2款規定,分支機構以自己的名義從事民事活動,產生的民事責任由法人承擔;也可以先以該分支機構管理的財產承擔,不足以承擔的,由法人承擔。根據《民訴法解釋》第52、53條的規定,依法設立并領取營業執照的法人的分支機屬于可以以自己名義進行民事訴訟活動的“其他組織”,而沒有領取營業執照的法人的分支機構參加訴訟活動的,則以設立該分支機構的法人為當事人。也就是說,可以以自己名義進行訴訟活動的法人分支機構僅限于已經領取營業執照(即完成工商登記)為限,基于工商登記的公信力,執行機構在強制執行中據此裁定追加法人為被執行人是妥當的。在法人成為被執行人的情形下,鑒于分支機構的財產歸法人所有,執行機構無須先行裁定追加(其他)分支機構為被執行人,就可以直接對(其他)分支機構的財產進行強制執行。
個人獨資企業、合伙企業、法人分支機構以外的其他組織作為被執行人,不能清償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的債務,申請執行人申請變更、追加依法對該其他組織的債務承擔責任的主體為被執行人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參見《變更、追加當事人規定》第16條。根據《民訴法解釋》第52條的規定,這里所謂的“個人獨資企業、合伙企業、法人分支機構以外的其他組織”,是指依法登記領取我國營業執照的中外合作經營企業或外資企業、依法成立的社會團體的分支機構或代表機構、依法設立并領取營業執照的金融機構的分支機構、經依法登記領取營業執照的鄉鎮企業或街道企業以及其他合法成立、有一定的組織機構和財產,但又不具備法人資格的組織。因而,凡是在法律人格上不具有獨立性的“其他組織”作為被執行人的,申請執行人均可以申請變更、追加依據實體法規定對該其他組織的債務承擔無限或有限連帶清償責任的主體為被執行人。
綜上所述,不存在獨立法律人格的“其他組織”,即使基于便利訴訟的目的,而被允許以自己名義參加民事訴訟活動,根據民事實體法對其承擔連帶責任的主體仍然對其負債承擔連帶清償責任。對不具備獨立法律人格的“其他組織”的債務承擔連帶責任的主體,在工商行政登記材料中均有明確記載,無須經過實質審查即可對其身份進行認定,故允許執行機構直接裁定變更或追加其為被執行人。因為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的債務人系不存在獨立法律人格的“其他組織”,而不是對其承擔連帶責任的主體,所以執行機構通常需要先行裁定將其追加為被執行人,再對其責任財產進行強制執行。但是,“個體工商戶的字號為被執行人的,人民法院可以直接執行該字號經營者的財產”。這是因為生效法律文書已經載明該個體工商戶字號的經營者,實際上已經確認經營者對個體工商戶字號的債務承擔無限連帶責任。為避免經營者利用執行異議程序拖延執行,最高人民法院例外地允許執行機構直接對經營者的其他財產采取執行措施,而無須先行裁定將其追加為被執行人。
公司人格獨立與股東有限責任之間存在著“互為因果”的密切聯系:公司人格獨立的結果是股東僅以其出資對公司債務承擔有限責任,而股東僅以其出資對公司債務承擔有限責任表現為公司獨立對外承擔債務。因而,在某種意義上,公司人格獨立與股東有限責任是從不同角度對相同現象進行解讀得出的不同結論,?參見劉俊海《:股東權法律保護概念》,人民法院出版社1995年版,第66頁。但也有相反觀點認為,盡管“股東有限責任是立足于股東立場對公司獨立責任的另一種闡釋”,但股東有限責任與公司人格既不是同一事物的正反兩面,而且股東有限責任與公司的人格塑造也沒有關系。參見郭升選《:“公司人格否認”辨》,載《法律科學》2000年第3期。但兩者均因促使股東能夠有效控制其投資風險而具有刺激投資和服務經濟發展的功能。我國《公司法》通過第20條第3款以及第63條正式引入了“刺破公司面紗制度”,前者屬于一般規則,后者屬于僅適用于一人公司的特殊規則。作為“刺破公司面紗制度”的一般規則,《公司法》第20條第3款規定,公司股東濫用公司法人獨立地位和股東有限責任,逃避債務,嚴重損害公司債權人利益的,應當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責任。作為“刺破公司面紗制度”的特殊規則,《公司法》第63條規定,一人有限責任公司的股東不能證明公司財產獨立于股東自己的財產的,應當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責任。由此可見,在適用一般規則的語境下,公司債權人應當承擔股東濫用公司法人獨立地位和股東有限責任以逃避債務與嚴重損害公司債權人利益的證明責任,但在適用特殊規則的語境下,一人有限責任公司的股東負有證明公司財產獨立于股東自己財產的證明責任,即采取了證明責任倒置的立法技術。?參見黃輝《:中國公司法人格否認制度實證研究》,載《法學研究》2012年第1期。但是,無論證明責任“正置”的一般規則,還是證明責任“倒置”的特殊規則,對公司債權人是否具備適用揭開公司面紗制度的條件,都需要經過實質審查。除非“濫用股東權利損害公司或者其他股東的利益”“公司財產獨立于股東自己的財產”等事實已經其他生效法律文書所確認,執行機構直接適用揭開公司面紗制度追加股東為被執行人的,屬于典型的“以執代審”現象。
