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學德



摘要:本研究運用調查數據考察了不同類型的高等教育公平對大學信任的差異性影響效應,從風險感知的角度考察了高等教育公平影響大學信任的內在機制,并在此基礎上探討了我國大學信任的構建路徑。結果發現:(1)高等教育公平感對大學信任有顯著的正向影響,且對大學工具信任的解釋力大于對大學動機信任的解釋力。(2)過程公平感對大學動機信任的解釋力最強,機會公平感對大學工具信任的解釋力最強。(3)風險感知在高等教育公平感影響大學信任的過程中起著調節作用。就低風險感知者而言,高教育公平感能顯著提升大學信任,而對于高風險感知者而言,高教育公平感對大學信任的提升作用不大。本研究結果表明,大學信任的構建可以借由不同的路徑來實現:內部路徑可以分別經由機會公平和過程公平產生工具信任和動機信任,外部路徑可以通過降低民眾的風險感知水平來實現。
關鍵詞:機會公平;過程公平;結果公平;動機信任;工具信任;風險感知
一、問題的提出
信任是維系社會生存和運轉的基礎,是維持組織運作和成長的基石。在大學這個教育和文化的共同體中,信任發揮著基礎性作用,它既是大學自我身份認同的合法性基礎,也是高等教育健康發展的重要保證。大學作為公共機構承載著社會特定而持續的信任和期望。大學信任作為公眾對于大學主體性存在的對象的一種持續的信念和心理期待,既是大學發展狀況的記錄,也對我們全面理解大學形象以及大學組織發展過程中的問題具有重要的意義。
近年來,我國的高等教育“大眾化”使人們有了更多的機會進入大學,但有關高等教育公平的學術討論卻甚囂塵上,“階層固化”、“寒門難出貴子”、“大學畢業就是失業”等話題的熱議本身說明了人們對高等教育資源和機會分配不公平的擔憂,這種對高等教育公平與否的感知和判斷(即高等教育公平感)在一定程度上會影響大學在公眾心目中的良好形象,進而侵蝕大學信任水平。那么,高等教育公平感如何影響大學信任?不同類型的高等教育公平感是否對大學信任產生不同的影響?高等教育公平感對不同類型的大學信任是否也表現出差異性影響效應?如果高等教育公平感對大學信任的影響是顯著的,那可能的內在影響機制又是什么?是否可以通過提高高等教育公平來尋求我國大學信任的建構路徑?這些都是值得深入討論的問題。
以往有關高等教育公平的研究更多關注高等教育公平的前因及獲得機制,而忽視了對高等教育公平結果的探討。本研究運用“我國大學信任問題研究”調查數據,對不同類型高等教育公平感影響不同類型大學信任的差異效應進行考察,并從風險感知的視角探討高等教育公平感影響大學信任的內在機制,進而尋求我國大學信任的建構路徑。
二、文獻綜述與研究假設
(一)機會公平、過程公平、結果公平與大學信任
信任與公平作為發展語境下的兩個中國現實,兩者之間的關系引起了學術界越來越多的關注。大量的經驗研究表明,無論是客觀的分配公平或收入公平還是主觀的公平感,都與信任之間(包括社會信任、政治信任等)存在正相關關系。如研究發現,收入分配的不平等、地區之間的發展不均衡以及人口的異質性,都會導致人們更加不信任別人,而收入平等和制度公平則有助于提高對陌生人的信任。在一個分配公平、程序公平、形式公平的社會里,人們更愿意相信他人。公平對信任的影響不僅體現在收入或社會不平等客觀方面,公眾對不平等或不公平的主觀感知也會對信任產生重要的影響。很多研究表明,個人對個體決定對他人是否信任也是理性計算的結果,當個人處于社會不平等的地位或主觀感覺到不公平時不僅會降低對他人的信任水平,也會降低制度信任的水平。
