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妮
1
很久以來,我期待在某個夕陽款款而來的黃昏,有小草的腳步聲從長廊響起,穿越一個又一個門,走到我駐足城市的那個用鋼筋水泥鑄造的大廈,走上19樓……又總是感到這樣的期待很虛幻,于是顧不上冬天的寒冷,迫不及待地來到位于都勻五十里遠的昌明鎮關力堡寨的表叔家,探望表叔家小樓后面的那一片安靜的草甸子。
人和草的相遇也是緣分,我上初一時,當教師的父親就帶我到關力堡寫生。趴在窗戶往外看,立即看見了窗外的草地,馬上就沖進草地。在草地,我把辮子打開,綠色的風便和我的長發一起飄揚。上了高中,成了大姑娘,再去表叔家就沒有那么任性,時常坐在窗內編織一件毛衣,常常會傻傻地認為自己是在為天空的云彩編織毛衣。有一次我推門出來,發現房內鐵籠子里有一只胖乎乎的竹鼠,小家伙能啃動木門,它睜著小眼睛看我,像是央求我,我就去央求表叔,表叔不太情愿地把竹鼠放生……
又來到關力堡,登上表叔家的小樓,打開窗戶,又看到那片可以寄存靈魂的草地了。雖然是冬天,貴州的冬天不算太冷,草地大部分已經干黃,尚有一部分綠的小草和蔬菜。我看著小草,小草也看著我。在草甸里,我還看見了黑白相間的小鳥,發出尖細玲瓏的叫聲(我稱呼它為靈鳥)。一個騎馬人從窗前而過,騎馬人裹著苗族頭帕,向我笑笑。種草的農人知道我是羅天明家的親戚,就多了一份熱情,有一次,一個農人還把我扶到馬背上,牽著韁繩,讓我體會在馬背上蹚草的感覺。我在馬背上問牽馬人的名字,說要把他寫到文字里,他憨厚地笑笑說,我啊,老農民一個,還是不說了。
草地的綠吸引我走下樓閣,走到草甸子上,草毯很松軟,踩在上面,像是踩在棉花上。我在草甸子上坐下來,親愛的朋友,這片草甸子充其量有二十幾畝吧,無法和內蒙古大草原相比,可是這片草地,構成了我生命的生長空間。我曉得一片草地,在牛羊看來,就是一頓豐盛的午餐;在人類看來就是美妙的風景。我就這樣欣然地走,腳下是各種不規則的草田(由各戶承包),各種各樣的草,有的草是高的,可以高出一人多高;有的草是低的,僅僅一寸多高,它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草,或者叫做野草。古人看到了“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魯迅先生看到了人的生命是如何被摧殘的,于是有了中國的第一部散文詩集《野草》。
我就像探訪樹木或者探訪一片莊稼那樣,懷著安靜和禮貌來探訪關力堡的草甸子。夏天的草地上,除了無邊的小草外,還會有散發著香氣的鈴蘭花,樹木的根部爬著蘑菇;楊梅的果實在枝丫之間跳舞……我喜歡踩著草地漫無邊際地走,草毯舒坦而且安全,不用擔心會在草毯上摔倒;夏天時我喜歡聞青草的味道,使勁地呼吸草葉上的空氣,感到自己的身體也是綠的。在草叢,我相信只需把手伸到窗外,就可以接住夜空里的螢火蟲,它們不僅發亮,還像鈴鐺和鐘表一樣會唱歌。
表叔房子后的這大片草甸子,是經過鎮政府聯系搭橋,專門為美化城市而種植的草皮,草皮就種植在鄉下,這些小草在美化城市之前,先美化了關力堡的山間土地。在草甸子里,我看到大片的枯黃中間,居然夾著令人心動的小小的綠。草地的前面是公路,公路的前面是綠山,即使在隆冬季節,山坡仍然綠黃交加。田野里的田埂并不那么筆直,田埂邊會有垛起來的圓圓的稻草垛,一層層圍著木柱,中間高,四周低,雨水可以順著草葉流下來。這種圓形的稻谷垛只有南方有,北方的麥秸垛大部分是方的。
位于云貴高原上的貴州,山是主角,山之間的平地并不多,無論是稻谷,還是小草,可著勁長,長到山根,就長不動了。山坡的主角是灌木,即使有小草,小草也被灌木掩蓋住了。山的上面是天空,山腳的下面是一條小河,沉靜而神秘。水中剪影般地出現交錯迷亂的樹影和被枝條所分割的藍色天空,成為一幅天然的抽象畫。這一大片草地的四周是山,東西北三面的山像大饅頭,獨有南山呈馬鞍形。表叔的孫子是一個好動的小男孩,剛上三年級,每次我去昌明關力堡,他總纏著我講故事。我問小男孩,南面的山叫什么名字?他說這里的人喊它為 “天橋”,還說在天橋上能見到仙人呢。