【案例2】對李忠文訴沈陽伸澤肥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為“伸澤公司”)合同糾紛一案,遼寧省沈陽市經濟技術開發區人民法院(以下簡稱為“開發區法院”)作出(2015)經開民初字第1845號民事判決書,判決解除《承包合同》,伸澤公司給付李忠文各項費用及拖欠款共計66萬元。判決生效后,李忠文向開發區法院申請執行。經開發區法院查明,伸澤公司系于娜獨資設立的有限責任公司,該公司在本案執行過程中將企業名稱變更為“沈陽華春肥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為“華春公司”),公司股東也被變成為崔變娥、張姝。華春公司向本院出具書面材料,表明公司有資產,同意以其公司財產償還債務。經釋明,李忠文表示不變更被執行人為華春公司,僅要求追加于娜為被執行人。開發區法院認為,“在執行程序中,變更或追加執行當事人的,應當嚴格按照執行程序有關法律、司法解釋的規定進行;沒有明確規定可以變更或追加執行當事人的,不得變更或追加。因此,申請執行人在本案執行程序中提出因第三人于娜系公司法人代表,所銷售的貨款均打入于娜個人銀行卡內,即認為法人人格存在混同,并以此為由追加第三人為本案被執行人,缺乏法律依據,不予支持。”據此,開發區法院裁定駁回李忠文要求追加于娜為被執行人的申請。李忠文向沈陽中院申請復議,沈陽中院認為,執行程序中,追加被執行人應當嚴格按照追加被執行人的法律規定依法裁定。本案中,雖然于娜系被執行人沈陽伸澤肥業有限公司的獨資股東,同時《公司法》第63條也規定:“一人有限公司的股東不能證明公司財產獨立于股東自己的財產的,應當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責任。”但該條款是處理當事人之間實體問題的法律規范,并非執行程序中追加被執行人的法律依據。因此,李忠文追加于娜為被執行人的請求,沒有程序法依據。?參見遼寧省沈陽市中級人民法院(2016)遼01執復271號執行裁定書。
【案例3】李雪芳等訴馬高祥等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一案,廣西壯族自治區崇左市江州區人民法院(以下簡稱為“江州法院”)作出的(2013)江民初字第1056號民事判決書,判令梁樣均、馬高祥、南寧市宇運汽車運輸服務有限公司扶綏分公司(以下簡稱為“扶綏分公司”)連帶賠償李雪芳等三原告316593.64元,并補足三原告在保險限額內應得的份額差額部分58990.21元。在執行判決過程中,江州法院裁定追加南寧市宇運汽車運輸服務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為“宇運公司”)及其股東雷華生、雷應萬為被執行人。雷華生、雷應萬不服,申請執行異議。江州法院以雷應萬在案發前已將其股權轉讓給雷華生為由,裁定改正為追加宇運公司及其股東雷華生為本案被執行人。雷華生向廣西壯族自治區崇左市中級人民法院(以下簡稱為“崇左中院”)申請復議,崇左中院認為,“雷華生作為被執行人扶綏分公司的主要負責人和唯一股東,在扶綏分公司無法清償債務時應當以其個人財產對扶綏分公司的債務承擔清償責任。被執行人扶綏分公司作為宇運公司的分支機構,不具有法人資格,屬于其他組織,執行法院在執行扶綏分公司的財產時,無法清償債務,執行法院據此依法追加并執行對扶綏分公司承擔義務的宇運公司和雷華生等法人、公民個人的財產符合法律規定。因此,執行法院追加申請復議人雷華生為本案被執行人并無不當。”?參見廣西壯族自治區崇左市中級人民法院(2016)桂14執復6號執行裁定書。
【案例4】王代瓊訴重慶喬鋒農業發展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為“喬鋒公司”)民間借貸糾紛一案,重慶市大足區人民法院(以下簡稱為“大足法院”)作出的(2016)渝0111民初9304號民事判決書已發生法律效力。經王代瓊申請,大足法院立案執行,執行標的為1萬元及其利息。經大足法院“四查”,喬鋒公司無財產可供執行。喬鋒公司系王卜龍設立的一人有限責任公司。王代瓊認為,王卜龍不能區分其個人財產與公司財產,應當以家庭財產對外承擔償還責任,故申請追加王卜龍為被執行人。大足法院以《公司法》第63條以及《變更、追加當事人規定》第26條為依據,以王卜龍不能證明公司財產獨立于股東自己的財產為由,裁定追加王卜龍為被執行人。?參見重慶市大足區人民法院(2017)渝0111執異27號執行裁定書。