大學信任是公眾對于大學主體性存在的對象的一種持續的信念和心理期待,它是信任在高等教育場域中的延伸。大學信任源自于穩定的大學教育秩序,這種秩序包括包含一系列與大學教育相關的制度、規則和安排,這些制度的實施常常以單獨或聯合的方式影響著人們對大學的理解和認知,并進而形成對大學功能和獲益預期的固定圖式,對大學提供的穩定獲益在內心形成了“心安理得”感。近年來,盡管我國的高等教育“大眾化”使人們有了更多的機會進入大學,但一些隱性的不公平現象逐漸顯現出來,如高考錄取中地區差異的不公平、不同社會階層子女進入大學機會的不均等、高等教育資源配置的不公平、高校畢業生就業結果的不公平等,這一系列不公平的存在都會對大學信任產生重要的影響。
教育公平不僅僅是一個經濟學概念,更是一個涉及政治、文化、道德、倫理及心理的范疇,它實質上反映了人們對既存利益如教育機會、教育資源等分配的平等與否及其產生的原因等的價值評價和判斷。高等教育也具有以上教育公平的主觀內涵,它體現為人們對高等教育機會和資源分配公平程度的感知,即高等教育公平感。高等教育公平是社會公平在高等教育領域的延伸。胡森認為教育公平應滿足“三個指標”,即起點公平、過程公平和結果公平。[1]科爾曼則立足于“均等原則”,從進入教育系統的機會均等、參與教育機會的均等、教育結果均等以及教育對生活過程前景機會的均等四個方面進行了論述。[2]依照教育公平及高等教育公平的實現過程,學術界通常將高等教育公平分為教育權利平等和教育機會平等,高等教育公平主要是指教育機會均等。機會均等又分為起點均等、過程均等和結果均等。
盡管有研究發現整體的高等教育公平對信任有積極的預測作用,但更多的研究關注不同類型的公平對信任產生的差異性影響效果,這方面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組織行為學和社會學領域。弗里德曼強調結果公平的實現是不現實的,而機會公平才是實現公平的根本途徑所在。[3]相對于結果公平,機會公平和程序公平起著更為重要的作用,如程序公平比結果公平能更好地解釋工作滿意度,程序公平較之結果公平更能預測員工對管理者的信任和組織信任。朱博文和許偉運用CSS數據探討了中國居民社會公平感與普遍信任的關系,結果發現,社會公平感中的機會公平變量(如高考制度、政治權利等)與普遍信任之間呈顯著正相關,而大部分結果公平變量(如義務教育、公共醫療、財富分配等)與普遍信任之間無顯著相關。[4]
可以看出,以上研究考察的是一般意義上的機會公平、過程公平和結果公平與組織信任、普遍信任等關系的差異性特點,而有關高等教育公平的不同類型與大學信任關系的研究幾乎沒有,但由于高等教育公平是社會公平在高等教育領域的延伸,它們在本質上都是和特定資源的配置與享受聯系在一起的,因此,我們可以預測,高等教育領域中的機會公平、過程公平和結果公平與大學信任的關系也具有差異性的特點,據此我們提出假設1:不同類型的高等教育公平感與大學信任的關系表現出差異性特點,機會公平感與大學信任的相關最強,結果公平感與大學信任的相關最低。
(二)高等教育公平感與工具信任和動機信任
對信任的研究一個重要的問題是如何對其進行分類,Lewis?和Weigert將信任分為認知信任和情感信任。[5]認知信任是建立在對他人可信度的理性考察基礎上而產生的信任,是以被信任方的勝任力、責任、職業作風和名聲為基礎的,而情感信任則是基于情感聯系而產生的信任,反映了對相互的關懷和愛護的期望。還有一種分類是能力分類和意愿信任,能力信任是指信任者對信任對象技術業務方面專長的預期,善意信任是指社會關系中對信任對象將他人利益置于個人利益之上,擔負道義上的義務和責任的預期。[6]與能力信任和善意信任相似的另一種分類是由泰勒和德高依提出的,他們將信任分為工具性模式的信任和關系性模式的信任,前者是根據對行為結果的精確計算來確定的,而后者則是由關于交往對方品德、意愿和動機的評價決定的。[7]國內有學者基于工具信任和動機信任的二分法用以研究機構信任,前者基于個體對機構做事能力的評價,即個體對特定機構是否可以履行職能的積極信念,后者基于個體對機構行事動機的評價,即個體對特定機構是否愿意“為民服務”的積極信念。大學信任本質上也是一種組織信任和機構信任,因此,將大學信任劃分為工具信任和動機信任既符合大學信任本身的意涵,也對拓展不同類型大學信任的影響因素具有重要意義。
