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發山
書法界沒有人不知道張河的,他是某省書協副主席,字寫得漂亮,作品每平方尺潤筆費五萬元。這就夠牛的了,一般書法家的作品都在每平方尺兩千元左右。
我不在書法圈里混,但我認識張河,我跟他一個村子,小時候一起燒麻雀吃長大的。他后來考上大學進城了,我高中畢業后留在農村,不過,現在我也到省城來了,是在工地上干活。咱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就算他的屁股是熱的,咱也不去貼。
張河從小就愛好寫毛筆字,到山上放羊時,常常拿著小石子或是棍子在石板上、土地上劃拉。即便是撒尿,也要舞成個字。每到過年,他家的對聯,還有左鄰右舍的,都出自他手。每次都是先給我家寫,然后才寫他家的,再寫其他人家的。因為我攥著他的秘密,他得巴結著我。有一年他爺爺過生日,他想送給爺爺一個壽桃。他把我叫到他家里,關上房門,然后讓我脫掉褲子,用花紅柳綠的顏料在我的屁股上涂抹起來,之后讓我坐到一張白紙上,當我站起來后,我便發現了白紙上的“壽桃”。這個禮物讓他爺爺開心了好多天。就在前不久省電視臺采訪他爺爺時,他爺爺還驕傲地說起這件事呢。
我在城里辛苦了多年后,手里有了積蓄,打算把老屋拆了,蓋座兩層小樓。我收拾犄角旮旯里的東西時,翻出一張張河寫的字:教衍經書可綿世澤,人非孝友枉作文章。當年我從他家拿了不少字——那時他還沒出名,寫的字都讓他娘燒柴時引火用了,我說是引火用也拿回家一些,其實都用來擦屁股了。那時候,鄉下人幾乎都是用樹葉、土坷垃、石頭蛋子擦屁股,別說買不起衛生紙,根本不知道有這玩意。如今回想起來,可能是當時漏掉一張,也許是覺得好看,隨手擱置起來了。
我拿出皮尺量了量,剛好四平方尺,按當下的行情, 二十萬!我的娘啊,這可真是天上掉餡餅了!
老婆說,趕快進城賣了,咱把房子好好拾掇一下。
我就把那張字里三層外三層包裹好,然后進城了。我找到一家專門經營書畫的畫廊,起初,人家不愿收。店主說:“張主席出名后,贗品太多。”
張主席就是張河,但“贗品”是啥東西我不知道。
看我一臉疑惑,店主給我解釋:“就是假的。”
“不可能。若是假的,我把頭擰下來給你當夜壺使喚。”我信誓旦旦地保證。
店主這才不情愿地收下了。
留下那張字和聯系電話,帶上店主給我的名片,我就回鄉下了。
剛開始,我三天兩頭給店主打電話。店主說,問津的人也有,但都不敢斷定是真品。過了一個月,我看希望不大,忙著收拾房子,也不再過問了。
三個月后,店主給我打來電話,讓我過去把字取走。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以為店主要轉讓或是怎么的,沒想到他說出這樣的話:“張主席來店里了,說這幅字是贗品。”
“你、你沒騙我吧?”我不敢相信店主的話。
店主說:“我吃飽了撐的沒事干?騙你干啥?”
“他咋說?”
“張主席說,騙子也就是三流水平,張某的字會有這么差?氣煞我也。”
說實話,放下電話,我的鼻子還在喘著粗氣,真的是氣煞我也。
老婆寬慰我說:“反正是大年初一逮個兔子,有它也過年,沒它也過年。咱家的房子當初就沒指望它。”
我不打算要那幅字了,憋不住店主的一再催促,就去了。我取了字,轉身出門就扔進垃圾桶,如今上廁所還嫌它臟了我的屁股。
我氣憤不過,私下找個小報記者,把當年張河給他爺爺做壽桃的事抖摟了出去。
從外界的反應看,張河處變不驚,倒是相當地淡定。他回應媒體記者,說看在老鄉的份兒上,他就不追究誹謗者了。
一時間,張河上了各大網站頭條,迅速躥紅書法界內外。反倒是我,再出門時就有人指指戳戳,好像我干了見不得人的事。
不久后的一天,我意外接到張河的電話,寒暄一番后,他說:“告訴你個好消息,張某的字現在是每平方尺十萬……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