公司法學者的實證研究結果表明,“目前所有公司法人格否認案件都針對股東數量很少的有限責任公司提起,而且股東人數越少,刺破率越高,涉及一人公司的面紗刺破率高達100%”。?同注(28)。既然一人公司的面紗刺破率高達100%,基于提高執行效率和及時實現執行債權之目的,執行機構追加一人公司的股東為被執行人的,最高人民法院傾向于允許執行機構進行審查。鑒于此,《變更、追加當事人規定》第20條規定,作為被執行人的一人有限責任公司,財產不足以清償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的債務,股東不能證明公司財產獨立于自己的財產,申請執行人申請變更、追加該股東為被執行人,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責任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如前所述,執行機構根據《公司法》第63條的規定揭開公司面紗而裁定追加其股東為被執行人,屬于典型的“以執代審”的制度安排。在解釋論上,只有法律、司法解釋明確規定的情形下,執行機構才可為之。《變更、追加當事人規定》公布于2016年11月7日,而【案例2】中的執行裁定書于2016年10月27日作出,故遼寧中院關于“該條款(指《公司法》第63條)是處理當事人之間實體問題的法律規范,并非執行程序中追加被執行人的法律依據”的觀點,在該裁判作出之時無疑是非常妥當的。與此不同,【案例3】中的執行裁定書于2016年9月7日作出,此時《變更、追加當事人規定》尚未公布,崇左中院直接裁定雷華生為被執行人則涉嫌缺乏法律依據。
在立法論上,關于執行機構是否可以直接根據《公司法》第63條裁定追加股東為被執行人,人們素來存在爭議,【案例2】與【案例3】中呈現的兩種截然不同觀點,分別偏向于程序保障價值與執行效率價值。即使《變更、追加當事人規定》的施行可以解決實務界的爭議,但理論界仍然有必要檢討《變更、追加當事人規定》第20條的正當性基礎。對此,筆者認為,在訴訟程序中,一人公司的面紗刺破率高達100%,一人公司與其股東發生財產混同是大概率事件,允許執行機構根據異議前置原理先行對是否應當揭開一人公司面紗進行形式審查,具備正當性基礎。與此同時,根據異議前置原理,應當向異議裁定不服者提供執行異議之訴的救濟機會,故【案例2】與【案例3】通過執行復議的方式向不服異議裁定者提供后續救濟實屬不妥,而且明顯違反《執行案件立案、結案意見》第10條第2項的規定。?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執行案件立案、結案若干問題的意見》(法發〔2014〕26號)第10條第2項的規定,當事人、利害關系人不服人民法院針對是否追加一人公司股東所作裁定,向上一級人民法院申請復議的,人民法院不應當按照執行復議案件予以立案。考慮到《執行案件立案、結案意見》第10條第2項僅采取反面排除規定,為防止執行機構在實踐中繼續以執行復議代替執行異議之訴,《變更、追加當事人規定》第32條明確規定對該執行異議裁定不服的救濟途徑是“自裁定書送達之日起十五日內,向執行法院提起執行異議之訴。”【案例4】中的執行裁定書于2017年3月21日作出,雖沒有援引《變更、追加當事人規定》第32條,但明確載明“如不服本裁定,可以自之日起十五日內,向執行法院提起執行異議之訴。”至此,作為“刺破公司面紗制度”特殊規則的《公司法》第63條,可以成為執行法院在執行程序中裁定追加股東為被執行人的依據,當事人或利害關系人對裁定支持或駁回追加一人公司股東為被執行人的裁定不服的,可以通過依據《民事訴訟法》第227條的規定提起異議之訴。
【案例5】在廣東省惠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以下簡稱“惠州中院”)在執行陸永波等六人與惠州市運通實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為“運通公司”)一般經營合同糾紛案中,陸永波等申請追加第三人惠州市東江公共汽車運輸第五有限公司、崔健為被執行人,其理由是運通公司在被查封期間擅自成立了惠州市東江公共汽車運輸第五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第五有限公司”)屬于惡意轉移財產,運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崔健多次以其個人賬戶支付運通公司債務和收取運通公司應收款。惠州中院認為,“運通公司出資設立第五有限公司純屬商業行為,這與第五有限公司無償接受運通公司財產有一定差別,對此,申請執行人陸永波等人可以通過申請執行運通公司對第五有限公司享有的股權方式解決。……在本案執行中,運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崔健以其個人賬戶支付執行款;據申請執行人陸永波等人提交的證據,顯示崔健于2007年7月間曾以其個人賬戶向鄧耀堅收取運通公司應收款項。