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紀念活動還是比較密集的。樊駿先生去世后,我們組織了一批紀念文章,一直拖到了2013年才出版,題目挺好:“告別一個學術時代”。我自己覺得一次次參加這種活動,實際上是我個人的一個告別儀式。我從來沒有“我是為學術而生”的這種想法,也不希望是這樣。大家的志向還是有點不同的,所以我不認為有清濁高下之分,都是個人的選擇而已。 2014年是王瑤先生誕辰一百周年,2013年是唐弢先生誕辰一百周年。唐先生紀念活動可能是我們研究室主辦,在12月。所以我覺得,這真是要讓人想到告別。2013年我退休了,我很享受這種狀態。雖然還在做,但是感覺不一樣,這種狀態還是很好。在人生中,告別其實先于紀念活動就已經開始。
我們離開王先生,離開嚴老師、樊駿先生,他們那個時候主持學會、學科的時代已經很遙遠。說起來其實是有一點悲壯,有一點黯然。我們這個學科在20世紀80年代很喜歡劃分世代。王先生、唐先生、李何林先生是第一代,然后樊駿、嚴老師是第二代,我們是第三代,諸如此類。之后呢?還有代嗎?還有這個世代的概念嗎?還能夠有些什么樣醒目的標記來識辨這個世代呢?我其實已經不知道,因為我已經遠離這個專業,不太清楚還有沒有這個東西。但是我們都很懷念。
一邊懷念,我一邊對自己說,我們在這個懷念中其實是做了很多刪除的。20世紀80年代并不是像我們在有的場合所描述的那樣明亮。那個年代其實有很多的問題。對于這個學科來講,80年代有很值得懷念之處,尤其是那種和諧的內部關系,那么不同的視角,相互之間的溝通、交流,毫無障礙。我記得王先生、樊駿先生、嚴老師,組織過不止一次創新座談會,其實都是為了鼓勵新人,一次次地,希望推動人才成長。后來整個的學術生態其實都已經發生了變化,不止這一學科。所以有些境界,也在告別。雖然說得比較悲觀,但這是一個事實。因為樊駿先生、嚴老師對于學會、對于叢刊做了大量的具體工作,不僅是因為他們做過學科帶頭人。那么現在還有誰能夠像這樣無私地忘我投入呢?首先,我要說我不行,我早就離開這個專業,凌宇怕是也不行。老錢,庶幾近之,但是可能境界還是有些不同。
趙薇“致青春”現在是個熱詞。最近我通過老伴讀到了高遠東的一篇紀念他同學的文章,寫得多好啊,我頭一次發現高遠東散文寫得如此文采飛揚。更沒有想到,他早年居然還是個詩人。我自己就自慚形穢,因為我感覺到自己從皮膚到文字都已經干巴巴的了??匆姰斈甑臇|西,就會想這是我寫的嗎?當年怎么能寫出這樣的東西呢?很奇怪。歲月很無情。在我們中看看,我又要拿老錢來調侃,除了老錢青春永駐之外,全都不同程度發生著變化。至少我跟凌宇都覺得自己老了,確實抵抗不了歲月的力量,不能夠像我們的師長輩一樣延續自己的學術。在我,確實也是一種告別。我會做別的,但是,學術我覺得適可而止。
1978年我回到了北大,那個時候有點比較好玩的事。在那之前,嚴老師可能很熟悉,有過關于兩個口號的論爭。那還是剛剛改革開放的時候,我已經記不清準確的時間。王老師和嚴老師好像是兩派不同觀點的代表人物。而我那個時候對派性是很敏感的,在這些事情上會自覺站隊。誰說魯迅一個“不”是不能容忍的,那個時候的心態,現在覺得很奇怪。所以,在回到北大之前,就已經先站隊了,那時覺得嚴老師就很可親,對王老師就有成見?,F在想起來很幼稚,自己也很吃驚,但是那種激情也仍然值得懷念?,F在好多時候無可無不可。別人說魯迅什么不好,我有可能就無動于衷。通過這些小事,你就可以知道我們已經離開那個年代。記得以前我跟王曉明開玩笑說,如果有一個“魯黨”,你加入不加入?王曉明當然也知道是玩笑話,當即回答說:“加入?!钡俏矣X得我現在不太會問這種問題了。我覺得現在變得有點無關痛癢,少了一點派性,但是也少了一點切身之感。對于專業、對于學術的那種全身心的投入,我用過一句話,也可能是別人的,不一定是我自己的:將自己燒在里面。最近,《文藝報》有人來采訪提問,就談到我跟學術的關系。我對學術的態度其實發生了變化。我們自己也有提高,但是仍然有個人成長中的一些代價,這些代價得失有時候可能不一樣,所以我們是不是一定要比較得失?
還有一個小故事,也都是大家很熟悉的了。我做論文答辯的時候,嚴老師參加,當時還有樊駿先生,所以別人都說趙園要經歷“嚴駿”的考驗,因為他們兩位都是以嚴格出名的。另外,在我到了文學所之后,還有一件事情跟嚴老師打交道比較多。嚴老師主持《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其中有一部分是由我們所的一個同事承擔,但是這個同事一直拖著不交稿,讓嚴老師極其焦慮,萬般無奈之下就通過我來催促他。我就跟我這個同事,也是我的一個朋友說,你要想到你這種做法對嚴老師是一個折磨。后來嚴老師甚至被逼得跑到我們文學所,坐在他辦公室里等著。我不敢告訴他嚴老師在那等著,所以把他哄過來,見嚴老師。
嚴老師極為認真,對我的意義甚大。我不知道是不是記錯了,我讀完研究生之后,有一次聽嚴老師說,在我們研究生考試的時候,我所在的考場大概漏記了一項分數。后來嚴老師發現了,又重新審查了考場,重新記分。如果沒有對錯誤的發現或者重新計分,我肯定現在不會坐在這里。我會是一個中學老師,也可能從中學語文教師這個位置上退休。我并不是說我有多么幸運。其實回頭來想,幸或者不幸,得或者失,本難說得清楚。我只是說它確實是改變了我的命運,就是1978年之后,我的人生被這一次糾錯所改變,這對我來說是個有趣的故事。從1978年到今年,確實很漫長,套用“漫長的二十世紀”的說法,確實是漫長的一生中很漫長的一段?;仡^來想,還百感交集。事實上,心情其實很淡漠,這也是一種老態。
但是我仍然應該說我對于我的老師,對于嚴老師,對于我不稱之為老師的樊駿先生都懷有敬仰。這一代留下的東西不可磨滅,而這一代人也是我們無法模仿的。我常常比較我們跟他們的區別,我們即使是看似相似的地方,其實也有很大的不同。那么代際之間的區別,我覺得也是個話題,可能留給年輕一代說更好。
(趙園,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主要著作有《明清之際士大夫研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