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一
父母在,人生即有來處;
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
——題記
一
夢境遭一個不明聲音破壞。
我掀開沉重的眼瞼,極力捕捉聲音的源頭,卻什么也沒有。側身覷窗外,農歷八月的初夜深黑如墨,連喧囂的市聲都隱匿得了然無痕。就手摁開枕邊手機,觸屏上顯示的時間是凌晨三點一刻。剛剛告別一個多年難遇的酷夏,受夠燠熱的人們多么需要一場安靜的睡眠啊。我不想從昏蒙的睡意中幡然清醒,正欲回到剛才酣暢快意的夢境里去,那個聲音又出現了。聽得出來,它來自臥室門外:始于客廳,穿過餐廳,停在我的臥室門口,好像猶豫一下后,在由重及輕的節奏里,膠底鞋摩擦地磚的“嚓嚓”聲返回客廳。沉凝、滯重、疲沓的腳步聲里傳遞出不言而喻的病狀。
——臥室外面走動著母親。
幾天來,母親老是嘮叨一件事,她的右腿有些痛,痛起來連骨頭都酥癢,擱哪兒也不舒服,成夜睡不好覺。我很家常地說,腿痛就去看醫生吧。未竟的話意里透著不耐煩的旁注:我又不是醫生,解不了你的痛,嘮叨有啥用!有家藥房就在我們樓下,出樓梯口往東蹽五百步即到。坐診的邡醫生原先在老家衛生院當院長,退休后受聘過來。他是老中醫,也是母親的熟人,把脈挺方便。母親說,過幾天再看吧,指不定就拖好了。母親是個敏感的人,尤其善于捕捉話鋒里暗藏的機巧。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她長期與我妻子(也就是她唯一的兒媳婦)斗嘴狡舌的歷練??蛇@次母親沒計較我的漠然,她或許已經習慣了兒子說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