但是,崔健上述付款和收款行為,不足以證明崔健個人財產與運通公司的財產混同”,據此裁定駁回陸永波等人的申請,并告知其“如不服本裁定,向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申請復議”。?參見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2017)粵執復23號執行裁定書。陸永波等向廣東高院申請復議,廣東高院認可惠州中院駁回追加第五有限公司為被執行人的裁判理由,但將駁回追加崔健為被執行人的裁判理由調整為:“復議申請人所提理由,其實質是通過主張運通公司股東崔健與運通公司人格混同,請求崔健對公司債務承擔責任。本院認為,由于變更、追加被執行人涉及到當事人的實體權利,所以執行程序中對于當事人的變更與追加應當嚴格以法律明確規定為限,對于追加事項和條件有明確的規定的,執行機構可以追加,反之則不能追加,由當事人另循法律途徑解決,目前并無法律和司法解釋規定一人有限責任公司以外的公司可以在執行程序中以人格混同為由追加股東為被執行人,故對于申請執行人此點請求應不予支持,但這并非對運通公司及其股東崔健是否人格混同以及崔健是否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責任進行認定,申請執行人仍可以通過其他法定程序主張權利。”?參見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2017)粵執復23號執行裁定書。
至于執行機構是否可以根據《公司法》第20條第3款的規定裁定追加濫用公司法人地位和股東有限責任的股東為被執行人,《民事訴訟法》及其相關司法解釋沒有作出規定,司法實踐中存在肯定論與否定論兩種截然相反的觀點。在【案例5】中,申請執行人舉證證明的法定代表人崔健多次以其個人賬戶支付運通公司債務和收取運通公司應收款,惠州中院對此進行了實質審查,認定崔健確實存在以自己名義收取公司債款與支付公司債務的事實,但以前述行為“不足以證明崔健個人財產與運通公司的財產混同”為由,裁定駁回申請執行人的申請。顯而易見,惠州中院的前述結論,以執行機構有權對公司與其股東之間是否存在財產混同進行實質審查為前提。但是,廣東高院對此持完全相反的態度,以“目前并無法律和司法解釋規定一人有限責任公司以外的公司可以在執行程序中以人格混同為由追加股東為被執行人”為由,拒絕對運通公司與其股東崔健是否人格混同進行審查,并告知申請執行人通過其他法定程序主張權利。實際上,圍繞《公司法》第20條第3款關于“公司股東濫用公司法人獨立地位和股東有限責任,逃避債務,嚴重損害公司債權人利益的,應當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責任”的規定,公司法學者對否認公司法人人格應當具備的要件尚且存在廣泛的爭議。比如,有的學者認為否認公司人格不以股東存在主觀故意為條件,?參見石少俠《:公司人格否認制度的司法適用》,載《當代法學》2006年第5期。而有的學者則認為必須具備股東以逃避債務為目的的主觀條件。?參見朱慈蘊《:公司法人格否認:從法條躍入實踐》,載《清華法學》2007年第2期。而且,關于何種行為構成“濫用”、如何證明行為人的主觀目的、如何判定“嚴重損害”“公司債權人”的范圍界定等問題,均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同注(28)。由此可見,專家學者尚且未能對《公司法》第20條第3款的適用條件達成共識,執行法院未經爭訟程序即對公司與其股東之間是否發生人格混同進行認定的難度較大。此外,揭開公司面紗將對股東造成重大不利影響,執行聽證程序不足以提供足夠充分的程序保障,而且將有關實體爭議引入執行程序將拖延執行案件的依法結案并造成執行案件的積壓。?>參見吳永科、楊軍《:在執行程序中不能適用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制度》,載《人民司法》2013年第14期。鑒于此,筆者贊同否定論,但倡導執行機構可以根據申請執行人的申請征詢股東的意見,如果股東對人格混同不存在異議,可以參照《變更、追加當事人規定》第24條關于“執行過程中,第三人向執行法院書面承諾自愿代被執行人履行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的債務,申請執行人申請變更、追加該第三人為被執行人,在承諾范圍內承擔責任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的規定,裁定追加其為被執行人。
綜上所述,揭開公司面紗制度存在一般規則與特殊規則。其中,一般規則的適用條件尚且存在爭議,特殊規則的適用條件相對較為明確且實證研究表明此類案件原告的勝訴率高達100%,基于提高執行效率與正當程序保障兩種價值追加的權衡,筆者贊同執行機構只能依據特殊規則追加一人公司的股東為被執行人,而不能根據一般規則追加一人公司以外的公司的股東為被執行人。