山底的小河無名而寧靜,清凌凌的水里漂動著綠瑩瑩的水草,是生長在水下的草。天空的白云在不遠的小河水中閃爍而過,然后蹤跡全無。農民在小河邊種油菜,春天的時候,是黃得令人心跳加速的油菜花。油菜花太美了,如果把臉藏在花瓣后面望月……月亮只剩下半牙時,最迷人。在月夜可以和一只小狗在田野上奔跑,心怦怦地跳。可以說,無論時光怎樣流逝,草的眼神一直淡定,迷人,而自己作為塵世中的一個粒子,卻越來越小,感到時間是一頂扎不牢的帳篷,只要一陣風就能把它吹跑。
2
我是一個自然主義者,喜歡一個人靜靜地體察大自然。
在我的觀察里,草和人是一樣有呼吸的,只不過很多人忽視了草的呼吸。草有自己的語言,或者可以稱作“草語”。草會和同類說話,甚至可以用肢體動作傳達信息,只是人類聽不懂它們在表達什么。我的家鄉有一個縣叫三都水族自治縣,深山有一種草叫作風流草,只要聽到人唱歌,它就會跳舞;風流草見到姑娘穿得漂亮,也會跳舞,只是對那些邋遢的男人,無動于衷。草還會吹奏樂曲的,尤其是夜晚,草叢里彌漫著草好聽的奏鳴曲。草和人一樣,會出生,會死亡。草的死亡沒有人的儀式,死了就死了,靜靜地躺著,一任塵土掩埋,可是草還會再生,或許就是“涅槃”,滅了,再生……像人類的文明被暴力摧殘了一陣子,再復活和修復。
我抬頭仰望著天空的云彩,像是一條金魚的圖像,云彩的周圍還有飛來飛去的白鷺,不知它們是不是從杜甫的詩歌里飛來的?這些草啊,鳥啊,滋養了古代文人寫的詩詞,詩詞又滋養了人的心靈,形成了生命升華。天空的云彩在一早一晚會發紅,像是火燒一般,而小草不會,小草的一生,或者是綠的,或者是黃的,綠的時候是活著,黃的時候是死去了。對于生死,草比人類要坦然得多。天空在雨后還會出現彩虹,小草沒有,小草的“彩虹”在它的心中。冬天的草是黃的,是沉思的,能領著我思考很多在城市里容易糊涂的哲學問題,比如怎樣建立生活理想?真正的幸福是什么?
在鄉下,你會遇見了一棵樹,你問它信仰什么?樹木告訴你說,信仰時間。一個人活著,存在的依據是什么?我總是覺得人坐在草地可大悟,可是實際生活的人們總是短視,只看重自己的物質需要,看不到其他植物和物種的存在。人們發狠的時候會說:“我要像踩斷一棵小草一般整死你!”豈不知小草在地球上的生命要比人類久長呢。雖然人類不愿意做小草的朋友,小草也不缺乏朋友,比如天空的云團和云團里的雨,雨水總是不失時機地落下來,滋潤小草,無論是草的平民還是國王,都能得到雨水的沐浴。樹木也是草的朋友,不管樹木長在路邊,或者直接扎根在草叢里,草并沒有抱怨它跟自己爭營養。樹木仿佛懂得草的胸襟,盡可能地給予小草回報,待到風大時,用自己結實的身體為小草擋風。草領了樹木的情,用自己的牙齒緊緊地咬著身體下的土壤,不讓大水把土壤沖走。草還喜歡和別的植物做朋友,比如說野菜,草從不會干涉野菜長在草叢,因為小草不會開出野菜那樣艷麗的花朵;野菜開出花來,草也感到美滋滋的。魯迅說人類是由傻子和聰明人組成的,小草就是這樣的傻子,不爭媚,不掠奪,包括那些長在農田的草,被農人用鋤頭鋤掉,也無怨無悔。
草甸子上草的身形如此纖小,使得我對它們就多了憐愛。我注意到,草很公平,年輕的草不會歧視年老的草,草的身體也有自己的秘密,只是人類不知道而已。在貴州這個地方,沒有北方的嚴寒,即使在冬天草也不會干枯,只會發黃,在黃兮兮的大片的草叢中間,還會夾雜一些嫩綠的小草,它們急切地翹盼春天的到來。
3
我是一個有夢的女子,長期在城市里生活,總會感到鋼筋水泥的壓抑,住進單元樓里,像是住在火柴盒里,夢中總是想擺脫鋼筋水泥的壓迫……會夢到美麗的水仙,奇異的植物和綠色的昆蟲,神秘的風中吹拂著窗外的山梁,山梁有著月亮的光色,也像人一般懷著淡淡的鄉愁……樹木和草總會笑我傻,為什么總去想常人不愿意想的事情呢?
