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涼粉的小姑娘

安振華

我的家鄉晉西北盛產小雜糧，尤其是苦蕎麥可謂一寶，李時珍的《本草綱目》就有“苦蕎味苦，實腸胃，益氣力，續精神，利耳目，煉五臟渣穢”，長輩們也說，吃點兒帶苦味的東西，如苦菜，苦蕎粉清熱去火，益氣生津。家鄉人把苦蕎當主食也當副食，家家會做苦蕎粉，有的還挑著擔子進城叫賣，有的還常年給賓館飯店送苦蕎粉。

七月間，我正在家中陪小女苦攻暑假作業，忽然聽到一個稚嫩的聲音由遠而近：“買涼粉，正宗地道的苦蕎粉！”我于是站在門口等到那個看上去只比自行車把高一頭，邊走邊吆喝的農村小姑娘，問清楚了一塊涼粉兩塊五毛錢，故意掏出一張百元大鈔對她說：“看好了，一百元，我買你三塊兒苦蕎粉，算一算，應該找我多少錢？”

“不用算，三塊涼粉七元五角，收您一百元，找您九十二元五角錢，請收好。”她邊說邊把一件大人穿過的藍色條紋白襯衣的衣袖擼到胳膊肘以上，探身到車后架掛著的鍍鋅鐵皮桶里撈起一塊涼粉又放下，再撈起一塊又放下，仿佛叫我知道她是在給我挑選最好的。

小姑娘不停地搽著額頭上的汗，午后的氣溫高達二十六七攝氏度，我忽然意識到，她的桶里還有幾塊沒有賣出去的苦蕎粉，她也許還沒有吃午飯，便給女兒說：“把粉拿回去，叫你媽切一塊兒給小姐姐吃。”

“叔叔真給俺吃粉嗎？”

“是的，已經是下午兩點鐘了，你不能空著肚子走回鄉下去！”

“那，您還是把整塊兒粉給俺吧，您的情意俺領了！”

她把我遞給她的整塊兒粉托在掌心看了又看，然后輕輕地放回到鐵皮桶里。

“這樣吧，你每天給我送三塊苦蕎粉，這是給你的預付款。”我把她找給我的九十二元五角錢遞到她手里，她遲疑了一下，趕緊把錢分裝在幾個衣袋里，向我深深一鞠躬，說了聲“謝叔叔！”便歡快地轉身走了。

“這個小姐姐身材勻稱，手腳靈敏，是個體育運動的好苗子，要是生在城里的話……”。

“是這樣，她才思敏捷，又有禮貌，會是一個好學生。”我們回家這樣議論。

農諺有“六月天，孩兒臉”。打這天以后，不是刮風，就是下雨，我們全家人只顧忙孩子小升初的事，把吃苦蕎粉和那個賣苦蕎粉的小姑娘也淡忘了。

一個大晴天的午后，我忽然又聽到一個稚嫩的聲音由遠而近：“買涼粉，正宗地道的苦蕎粉！”

我又驚又喜，開門一看，一個腦袋還沒有自行車把高，模樣兒酷似先前那個賣涼粉的小姑娘，她怯生生地說：“您是那個每天要三塊涼粉的叔叔嗎？”

“啊，是的，你是……”

“姐姐叫俺來給您送涼粉，俺們還欠您十元錢。”

“你姐姐？”

“俺姐去少體校學習打排球了，俺也要去打工子弟學校上學了，爺爺說：“趕緊把你倆沒有做完的事情都做完，一心一意念書去！”

我目送這個沒有車把高，步履蹣跚的小姑娘漸漸遠去的背影，自言自語道：“孩子們，去吧，祖國母親是不會遺忘你們這些留守兒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