【案例6】在執行孫泉與曲龍合伙協議糾紛一案中,吉林省蛟河市人民法院(以下簡稱為“蛟河法院”)裁定查封曲龍所有的糧庫。曲龍與案外人馬寶龍在糧庫被查封期間內簽訂以借款沖抵租金的租賃協議。孫泉向蛟河法院提出異議稱,被執行人曲龍為了規避債務,與案外人馬寶龍惡意串通,用簽訂租賃協議的方式非法轉移被法院查封的財產,應追究曲龍、馬寶龍的刑事責任,并追究侵權的連帶責任。蛟河法院以“被執行人曲龍與案外人馬寶龍雖然簽訂了上述糧庫的租賃協議,但該糧庫所有權未發生轉移,且糧庫屬于不動產,二人的租賃行為未造成糧庫損失,亦未造成申請執行人孫泉損失,故本案不能認定被執行人曲龍與案外人馬寶龍屬于共同侵權”為由裁定駁回其申請。?參見吉林省蛟河市人民法院(2016)吉0281執異1號執行裁定書。孫泉向吉林中院申請復議。吉林中院認為,“在執行過程中追加被執行人應符合執行程序中的相關法律法規及司法解釋的規定,是否為共同侵權并非應當追加為被執行人的法定情形,故復議人孫泉認為案外人馬寶龍與被執行人曲龍的租賃行為構成共同侵權,應追加馬寶龍為被執行人的理由不符合法律規定,復議人的復議請求本院不能支持。原審法院認為該租賃行為沒有損害后果,不符合侵權行為成立條件,故而不應追加馬寶龍為被執行人的論理錯誤,應予糾正,但原審法院駁回孫泉異議請求的裁定結果正確,可以維持。復議人其他復議請求不屬于本案應當審查范圍。”?參見吉林省吉林市中級人民法院(2016)吉02執復27號執行裁定書。
【案例7】2014年8月18日,潘玉嶺及其妻子李俠在為他人安裝電動門。當晚,李俠乘坐由潘玉玲駕駛的(夫妻共有的)貨車回家,途中發生交通事故,造成胡年淑受傷。2014年9月24日,潘玉嶺、李俠經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伊犁哈薩克自治州霍城縣人民法院調解自愿解除婚姻關系。隨后,新疆生產建設兵團霍城墾區人民法院(以下簡稱為“墾區法院”)判決潘玉嶺賠償胡年淑105824.18元。胡年淑申請強制執行,墾區法院追加李俠為被執行人。李俠提出執行異議,其理由包括雙方離婚時已經將債務處理完畢、潘玉嶺離婚時分有幾十萬財產、判決書沒有要求李俠承擔責任、因交通事故發生的侵權之債屬于個人債務、李俠無共同侵權合意、潘玉嶺侵權行為與家庭生活無關。墾區法院認為,潘玉嶺與胡年淑因交通事故所產生的債務,發生于被執行人和異議人的婚姻關系存續期間,且被執行人潘玉嶺發生交通事故所駕駛的新F-A0022輕型普通貨車是夫妻共同財產,發生事故時該車輛用于正常的家庭生產經營,異議人對此知情。被執行人因該交通事故所負的債務屬夫妻共同債務,應由被執行人和異議人共同償還。?新疆生產建設兵團霍城墾區人民法院(2015)霍墾執異字第1號執行裁定書。
【案例8】作為執行名義的判決書判令交通事故肇事者廖路軍向劉亞東等四人支付397956元。因廖路軍可供執行的財產不足以完全清償其債務,致使本案無法繼續執行。為此,劉亞東等人申請追加廖路軍的配偶侯從娣為被執行人。廣東省乳源瑤族自治縣人民法院(以下簡稱為“乳源法院”)作出(2013)韶乳法民一執加字第3號執行裁定書,以劉亞東等未提供證據證明侯從娣與廖路軍的關系以及廖路軍因交通事故產生的侵權之債屬于個人債務為由,裁定駁回異議申請。劉亞東等向乳源法院提出異議,其主要理由是“被執行人的肇事車輛為夫妻共同財產,所以車輛造成的侵權行為應為夫妻共同侵權行為,故其侵權行為造成的債務應為夫妻共同債務。”乳源法院依職權查明,侯從娣與廖路軍系屬夫妻關系,肇事車輛的使用性質為非營運。乳源法院經過審查認為,“確認婚姻關系存續期間的債務屬于夫妻個人債務還是夫妻共同債務,應當從夫妻有無共同舉債的合意或者夫妻是否分享了債務所帶來的利益進行判斷。在交通事故中,夫妻一方因交通肇事所導致的債務屬侵權之債,根據上述標準來判斷,夫妻雙方并無共同侵權之合意,也未分享侵權之債所帶來的利益。本案中,雖然交通事故發生在廖路軍和侯從娣夫妻關系存續期間,但廖路軍駕駛的粵FCD218輕型普通貨車既非營運車輛亦不受侯從娣的支配和控制,廖路軍駕駛車輛于2012年3月29日01時40分外出純粹是滿足個人需要的單方行為,與家庭共同生活或夫妻共同利益無必然關聯。廖路軍交通肇事產生的侵權之債應屬于其個人債務,不應由夫妻雙方共同承擔。”?參見廣東省乳源瑤族自治縣人民法院(2014)韶乳法民一執異字第1號執行裁定書。
生效法律文書已經確認復數主體共同承擔連帶侵權責任,但根據受害人意愿僅判決部分連帶侵權責任主體承擔損害賠償責任的,執行機構根據生效法律文書所認定事實的預決效力,直接將未被列為被告且原告未在訴訟中表示放棄其實體權利的其他侵權連帶責任主體追加為被執行人。生效法律文書沒有確認復數主體共同承擔連帶侵權責任,而且受害沒有另案獲得生效法律文書確認其他主體應當承擔連帶侵權責任的,執行機構是否可以對被執行人與案外人之間因是否存在共同侵權或共同危險行為而應當承擔連帶清償責任進行審查,實務界存在著廣泛的爭議。