已有研究發現,公平與不同類型的信任關系具有一定的差異性,向上社會比較會使得個體對比較對象的尊敬感增加從而提高認知和能力信任,但向上比較會引發消極情緒,傷害與信任方之間的情感聯結,從而傷害情感信任。[8]與情感信任相比,公正行為(如對人對事公平公正、對人不采用雙重標準、一視同仁等行為)更有助于提高管理者認知信任。[9]
綜合以上的文獻梳理和分析可以看出,在組織行為學領域,公平與工具/認知信任和動機/情感信任的關系具有差異效應,與動機信任相比,公平與工具信任的相關更大。由此我們可以推測,高等教育公平與大學信任中的工具信任和動機信任的關系也具有同樣的效應。對于普通公眾來說,大學是否值得信任的前提是大學自身是否履行了基本的職能,他們更關心大學能否公平公正地給每個人提供享受高等教育資源的機會,這種基于結果導向的對大學能力和可靠性判斷的工具信任要優先于基于過程導向的對大學行動動機判斷而建立的動機信任。由此,我們提出假設2:高等教育公平感與大學信任成正相關,且與工具信任的相關大于與動機信任的相關。
(三)風險感知:高等教育公平感與大學信任關系的調節效應
公平對信任的影響已經在學術界得到了廣泛驗證,但其中的影響機制卻未有深入討論。本文試圖從風險感知的視角對公平影響信任的內在機制加以探討。事實上,風險和信任之間本身存在非常密切的關聯。Sheppard等人認為,風險是信任的核心[10],而信任是對產生風險的外部條件的一種純粹的內心估價,因此,對風險的知覺是在作出信任決策的過程中需要考慮的。
風險感知是個體對外界環境中是否存在風險的知覺,它源于個體因為對未來事件發生的可能性以及由此導致的后果不能預知而產生的不確定感。風險感知高的個體對失敗、被威脅、缺乏機會具有強烈的敏感性,在決策行為中更容易聯想到負面的結果,因而往往采取預防性行為。因此,與低風險感知者相比,當他們感知到高等教育資源的不公平現狀時更容易失去對大學積極的期待,更有可能降低對大學的信任度,即使在高等教育資源分配較為公平的情境下,也可能表現出對大學更低的信任水平。而低風險感知的個體對行為持有樂觀的預期,即使他們感受到高等教育領域中的不公平現象,但不會輕易喪失對大學本身的信任度。而當他們感受到較高的高等教育公平時,就會表現出對大學更高的信任度。
基于以上分析,本研究提出假設3:風險感知對高等教育公平感與大學信任的關系起調節作用,當人們感知到較低的高等教育公平時,無論是低風險感知個體還是高風險感知個體,都表現出了較低的大學信任,而當人們感知到較高的高等教育公平時,高低風險感知個體的大學信任表現出了差異性,低風險感知的個體更信任大學,高風險感知的個體更不信任大學。
基于以上研究假設,本研究提出如下研究框架(見圖1)。
圖1本文的研究框架
三、數據與變量
(一)數據來源
本次調查問卷由全國教育科學規劃國家一般項目“我國大學信任問題研究”課題組編制,于2017年6月1日到7月30日通過凱迪公司研發的問卷調研APP“問卷寶”,向在線樣本庫的全國用戶(共約110萬人,覆蓋全國346個地級城市)推送問卷,依靠用戶分享問卷的方式進行發放。問卷收回后,課題組利用測謊題、答題完成情況等對問卷數據進行篩選。調查最初共收回全部作答問卷2549份,經篩選后最終得到有效成人問卷2125份,回收有效率為83.3%。具體各人口學變量的統計結果見表1。
