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二嘎護井

姚二嘎連續(xù)三天沒睡好覺后，他的上眼皮明顯有些水腫，而且嚴重下耷，眼角布滿血絲，眼袋的輪廓更加清晰。

看到他這種神態(tài)，他的媳婦徐秀蓮既生氣又心疼地說，人家挖人家的井，跟你有啥關系？你這純粹是沒事閑的。

姚二嘎接過話茬說，咋跟我沒關系？挖井的事跟全屯的人都有關系，咋就跟我沒關系？全屯所有的人家，哪家不吃這眼井的水？誰能沒有關系？抽水的泵已經(jīng)壞了快倆月了，村委會主任武大凱總說等等，說村里馬上就要改選了，如果他再次當選，第一件事就是換水泵，恢復自來水供應。結(jié)果，上級派來一個第一書記，人家立馬表態(tài)，自己掏錢給咱換水泵。我納悶的是，這水泵咋就換出毛病來了呢？好好的井，已經(jīng)二十多年了，咋就塌了呢？可人家第一書記就是第一書記，上級派來的就是不一樣。人家花了四千多塊買了水泵不說，又立馬表態(tài)，自己掏錢給咱重新挖井。你不知道，在原來的位置重新挖，比在一個新的位置挖還費事，更主要的還要費錢。可人家咋說？費點費點吧，水是全屯人的生命源泉，沒法用錢來衡量。看看人家多大氣！這“費點”說來輕巧，實際得花兩萬多塊。這幾天我琢磨著，換水泵把井換塌了，分明是武大凱在搗鬼，給新來的第一書記一個窟窿橋上。武大凱不是個好東西。他一直負責自來水的定時供水，常常拿供水來跟村民做交易。一旦哪家有個紅白事情，他就會放出“最近水泵不太好”的風來，對方自然會心領神會。尤其是一到村委會換屆選舉，他就拿水泵整事，說如果再次當選就咋的咋的。這一次，他覺得是第一書記攪和了他的小算盤，就變著法兒地禍害他。你說，我睡得著嗎？我也當過村委會主任，要不是武大凱用非常手段競選，說不定我還是村委會主任。不行，我得替第一書記負點責任，替咱全屯人負點責任。從今天開始，我要到井房去護井，一直到井挖好恢復供水為止。

一番話，讓他的媳婦徐秀蓮露出了一臉的驚奇，她似乎要說些什么，但最終只是這樣問道，你去護井，跟誰要工錢？現(xiàn)在做小工，婦女都至少是每個小時十塊錢。

姚二嘎瞪了一眼徐秀蓮說，虧你問得出口，我能要工錢嗎？人家第一書記是外來人，都能自掏腰包給咱挖井，咱自己白盡義務護井還不應該嗎？我真的怕武大凱那小子再整點啥事禍害人家，還耽誤咱吃水。

得知姚二嘎要白盡義務地去井房護井，屯東頭的老黨員高正義馬上來找他，說要和他一起去護井。姚二嘎知道高正義的為人，心里很高興。于是，兩個人一起出現(xiàn)在井房，日夜做起了義務護井員。

從當護井員的那一刻開始，姚二嘎就似乎鎖定了重點盯防目標，每時每刻都不讓目標脫離自己的視線范圍。老黨員高正義也似乎與姚二嘎形成了一種默契，只是兩個人心照不宣。

挖井工程進展得比較順利。姚二嘎和高正義在井房看護了六天六夜后，一口130米深的井竣工，比原來的井又深了20米。看著挖好的新井，姚二嘎的心里美滋滋的。他覺得，在“吃水不忘挖井人”的背后，還應該有“吃水不忘護井人”。于是，一種成就感悄悄地定格在了姚二嘎心中。

有了新井新水泵后，第一書記再一次自掏腰包，購買了一臺供水泵站自動化控制儀安裝在了井房里，實現(xiàn)了供水的自動化控制。這種供水方式，讓全屯人都笑逐顏開，只武大凱有些悶悶不樂。

可沒過幾天，安裝在井房里的供水泵站自動化控制儀竟出了毛病，自來水供水又恢復人為操作，武大凱立馬不再悶悶不樂了。

這天，姚二嘎從家里出來。正好與從井房回來的武大凱打了一個照面。武大凱掏出兜里的紅塔山，抽出一支遞給姚二嘎，又給他點著了。兩個人抽煙時，武大凱便打開了話匣子。他說，二嘎哥真是個大好人，當了六天六夜的義務護井員。可是，你知道挖這眼井是誰出的錢嗎？姚二嘎馬上接過話茬說，不是第一書記嗎？武大凱說，二嘎哥，這可叫兩萬多塊，你相信是他自己掏的？我都打聽好了，是他以給咱挖井的名義，跟上級要了整整10萬塊，挖井花的只是個小頭兒，他自己拿的才是大頭兒。不撈點好處啥的，他來咱這山溝里干嗎？我告訴你，所有參與挖井的人都給了工錢，就你和高正義是白盡義務。依我看，咱屯人，最應該感謝你和高正義，你們才是真的好人。

望著武大凱遠去的背影，姚二嘎頓生一種被愚弄了的感覺，似乎如鯁在喉，不痛快，實在是不痛快。

自打聽了武大凱的一番話，姚二嘎又是連續(xù)三天沒睡好覺，眼皮水腫，眼袋凸顯。

他的這種神態(tài)，讓他的媳婦嘲笑地說，這回，人家挖井倒真的跟你有關系了。

姚二嘎想來想去，終于眼前一亮。他拿出紙和筆，很快寫出了“高正義、姚二嘎護井六天六夜應付工錢明細單”一行字，下面的內(nèi)容大致是，高正義和姚二嘎在高家屯挖井期間做護井員，每人每天的工錢，按照婦女出工至少每個小時十塊錢的標準計算，應該是240元，六天六夜就是1440元，兩個人就是2880元。

帶著寫好的賬單，姚二嘎自覺理直氣壯地去村委會找第一書記邢致遠。

到了村委會，姚二嘎看見好像是武大凱被幾名警察帶上了一輛警車，他定神看了看，千真萬確是武大凱。而此時，第一書記邢致遠就站在村委會門口，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

警車遠去，邢致遠馬上熱情地與姚二嘎打招呼，詢問他干什么來了，還說得好好感謝他用義務護井的方式來支持他的工作。姚二嘎支支吾吾地說沒事，沒事，就是來村里看看。這時，他的手插在衣兜里，已經(jīng)用大拇指將攥著的那張紙單摳了個粉碎。

作者簡介：

郭宏文，男，遼寧省葫蘆島市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在《讀者》《散文選刊》《中華文學選刊》《散文百家》等數(shù)百家報刊發(fā)表各類作品八百多萬字。已出版系列散文集《山屯物事》《山屯情愫》和《山屯光陰》，合稱為“山屯系列三部曲”。出版長篇人物傳記《董明珠：倔強營銷的背后》《雷軍和他的小米帝國》《國家是我的信仰——普京傳》《李彥宏：專注成就百度人生》《納蘭性德：他是人間惆悵客》《首富王健林：大業(yè)已成的創(chuàng)業(yè)者》《中國不可無岳飛》《董明珠與格力》等二十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