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應松
古建設十九歲,抽到縣里搞亦工亦農,被看中去駐隊。他駐了幾個月隊,春雁從公社中學畢業了。有一天,工作隊在春雁家開會,春雁父親是三隊的財經隊長。突然家里多了一些人,春雁見人羞澀地笑,一歪頭一扭身,實在惹人憐。春雁父親就說:“這是我閨女,畢業回鄉了。”
工作隊的雷隊長是個麻子,四十多歲,長期搞農村工作,在縣里是農委的副主任,看著春雁,嘴都閉不攏了,對財經隊長老柳說:“柳隊長,你真有福氣啊,姑娘都成人啦。”
不久后的一天,雷隊長讓古建設去通知春雁,要她來工作隊。從三隊叫到大隊部,春雁戴著一頂草帽,褲腿還是卷起的,白得像藕。跟一個漂亮的女孩子結伴,古建設是第一次,也沒有什么經驗,就問了她在學校的事情。
到了大隊,在座的有丁書記。雷隊長要春雁坐,春雁左手勾右手站著,不肯坐。雷隊長說:“高中生呀,要大方。春雁,我們跟大隊支部研究,決定你任大隊團支書,怎么樣,有什么想法?”
春雁就笑起來,好半天才有點害羞地說出了幾個字:“我干不好。”
“學中干,干中學嘛。”丁書記說。雷隊長麻臉紅彤彤的,像喝了酒一樣,說:“春雁,丫頭呀,當了干部,更要大方,要把青年人團結起來,組織他們賽詩,搞文藝節目,推動村里的學大寨運動,領導相信你能抓好!”
春雁還是謙虛地說:“我實在干不好。”雷隊長說:“還有我們哩,有丁書記,都協助你干嘛。”
當上團支書的春雁,才從學校回來一個星期。
古建設想的是,他哪天在野貓湖邊的水田里插秧或者割谷時,他的同學從遠遠的田埂上跑來,舉著大學錄取通知書,最好是他在中學心儀的女同學,喊著他的名字,來告訴他,他被大學錄取了,然后他就洗腳上岸,與這個工作隊和鄉村告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