只有來到關力堡,才能好夢成真。這片草甸子的物理位置就在表叔家小樓后十五米遠的小路旁,我恣意在草甸子上走來走去的時候,種草的農人仿佛不在意我去踩草,表叔說,草經過了踩壓會長得更加茂盛。草任性生長著,并沒什么人來修剪,只是秋天的時候,會有城里人來起草皮,青草和草的根部有一層泥土,一并運到城市。農人會按照約定,提前把草皮從田里鏟出來,整齊地碼在路邊。
一部分草皮被運走了,草甸子就不完整了,有草的地方是綠的,沒有草的地方是黃的,而且地皮凹了。因而我盼望夜晚早早到來,夜幕會掩蓋住一切。夜晚來了,關力堡寨子四周的山線逐漸模糊,山是深色山,天空是淺色的山,可謂山天一色。大自然安靜了,人的頭腦活躍了起來。寂靜不是絕對的,夏天和秋天可以依稀聽見鳥鳴或是蟲語。深夜,草葉會發出聲波,仔細聆聽,聲波里有長句,有短句……是草自己的語言符號。小河邊的小樹林更暗了,除了大人打著手電筒過去,小孩子絕不敢過去的。人們對眼睛看得見的黑暗有恐懼之心,而對心底的黑暗卻麻木不仁。星子在天際閃著光,天空開著無數扇門。我曾和表叔的孫子蹚小河,捉泥鰍,小男孩捉了三條黏糊糊的家伙,放進小馬桶,往回走,路上向我講了一個女生與后娘的事。女生在東安小學上學,三年級,媽媽在廣州跟人跑了,那個爸爸娶了后媽,女生不讓爸爸娶后媽,說你娶我就死!那個爸爸認為女兒說的是賭氣話,不會真死,女兒卻真的喝了農藥。女生喝了農藥后,就躺在小河里,從上游的小東寨漂到新安寨的關力堡……從此以后,在關力堡走夜路就有了莫名的恐懼。
關力堡的草和蟲類都有自己的生活,它們以自己的方式安置自己(其中包括安排生和死),它們雖然不像人能活幾十年,但是在自己的生命周期內照樣活得精彩。我喜歡這片草地,和草已經成為好友,和草可以無距離地交流,沒有官腔,也沒有空話和假話。風很軟,貼面過,草叢簇擁著漫天星光……走過關力堡秋天的夜晚,穿越深草叢,會聽到草叢里傳來窸窸窣窣的振翅聲,那正是秋蟲在移動。秋蟲是秋夜的歌唱家,斷斷續續的音符,在風中鳴響。秋天多夢,我夢到自己是小小的一片草葉,在秋風的吹拂下,飛得很高……醒來后,竟然不知道身置何處?我和草真的有緣分嗎?我為自己起的筆名叫——幽谷幽蘭,我本是山野里的一朵蘭花呀。
我喜歡夜晚,剛才我還低頭看手機,猛抬頭看到大地上的光線全暗了,真的沒有想到,這些在白日里生龍活虎的山頭,一閉眼就睡著了。關力堡的夜晚是我所熟悉的,晚八點以后,星星會落到草叢里捉迷藏,你可著勁去跑,不會驚跑它們。星星們還會笑嘻嘻地藏在窗下,說“我們偏不走!”夏天或者秋日,只要打開窗,就會聽到野蟲藏在草棵之下唱歌,窗外還有蝴蝶、蟋蟀,還有能飛得很遠的蚱蜢。三十幾米外有一溜樹木,樹葉大多掉了,但是枝丫依然很密,小鳥藏在里面,人看不見它,只能聽見它好聽的叫聲。
在草地,有時候我的思緒很遠,會想到一些閃光的名字,從中國的孔子、孟子,到外國的蘇格拉底、康德等,感到他們的思想可能與他們身邊的一片草地有關,有了草的生長,就有了思想的滋生地,我是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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