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意是文學最溫暖的燭火

夏群

劉加勛是本省太湖縣的一位90后作者，早前看過他一些小說作品，這一篇很明顯較之他之前的作品，在語言，造境，挖掘人性的豐富幽邃性上都有所突破。

小說的背景在鄉村，但與有些鄉土小說題材有別，它的敘事模式相當獨特，帶給讀者的是一種新穎、反常的閱讀體驗。這大抵是作者有一些實質性生活經驗，并且有虔誠的創作態度和自覺的創新精神，從一些看似庸常的生活中獲取寫作素材，才能讓創作保持在可持續性狀態中。文章在選材和切入點上，也有他的獨到之處，且文本注重的是對生命的在場解釋，以及舊風陋習的抵制摒棄上，最重要的是呈現了人性中最大的善意。

善意，無疑是一個作家在創作文學作品時，最需要自我看見和自我確證的東西，也是一部文學作品最大最溫暖的社會意義。

小說中的父親，為了給岳母祝壽，在夜晚出發，去請獨居在深山中的老扎匠扎紙轎馬，在琴河與一只大白鵝相遇，于是開啟了一個人與一只鵝之間那雖寫實但又奇妙的短暫旅程。等到了目的地——老扎匠家，鵝卻倉皇逃跑，這時候我們才知道這只鵝就是為了免遭殺害從老扎匠家出逃的。而需要送給岳母的紙轎馬，則需要用大白鵝的血祭奠才能符合“駕鶴西去”的蘊意，也才能靈驗。后來，父親還是在琴河上找到了這只逃跑的大白鵝，當他面對是討岳母、母親等人的歡心，還是抵制這些舊風陋習，敬重一只鵝的生命的時候，父親選擇了后者，甘愿被岳母、母親責怪，被其他人當作笑柄。他沒有送岳母紙轎馬，而是直接送她這只大白鵝。在他的眼里，這只鵝具有神性，遠比那紙轎馬珍貴得多。但這只鵝在岳母家生死攸關的時候，父親儼然一個救美的英雄，將鵝從刀口奪下，放生至琴河，以實際行動向生命致敬。“父親望了望大白鵝，微笑著。父親來到琴河邊，他把大白鵝放在河水里面，他對大白鵝說：‘大白鵝，你快跑吧，你跑得越遠越好！” 文末這段圓滿的描寫，讓文章到達頂峰，也讓善意像琴河一樣，有了一個廣闊的出口和明凈的映照。

即使對象是一只鵝，但我想這是父親，也是作者對生命的尊重，是善意的本質。如果把這篇小說里父親的這種善意拉到現實里來，與我們當下的生命行為去對比，結果只能由每一個進行對比的人自己進行觀照與反思。

為了讓這種善意呈現，在塑造父親這個人物的時候，作者的目的相當明確，做了足夠多的鋪墊與形象建設。父親是個膽小如鼠的人，不敢殺家禽，以往瞞著母親將它們交給屠戶處理，屠戶在宰殺那些雞鴨的時候，“父親不敢看，嘴上還念著《往生咒》，我記得有這幾句‘世間禽物，不死不生，早死早生，六道輪回，托生做人。”這些細節描寫，并不是他膽小的寫照，也不是對生死的看法不通透，而是他的憐憫之心，以及善意的最大體現，不敢直面慘烈的死亡，即使是這些家禽的死亡也不行。

父親與鵝相處的過程中，很多語言描寫也將父親的善意表現了出來，譬如“鵝兄，要不你唱支歌吧，有了歌聲我就不怕了。”“別開小差了，趕緊上路。”“大白鵝啊，大白鵝，你有兄弟姊妹嗎，大白鵝啊，大白鵝，你談過戀愛嗎？”“你是不是餓了？”“你是不是累了，困了。”這些親昵的語言，像一個和善的人與老友之間的絮叨。

“我不是和你說了嗎，我不會吃你，你再吵，我就燉了你。”“畜生，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你委屈了嗎？老子背你一晚，讓你回家，你還發起了鵝脾氣。”父親的這些狠話，其實是一種語言策略，制造矛盾與沖撞。相比前文所說到的親昵的語言，這些狠話、假話才能更深刻地表達父親的善意。因為這種善意的假話，它的重心是善意，它的出處是善良的念頭，目的是更好地去維護他人的好處。

小說里面的善意，其實是雙向的，父親對鵝充滿善意，鵝對父親又何嘗不是。雖然沒有語言交流，但很明顯，鵝在這個夜晚，不僅是父親的領路人，也是他黑夜之中的靈魂伙伴，陪著膽小的他完成了那一段旅程。這只大白鵝，如果不對父親持有善意，它怎么會言聽計從。

動物和人之間的感情默契度，遠比我們想象的要高。所以，這篇小說里面，大白鵝聽懂父親的話，遵循父親的旨意，引領著父親去往老扎匠的家，并非純粹意義上荒誕的表現手法，只是用一只鵝的善意，去回應一個人的善意。也可以說，他們的善意，在互為觀照。正是他們這種善意的碰撞和結合，才能彰顯出文本的最大善意。

老扎匠這個人物，在文中屬于比較古怪的一個人，他代表了舊風陋習，于是作者在設定這個人物的時候，也做了一些精心安排，從居住環境到衣著再到言行，都比較陰郁。作為次要人物的他，其目的是為了讓主要人物父親的形象更為高大，善意更加明朗化。他對那些雞鴨鵝的態度野蠻而暴虐，才導致了之前大白鵝的離家出逃，后來大白鵝看到那頂白房子的時候再次倉皇逃跑。在后文中，父親說這只鵝具有神性，是因為它有識人的本領。鵝在對待老扎匠和父親的時候，很明顯是兩種態度，如同在社會中，這兩類人，會受到不同的禮遇。

社會的發展使我們的善意不再變得主動，害怕善意被人曲解，或是冷嘲熱諷。正是因為當下善意的主動性和純潔性下滑，對它的需要才更顯得迫切。其實善意是一種深刻的哲學，更是一種生活功力，也是一種藝術功力。善意是生活的，更是文學的，對生活是否持有善意的態度，直接決定了生活的質量。文學的觀點是不是從善意出發很重要，因為文學所肩負的責任不是文學本身，也不是作者現實境遇和情感狀態的單一再現，而是需要用良知和善意探入文學之上，追求寬闊和深刻，點燃溫暖的燭火。

小說雖然在個別細節上存在照應不周的瑕疵，敘事視角問題上，存在沖突，還有提升和修改的空間，但總體來說，小說中呈現出作者自己的文學理想和藝術追求，能喚起人的善意，且讓人們對善意持有敬意，就是這篇小說最大的成功之處了。

責任編輯? ?喬? ?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