在【案例6】中,申請執行人以被執行人與案外人簽訂虛假租賃合同構成共同侵權為由,請求蛟河法院將案外人追加為被執行人。蛟河法院認為被執行人將已經被查封的糧庫出租給案外人沒有對申請執行人造成損害,故不能認定被執行人與案外人構成共同侵權,并據此裁定駁回其申請。吉林中院在復議審查中則認為,共同侵權不屬于法律法規及司法解釋規定可以追加被執行人的法定情形,故不應當對其追加申請進行實質審查。誠然,在本案中,申請執行人據以主張被執行人與案外人應當對其承擔連帶責任的“共同侵權行為”發生于執行過程中,而前文主要探討的是受害人對部分連帶侵權責任主體取得執行名義并申請追加其他連帶侵權責任主體為被執行人的情形,兩者之間存在著本質的區別。在申請執行人沒有對部分連帶侵權責任主體取得執行名義的情形下,蛟河法院直接審查被執行人與案外人是否構成(共同)侵權,顯著違反審執分離原理,吉林中院予以糾正確有必要。但是,吉林中院僅以法無明文規定即禁止為由駁回申請執行人復議申請,而沒有對該“共同侵權行為”發生在執行程序過程中的特殊性以及該“共同侵權案件”未經任何審判程序予以說明。
與【案例6】不同,在【案例7】【案例8】中,受害人已經對直接侵權人提起民事訴訟且獲得勝訴判決,并在執行程序中以其他人與被執行人構成共同侵權為由,申請法院將其追加為被執行人。【案例7】中的墾區法院以及【案例8】中的乳源法院均對案外人與被執行人是否構成共同侵權進行了實質審查,并根據被執行人在交通事故中使用肇事車輛的財產性質(肇事一方單獨所有抑或夫妻雙方共同所有)以及發生交通事故時使用肇事車輛的直接目的(滿足家庭需求抑或純粹滿足個人需求)來認定被執行人配偶是否應當對執行債務承擔連帶清償責任。在【案例7】與【案例8】中,生效法律文書均沒有對連帶侵權責任作出認定,受害人單獨以交通事故肇事方為被告提起民事訴訟,受害人既沒有在訴訟中主張共同侵權,法院也沒有對本案是否屬于共同侵權有所涉及。盡管如此,墾區法院與乳源法院均認為,執行機構有權在認定共同侵權事實的基礎上追加被執行人配偶為被執行人。對此,筆者認為,在沒有生效法律文書認定涉案行為構成共同侵權的情形下,執行機構以案外人與被執行人構成共同侵權為由將其追加為被執行人,涉嫌“突襲執行”。首先,強化對弱勢群體利益的保護固然重要,?誠如民法學者所指出的,以行為人為中心的傳統侵權行為法已經向以受害人為中心的侵權責任法轉型,強化對受害人的保護成為民法人文關懷理念在侵權責任法乃至整個民法領域的重要體現。參見王利明《:民法的人文關懷》,載《中國社會科學》2011年第4期;梁慧星《:〈民法總則〉對民事權利的確認和保護》,載《云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1期。但也需要兼顧行為自由價值之保護,?參見張新寶《:侵權責任法立法的利益衡量》,載《中國法學》2009年第4期。直接追加未經生效法律文書確定其應當承擔連帶侵權責任的案外人為被執行人,有違比例原則中的衡量性原則。其次,受害人可以自由選擇部分或全部連帶侵權責任主體提起民事訴訟,這本身已是對受害人的特殊保護,再授權其將未經爭訟程序保障之其他連帶侵權責任主體直接追加為被執行人,存在過分保護而容易被濫用之嫌疑。?比如,受害人以與其存在密切聯系的連帶侵權責任主體為被告提起侵權之訴且達成超額賠償協議,人民法院根據該協議作出法院調解書后,受害人申請將其他連帶侵權責任主體變更或追加為被執行人。再次,根據當事人的自我責任理論,當事人對其可以進行選擇的行為負責,?李浩《:民事訴訟當事人的自我責任》,載《法學研究》2010年第3期。受害人在訴訟中僅選擇部分連帶侵權責任主體為被告的,應當對其選擇權行使結果負責。既然被害人基于實現自身利益考量而沒有將所有連帶侵權責任主體作為共同被告,也就應當承擔不能直接在強制執行程序中要求追加未被起訴的連帶侵權責任主體為被執行人的不利后果。復次,連帶侵權責任形態在本義是賦予受害人選擇被告的權利,被害人若要將該選擇權延續后執行程序,必須同時或先后將所有連帶侵權責任主體作為被告提起訴訟并獲得相應的執行名義。即使為了強化對被害人的特殊保護而允許其針對其他連帶侵權責任主體另行提起訴訟,也不允許將訴訟中的選擇權無條件地延伸至執行程序。最后,盡管授權受害人在所有連帶侵權責任主體中選擇訴訟相對人,但在公共政策上應當引導受害人將所有連帶侵權責任主體作為共同被告提起訴訟,以此貫徹糾紛一次性解決原理。為引導受害人將所有連帶侵權責任主體作為共同被告提起訴訟,人民法院可以就以下事項向受害人進行釋明(:1)分開起訴需要重復繳納案件受理費;(2)分別審理需要消耗更多的律師費用以及時間成本;(3)整體訴訟不僅可以降低訴訟成本,因疊加了復數侵權責任主體之責任財產,生效法律文書獲得實現的幾率更大。只要其證據足以證明復數主體構成連帶侵權責任,經過人民法院之釋明,作為經濟理性人的被告通常會選擇起訴所有復數主體。
