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缺席的年夜飯

佟才錄

在人們的思想觀念中，除夕之夜的年夜飯，是每個家庭一年之中最重要的盛宴，不能缺席。在大年除夕之夜，離家在外的人無論相隔多遠、工作多忙，總是要跋山涉水舟車勞頓地趕回家中，和家人一起吃一頓團團圓圓的年夜飯。

然而，我家1986年的年夜飯，父親卻缺席了。

1986年臘月二十三的上午，遠在省城打工的父親打電話到村支書家，要村支書的家人告訴母親一聲，他要在大年三十當天才能趕回家來。因為父親打工的那家工廠正在趕制一批國外訂單，老板為了不違約，高薪挽留離家較近的工人在工廠里加班，工資是平時的三倍。老板說了，活兒干到年三十當天上午就放假，不耽擱你們回家過年，和家人一起吃年夜飯。父親也在心里掐算過了，時間能趕上回家吃年夜飯。父親想多掙幾個錢回家，便答應留下來加班。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母親和我們兄弟姐妹四人不時地到村口張望，盼望著父親的高大身影出現在伸向鎮里的村道上。可直等到天色越來越黑，也不見父親的身影。我們都失望了，說：“父親不會不回來了吧？”母親卻信心百倍：‘不會的，你們的爸爸一向是個說話算話的人，他說回來就一定能回來。”

時鐘指向夜里10點鐘的時候，母親下廚烹制了一大桌子的菜肴，在堂屋里放好了桌子，擺上了嶄新的碗筷，熱好了給父親準備的好酒。母親說，你們的父親在外辛苦打了一年的工，今天是大年除夕夜，要好好犒勞一下你們的父親。母親堅定地認為，.再過一會兒，父親就會披著一身寒霜走進屋來。可直到母親做好了飯菜，擺好了飯桌，父親也沒有回來。母親.再也坐不住了，解下圍裙，披上棉襖，穿好衣服，來到村口的官道上張望父親，等待父親。不一會兒，我們兄弟姐妹四個也來到村口，也和母親一起等候父親。

天很冷，不一會兒，我們的雙腳就凍得跟被貓咬了似的。我們在雪地上跺著腳取暖。不知過了多久，村子的上空開始升騰起了一團又一團的五彩繽紛的艷麗煙花，接著燃放鞭炮的聲音此起彼伏，震耳欲聾。各家各戶已經開始吃年夜飯了，而我們和母親卻站在村口，翹首期盼著父親歸來。在新年鐘聲敲響的前一刻鐘，母親手一揮，說：“回吧，看來你們的爸爸有事耽擱不能回來了。”我們和母親前腳剛進屋，村支書的小兒子后腳就來了。村支書的小兒子對母親說，父親傍晚的時候來過電話了，他一忙就忘了過來告訴我們了。父親在電話里說，為了我們兄弟姐妹四人開春開學的費用，他要留在廠子里值班打更，就不回來過年吃年夜飯了……

母親重新熱了年菜擺上桌子，叫我和哥哥去院子里放了鞭后，便開始.正式吃年夜飯。雖然父親沒有回來，但母親仍然給父親留了一個位子，擺了一副碗筷，倒上一杯白酒。在新年鐘聲敲響的那一刻，母親和我們兄妹一起舉起酒杯，對著父親的空位恭恭敬敬地給父親敬酒，感謝父親一年來為這個家所做的一切。

雖然這件事已經過去30多年了，但1986年父親缺席的那頓年夜飯，卻一直深深烙印在我的記憶里，至今想起，依然淚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