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嚴家炎老師的壽辰,我自己覺得也像過生日一樣。按照剛才說的,我們是不是應該把自己燒進去?我這幾年參加過幾次嚴老師的討論會,我覺得在學術方面,我們贊佩老師,跟隨老師。他的貢獻,剛才孫老師、錢老師已經說得比較全面了。所以我想換個話頭。我建議咱們北大中文系搜集各種各樣典故,其中就可以把“嚴加嚴”收錄進去。因為剛才我們發言的各位,有一半以上都提到。
我們研究生復試的時候,在文學史樓,我就感覺到嚴老師的“嚴”。因為當時王先生問的是文學史的問題,而嚴老師問的是文藝理論的問題。我一聽到文藝理論問題就非常緊張。后來一了解我們兩次考試,入學考試和復試的題目是王瑤先生、嚴老師二人出的,嚴老師可能出的更多一點。那些題目出得多好,現在想起來,以后再沒有看到這么好的題目了。那樣的題目是又寬又嚴,你知識稍微窄一點不行,你不說深一點也不行。比如問:“你對《新民主主義論》怎么看?”到現在都是很尖端的問題。復試有好幾環,先問你對“五四”的看法,瞿秋白和胡風對“五四”的看法與后來毛澤東《新民主主義論》的看法是不是一樣?后面的題目就拐到了《新民主主義論》對我們現代文學研究有什么意義?中間拐好幾個彎,很難答,記得我在答復試題的時候,有三分鐘腦子是一片空白。怎么答呢?后來我在河南大學,他們要我出題,我一直按照嚴老師的風格出問題,這令學生們很頭疼。有同學問我說,吳老師,能不能不要出了,什么十個知識題,一個題一分。我說不行,非出不可,這是考知識面,少一點都不行的。
我們當時還有十個外國作家的題,都是一分一分的。每個題要答出這個外國作家是什么時候進入中國的,對中國作家影響最大的是誰?我在河南大學那邊始終堅持,覺得嚴老師的題出得好。后來我問了一下別的學校的題,都和北大不一樣,他們的題是什么情況?要是你有所準備,你可以答得很好;你要沒時間準備,很偏的題目根本答不上來。北大出題的話,誰都能答上來,誰都不一定答得好,更不容易答成高分。所以錢理群進校的時候,他以為考得很差,七十多分,后來結果公布,他卻是考得最高的那個。王先生和嚴先生告訴我們,研究生前兩年不做論文。用王先生的口氣說,就是不許做論文。嚴老師也并不鼓勵我們馬上寫論文。我們大概前兩年還是繼續讀書。嚴老師給我們開了個書目,這個書目我現在還保存著。我們這一屆研究生一開始就讀原始報刊,這在全國是比較早的。1978年就開始讀原報原刊了,這是因為嚴老師的書目里面有。
后來嚴老師“嚴”的一面在我們面前很快就消融了。到嚴老師家去拜年,嚴老師居然會和我們論年歲,我第一次知道嚴老師比我大不太多,我一下子就感到親切了。現在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已經是一個老學生了,有時一篇文章,我寫得稍微有點問題或者稍微好一點,嚴老師都會給我打電話。我還記得我的第一篇文章剛剛發出來,嚴老師就說這文章寫得還行,就這么一句話,讓我非常感動。
我現在還記得這樣兩件事,都和湖南有關。一個是我們到湖南去開地域文化的討論會。會開完以后到張家界,我們大部分都在一輛車上。我們先唱中國歌,然后唱外國歌,先唱革命抒情歌曲,后來抒情歌曲唱完了,你沒得唱了,就唱文化大革命歌曲,一路高歌前進。我們的嚴老師呢?他拿了一本書從頭到尾都在看,嚴老師這個功夫可是不得了。我不管你唱,他看他的書,絲毫不受影響。還有一件事,有一年開完了長沙年會以后,我們幾個到懷化去,趙園、錢理群、凌宇都在。路上,我們和嚴老師一塊兒玩,一起打撲克,這是第一次和嚴老師玩。從來沒有玩過,怎么敢和老師玩呢?打撲克的時候,嚴老師完全是非常溫暖的一個老師、一個朋友。所以我想把這個印象寫到回憶錄里去。
我這兩天想了,要給老師祝壽,我送什么呢?真沒有東西可送。我七十歲以后開始寫舊體詩,為慶祝嚴老師八十華誕寫了一首,不是全部符合平仄,但是也沒法改,一改意思就不對了,這里就念一下:
燕園受教文史樓,
今日師生雙白頭。
文卷辨色嚴上嚴,
待家七五柔外柔。
天顫武陵歌中仙,
十里懷化牌為友。
蟠桃壽匾雖誠意,
一聲珍重浪拍舟。
最后說一句,這個“舟”叫作“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號”。
(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館研究員,主要從事20世紀30年代小說、海派文學以及市民通俗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