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堂堂的年景

舊熟的風聲來自北方，有久經醞釀的熱烈，喚醒人間最古老的紀事。洶涌的時光再一次如約退潮，卷積起思歸的紛紜浪花，漸露出“年”被流水濯洗的堤岸一一那橫亙故野的“年”的堤岸，會將多少去而復歸的步履深情攏入懷中？又讓多少離而復返的身影急切奔赴停靠？我不知道，但我篤定會是其中一個！

兩條冷硬的鐵軌蘊蓄遠方溫情，從思念的盡頭呈雙弧形伸過來，拽著簇群的歸人向家鄉奮力奔跑，跑得氣喘吁吁、步履聲聲，有抑制不住的內心喜悅和輕聲喧嘩。渾濁的陽光透過飛速流動的亞克力板不斷打進來，宛似閃現出一張張模糊又親切的臉容。盛大的風席卷而至又橫掠而去，“呼呼呼”拍響了車窗扉，就像我按捺不住胸膛里砰砰作響的激烈心跳……當歷經七小時風馳電掣的流迭切換，當灰蒙的天空重復高遠、湛藍和純澈，當蒼茫的云朵漸漸凝結、漸趨素白和輕盈，繾綣俯瞰人間大地，清朗明麗的故鄉在視野深處生動顯影出來。

我像一枚隨勢入流的水滴，被紛涌的人群推搡出站臺，小胡接站的車子已經穩穩停靠在眼前。“快上車，系好安全帶，然后千萬別開窗拋物或吐痰……”來不及別后重逢的第一聲問候，她先向我細細叮嚀，又迅即驅車離去，就像一款標準件循序穿過纖塵不染的流水線。看我友好配合，遵囑而行，她滿懷欣慰又略帶歉意地向我解釋：當前家鄉饒城正在舉全市之力創建國家衛生城市一一“國衛”人人共享，更需人人同創，而上述這些要求，不過是每一個饒城人（也包括來饒城的客人）最起碼的“行為標配”！

沿疏朗的站前路向闊深的鳳凰大道款款遞進，只見往來穿梭的車輛漸次徐行、各安其道，兩畔林立的店鋪井然經營、各守其界，已然不復過去我所常見的擁堵和凌亂。盛熾的陽光從遠方無盡剪貼過來，仿如紛披流液肆意潑灑在油汪汪的路面上，呈現出被深度濯洗過后的潔凈和秩序，濺漾起純銀的亮澤，卻留下一蓬蓬水漬般的光影。明顯比北方也比往年更朗潤的風從車窗持續灌涌進來，帶著熟稔又陌生的家鄉體息，拂動我的須發和衣襟，也撩撥起我內心的繽紛詩緒。把溫柔的視線緩緩抬起來，碧草茵茵的綠化帶迤邐延展，精心勾勒著城市曲線，細膩修飾著空間綠意;蒼翠蓊郁的樟桂枝葉婆娑、更見精神，與細密的陽光交換眼神，和瑣碎的流風訴說心事，帶給棲鳥臨別的情意;繁華落盡的銀杏默默向天生長，疏枝簡筆寫意一闕江南冬境;橫排對列的路燈桿上，鮮紅的國旗還在迎風鼓蕩著慶事的盛大喜興，燦亮的燈籠又提前帶來年節的濃稠歡悅，照亮那些紛擁而返的匆匆步履……更遠一些，車聲人跡被導入歸途，城廓山影被寫入水墨，碧波盈涌的信江逶迤流逝遠方，洗滌著無數歸人的目光和風塵，更把懷中襟抱積久的這座南方小城細細盥洗一遍再重新呈現。它們都在向我無聲暗示：我短短的離別，歸來卻是大大的變化、深深的喜悅！

小胡輕車緩行，卻眼波流轉，語速湍急，臉頰上有掩飾不住的由衷自豪。她告訴我，歷經全市上下一年多來的艱辛奮戰和苦心創建，如今的饒城已經實現了省級衛生城市（縣城）全覆蓋，而且全領域、全方位達到國衛標準，也能全天候、全過程接受國衛抽檢，創建國家衛生城市指日可待。“我們所有的黨員干部和公職人員除了帶頭嚴格做好自己，還分別掛點聯系社區的國衛創建工作并輪班安排上路交通勸導，就連孩子們也都個個爭當創衛紅旗手！如今整個城市功能完善了，環境改善了，品質也提升了。再過些天，年俗、年購、年演、年慶等齊刷刷上陣，你們這些歸來的游子非醉倒在家鄉濃釅釅的年味里和亮堂堂的年景里不可呢！”望著她笑意盈盈的臉容，想著近在咫尺的年歡，我似乎讀懂了她的內心芬芳：當她親手助力、親眼目睹并親身感受了一座城市的與日遷善和漸趨大美，也就有了對一座城市的情深意長！而當她與這座根深蒂固的城市將一個盛大的節日悉心建構，也就有了發乎內心的儀式感和成就感！我仿佛看見，有更多的身影在角角落落無聲顯影出來，如季節的花朵迎風綻放，帶給一座城市最好時刻最美的詩情和畫意。

是啊，先有全民健康，才能有全面小康;先有美麗城市，才會有美好生活一一這是700萬饒城人所信奉的樸素道理，也是700萬家鄉人所堅持的樸素道路！在這條創衛并通往年節的路上，他們絲毫不介意像拾掇自己的婚房一樣整理一座城市，哪怕貫注更多的夢想和執著;也絲毫不介意像妝點自己的臉容一樣修飾自己的家園;哪怕靡費更多的氣力和時光。他們在帶給自己詩意棲居、幸福生活的同時，更帶給歸來游子一份欣喜和眷戀，帶給諸多游客幾許嘖嘆和流連。他們除了賦予一座久居之城新的格調，更為這座城市的“宜居宜業宜游”注入了新的內涵、詮釋了新的可能。

而我惟愿，當我們因生活遠赴他鄉，當雁聲帶走流年，縱使相隔千里萬里，故鄉濃釅釅的年味也會倔強喚醒歸意，故鄉亮堂堂的年景也會如期照徹歸途，一年又一年！

作者簡介：程楊松，江西省作家協會會員。

責任編輯：程文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