綜上所述,除非生效法律文書對復數主體承擔連帶侵權責任已經作出認定,執行機構不得在認定連帶侵權責任的基礎上將案外人追加為被執行人。受害人雖然沒有對所有連帶侵權責任主體提起訴訟,但依法具有預決效力的生效法律文書對連帶侵權責任作出認定的,執行機構可以據此追加其他連帶侵權責任主體為被執行人。此外,受害人雖僅起訴部分侵權責任主體,但已經另案獲得針對其他連帶侵權責任主體的臨時性或終局性執行名義的,執行機構也可以據此將另案被追究侵權責任的主體追加為被執行人。
連帶侵權責任是基于法律之規定而強制性發生,而連帶保證責任則是基于當事人之合意而依法產生。連帶保證責任人對主債務承擔連帶保證責任的根基在于意思自治,而非法律強制性規定。因而,盡管連帶侵權責任與連帶保證責任同屬于連帶責任形態,但在是否應當追加連帶責任主體為被執行人方面,前者主要考量的是執行機構是否可以對侵權構成要件進行審查,后者主要涉及的是執行機構是否可以對當事人意思表示的真實性與合法性進行審查。《擔保法解釋》第126條的規定,連帶責任保證的債權人可以將債務人或者保證人作為被告提起訴訟,也可以將債務人和保證人作為共同被告提起訴訟。
由此可見,與連帶責任侵權的債權人(受害人)相似的,連帶責任保證的債權人可以選擇僅針對主債務提起訴訟,也可以選擇僅針對擔保合同糾紛提起訴訟,還可以同時將主債務人與擔保人作為共同被告提起訴訟。與連帶侵權責任訴訟不同的是,連帶責任保證的債權人以不同的主體為被告提起的案件的審理對象不完全相同,僅以主債務人為被告提起給付之訴,則連帶擔保責任完全不會成為審理對象,但以保證人為被告提起保證合同糾紛訴訟,受訴法院很可能在判決理由中對主債務進行確認。
在債權人單獨起訴主債務人的情形下,既然債權人僅起訴主債務人的案件審理不牽涉擔保合同之效力認定問題,那么也就應當禁止執行機構追加未被提起訴訟的連帶保證主體為被執行人。基于此,《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擔保法〉若干問題的解釋》(法釋〔2000〕44號,以下簡稱為《擔保法解釋》)第130條規定,“在主合同糾紛案件中,對擔保合同未經審判,人民法院不應當依據對主合同當事人所作出的判決或者裁定,直接執行擔保人的財產。”?典型案例:在執行曹懷懷申請執行張增林民間借貸糾紛一案中,曹懷懷以案外人張太林是本案借款連帶責任擔保人為由,向陜西省神木縣人民法院(以下簡稱為“神木法院”)申請追加案外人張太林為被執行人,與張增林承擔連帶清償責任。神木法院查明,曹懷懷就借貸糾紛提起訴訟時并未將張太林作為共同被告。據此,神木法院認為,在主合同糾紛案件中,對擔保合同未經審判,人民法院不應當依據對主合同當事人所作出的判決或者裁定,直接執行擔保人的財產,張太林在借條上簽字是否應當作為曹懷懷與張增林借貸關系的擔保人,并承擔借款的保證責任,未經審判程序確認,無法依據(2014)神民初字第03471號民事判決書作出的判決,直接執行其財產。參見陜西省神木縣人民法院(2015)神執異字第00070號執行裁定書。但是,債權人單獨起訴保證人并獲得勝訴的,執行機構是否可以追加主債務人為被執行人,則需要作進一步分析。
在債權人單獨提起保證人的情形下,保證合同糾紛案件的審理通常會對主債務進行審查和認定,連帶保證人為盡可能避免或減輕連帶清償責任,通常也具備對主債務的效力及其數額進行抗辯的權利,訴訟法院為查明案件事實通常也會通知主債務人以第三人身份參加訴訟,使得主債務人獲得相應的程序保障。鑒于此,筆者認為,只要法院已經通知主債務人以第三人身份參加訴訟,無論其是否參加訴訟,均可以將生效法律文書的執行力向其擴張,直接在執行程序中將其追加為被執行人。
除了債務人作為被執行人案件中存在的連帶保證人之追加問題以外,還存在著連帶共同保證人被要求申請變更或追加為被執行人的情形。《擔保法解釋》第20條第1款規定,連帶共同保證的債務人在主合同規定的債務履行期屆滿沒有履行債務的,債權人可以要求債務人履行債務,也可以要求任何一個保證人承擔全部保證責任。據此,在債權人可以僅起訴一個保證人(以及主債務人)并獲勝訴的情形下,債權人申請對某個或某些保證人(共同)進行強制執行,申請執行法院追加尚未被生效法律文書列為共同被告的其他連帶共同保證人為被執行人的,執行法院是否應當予以準許?對此,我國現行《民事訴訟法》以及相關司法解釋沒有作出相應的規定。筆者認為,債權人將部分連帶保證人作為被告的,生效法律文書必定對保證合同的效力作出認定,其他連帶保證人對其進行反駁成功的可能性很小,在立法論上可以考慮允許執行機構進行此種類型之追加。至于生效法律文書已經明確將連帶共同保證人列為當事人并判令其承擔連帶保證責任的,即使債權人在申請強制執行時僅以部分保證人作為被執行人,也可以在執行程序進行中申請變更或追加其他連帶共同保證人為被執行人。?典型案例:作為執行名義的江蘇省揚州市江都區人民法院(以下簡稱為“江都法院”)(2014)揚江民初字第0243號民事判決書判令譚同勇向孫賢軍償還借款1500000元并支付逾期還款利息,譚繼平、黃傳峰對上述債務承擔連帶保證責任。