(二)變量測定
1.因變量
本研究中的因變量是大學信任。借鑒張書維(2017)將機構信任劃分為工具信任和動機信任的做法,將大學信任劃分為工具信任和動機信任。大學工具信任是公眾對大學在履行其職能方面的能力、效率等的信念和心理期待,而大學動機信任則是公眾對大學存在意義、價值以及實現其職能的意愿、動機等的信念和心理期待。本研究對工具信任的測量是通過以下三個題項來測量的:“我相信大學有利于培養更優秀的人才”、“我相信大學有利于提高學生的能力和素質”和“我相信現行的大學制度有利于大學本身的發展”,動機信任通過以下三個題項來測量:“我相信大學有其存在的意義和價值”、“我相信上大學能夠改變學生自己和家庭的命運”和“我確信現在的大學越來越急功近利了”,每個題項五級評分,分別為“完全不同意”、“比較不同意”、“中立”、“比較同意”和“完全同意”。得分越高,大學信任度越高;得分越低,大學信任度越低。兩個量表的克倫巴赫α系數分別為0.74和0.77,符合測量學的要求。
2.自變量
(1)高等教育公平感
基于前面有關教育公平感的已有研究和分類,本研究將高等教育公平感分為機會公平、過程公平和結果公平,機會公平主要包括高等教育入學機會、學校給學生發展提供的競爭環境以及不同區域大學中學生享受優質教育資源的機會等,過程公平主要包括大學里各項規章制度的運行過程、優秀學生的選拔流程、教學設施和生活設施等資源的分配、教職工對待學生的態度以及學生與學校的溝通交流渠道等,結果公平包括學校提供給學生的工作和就業機會以及老師對每個學生的學業評價和考核體系等。要求受訪者對以上高等教育各方面的公平程度進行評價,每個題項五級評分,分別為“不公平”、“不太公平”、“一般”、“比較公平”和“公平”。得分越高,表示受訪者感知到的高等教育越公平;得分越低,表示受訪者感知到的高等教育越不公平。三個教育公平感量表的克倫巴赫α系數在0.7-0.8之間,符合測量學的要求。
(2)風險感知
對風險感知的測量既可以從風險感知的內在結構入手進行測量,也可以從風險所涉及的領域進行測量,本研究借鑒Weber等人[11]和王文斌?[12]的做法,要求被訪者根據個人的經歷和感受分別對食品健康、環境氣候、財產保險、人身安全、交通安全、醫療衛生、教育培訓、個人隱私、社會交往等領域面臨的風險進行評價,結果分為五個等級,從1“幾乎沒有風險”到5“風險非常大”。風險感知的最后得分為所有九個風險領域得分的算數平均數,得分越高,表示受訪者感知到的風險越大;得分越低,表示受訪者感知到的風險越小。該量表的克倫巴赫α系數在0.78,符合測量學的要求。
3.控制變量
考慮到一些社會人口學變量對大學信任也會產生影響,本研究還引入了一些可能影響大學信任的變量作為控制變量,這些變量包括性別、年齡、教育水平、婚姻狀況、戶口類型、民族等。
表2為各主要變量及其測量題項和賦值方法,表3顯示的是各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
四、研究發現
(一)各主要變量的相關分析
表4給出了主要變量之間的相關系數,從中可以看到,六個主要變量之間存在中等程度的相關。三種高等教育公平之間存在顯著的正相關,且它們都與兩類大學信任之間呈顯著的正相關,風險感知與三類高等教育公平感之間無顯著相關,但與兩類大學信任之間有低度相關。
(二)高等教育公平感與大學信任的關系
為了避免變量間多元共線性的消極影響,我們對數據進行了去中心化的處理,并采用層級回歸分析方法進行數據分析。由于高等教育機會公平感、高等教育過程公平感與高等教育結果公平感顯著相關,我們讓它們同時進入回歸方程,以估計各自的貢獻。