孫賢軍以譚同勇、譚繼平為被執行人向江都法院申請執行,江都法院裁定預查封譚繼平所有的房屋一套。譚繼平向江都法院提出異議稱,前述判決生效后譚繼平與黃傳峰已經分別向申請執行人支付80萬、60萬,申請執行人向黃傳峰出具的收條明確注明“從今日起黃傳峰幫譚同勇向孫賢軍擔保的錢一筆勾銷”,該承諾應視為對黃傳峰應付剩余款項的免除,并以譚繼平已經支付的款項遠超全部擔保責任的一半為由,主張其無須再向申請執行人支付任何款項。江都法院認為,“生效判決明確載明黃傳峰及譚繼平對譚同勇的上述債務承擔連帶保證責任,在債權人孫賢軍就本案債權未全部實現前,黃傳峰、譚繼平對外的保證責任是不分比例的連帶責任,作為債權人的孫賢軍有權選擇任一擔保人償還全部債務。本案中,債權人孫賢軍就本案的債權未獲全部清償,其有權要求擔保人譚繼平清償剩余債務。異議人譚繼平要求終結執行程序的異議無法律依據,對其異議,不予支持。” 譚繼平向揚州中院申請復議,揚州中院附議江都法院的意見,“連帶共同保證的債務人在主合同規定的債務履行期屆滿沒有履行債務的,債權人可以要求債務人履行債務,也可以要求任何一個保證人承擔全部保證責任。本案中,譚繼平、黃傳峰為譚同勇向孫賢軍借款分別提供保證,且未與孫賢軍約定保證份額,其保證應為連帶共同保證,孫賢軍可以要求譚繼平承擔剩余部分的保證責任,故江都法院根據孫賢軍的執行請求予以執行并無不當。”參見江蘇省揚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16)蘇10執復57號執行裁定書。
連帶責任已經本案或另案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的,執行機構根據債權人申請裁定追加連帶責任主體為被執行人,既不侵犯連帶責任主體的正當程序保障權,也不違反審執分離原理。本案或另案生效法律文書雖沒有確定連帶責任,但判決理由部分已經認可連帶責任的,執行機構可以遵循“異議前置”原理,在形式審查的基礎上裁定追加連帶責任主體為被執行人,并提供執行異議之訴的后置性正當性程序保障。未被生效法律文書判定或推定承擔連帶責任的案外人,無論是否認可其在實體法上應當對執行債務承擔連帶責任,都可以參照《民事訴訟法》第231條、《變更、追加當事人規定》第23、24條以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辦理執行異議和復議案件若干問題規定》(法釋〔2015〕10號)第18條的規定,第三人向執行機構保證債務人會履行生效法律文書所確定債務或者提交其自愿代被執行人履行生效法律文書所確定債務的書面承諾,執行機構可以裁定變更追加其為被執行人,在承諾范圍內承擔清償責任,第三人無正當理由反悔并提出異議的,執行法院不予支持。?《變更、追加當事人規定》第24條的規定,案外人向執行機構保證債務人會履行生效法律文書所確定債務或者提交其自愿代被執行人履行生效法律文書所確定債務的書面承諾的,執行機構可以在其保證范圍內直接執行其責任財產。根據《變更、追加當事人規定》第23條的規定,作為被執行人的法人或其他組織,未經依法清算即辦理注銷登記,在登記機關辦理注銷登記時,第三人書面承諾對被執行人的債務承擔清償責任,申請執行人申請變更、追加該第三人為被執行人,在承諾范圍內承擔清償責任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鑒于保證屬于“人的擔保”,相對于《變更、追加當事人規定》第24條采取的直接執行責任財產模式而言,《變更、追加當事人規定》第23條規定的變更追加被執行人模式更為符合法理。未經民事權益確定程序保障的案外人對連帶責任或其范圍存在實質爭議的,執行機構原則上不得進行實質審查,基于提高執行效率和及時實現執行債權之目的,應當例外地確立以下三個特殊規則:(1)鑒于實體法上存在“夫妻共同債務”推定規則,參照督促程序原理,根據《民訴法解釋》第93條關于“根據法律規定推定的事實”屬于免證事實的規定,執行機構可以根據債權人的申請向債務人配偶發出追加裁定,但債務人配偶相反證據足以反駁該債務不屬于夫妻共同債務的,執行機構不得對該異議進行實質審查,告知申請執行人另案處理,該裁定書自始不發生法律效力。(2)不具備獨立人格的“其他組織”對外負債,應當由根據民事實體法對其承擔連帶責任的主體承擔清償責任,而個人獨資企業的投資人、個體工商戶字號的經營者、合作企業的合伙人、分支機構所屬的法人等“其他組織”的債務承擔者都記載于工商登記材料,甚至載明于生效法律文書之中,故執行機構可以在形式審查的基礎上將其追加為被執行人。(3)一人公司的面紗擊破率高達100%,并且一人公司的財產混同采取證明責任倒置規則,基于提高執行效率與正當程序保障兩種價值追加的權衡,例外地允許執行機構追加一人公司的股東為被執行人,但股東提供相反證據足以反駁財產混同的,應當通過執行異議之訴進行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