從表5和表6的回歸分析(第二步)可以看出,,高等教育公平感與大學信任有顯著的正相關(除了結果公平感和動機信任外),人們感受到的高等教育機會和資源的分配越公平,就越對大學有較高的期望和信心,相反,人們越覺得高等教育機會、過程和結果不公平,就越對大學失去信任。從不同高等教育公平感的類型和大學信任的具體關系來看,機會公平感與大學工具信任的相關最強,過程公平感與大學動機信任的相關最強,而結果公平與兩類信任的關系最弱,假設1部分驗證。
就不同大學信任類型的比較來看,無論是高等教育機會公平感、高等教育過程公平感還是高等教育結果公平感,它們與大學工具信任的關系都大于和大學動機信任的關系。這表明,高等教育公平感越強,越有助于提高公眾對大學履行其職能方面的能力、效率等的信念和心理期待。研究2完全得以驗證。
(三)風險感知的調節作用
表5和表6的回歸分析(第三步)結果表明,無論是大學動機信任還是大學工具信任,風險感知對高等教育公平感與大學信任之間的關系都有顯著的調節作用。在低高等教育公平感情境下,無論是高風險感知者還是低風險感知者都表現出對大學的極度不信任,而在高高等教育公平感情境下,高風險感知者和低風險感知者的大學信任水平出現了顯著的差異性,低風險感知的個體更信任大學,高風險感知的個體更不信任大學。假設3得到了完全驗證。
我們還發現,風險感知對不同類型大學信任的調節效應表現出程度上的差異性。風險感知對高等教育機會公平感、高等教育過程公平感、高等教育結果公平感與大學動機信任關系的調節作用(β=-.116,p<0.001,ΔR2=0.013;β=-.136,p?<0.001,ΔR2=0.018;β=-.140,p?<0.001,ΔR2=0.019)大于對三類高等教育公平感與大學工具信任關系的調節作用(β=-.059,p<0.05,ΔR2=0.003;β=-.093,p<0.001,ΔR2=0.008;β=-.080,p<0.001,ΔR2=0.005)。
為了進一步檢測風險感知調節作用的趨勢,我們畫出了調節作用的示意圖。圖2、圖3、圖4顯示的是風險感知調節高等教育公平感與大學動機信任關系的示意圖,圖5、圖6、圖7顯示的是風險感知調節高等教育公平感與大學工具信任關系的示意圖。可以看出:(1)無論是高風險感知個體還是低風險感知個體,當他們感知到不公平的高等教育時,都表現出了對大學的不信任,而當感知到較為公平的高等教育時,低風險感知個體的大學信任度上升非常明顯,而高風險感知個體的大學信任度提高趨勢不太明顯。(2)風險感知對高等教育公平感與大學動機信任關系的調節作用大于對高等教育公平感與大學工具信任關系的調節作用。
五、結論與討論
(一)高等教育公平與大學信任
公平是保證特定社會實施其理想秩序的重要調節機制。改革開放以來,市場機制帶給人們更大更多物質利益和經濟回報的同時,也導致了不同階層、不同社會群體之間巨大的貧富差距,社會公平成為人們最大的期盼和訴求。特別是在高等教育領域,市場化和全球性開放既給大學既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機遇,也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和威脅,教育機會的均等性、教育資源分配過程的合理性和教育結果的平等性等對公眾形成大學持續的積極信念和期待有重要的影響,一個人越認為高等教育制度在學生入學機會、教育過程和畢業分配等方面是不公正的,就越不相信大學中的不誠信行為能被防止或得到懲罰,因而對大學的信任度也越低。相反,人們越是相信高等教育制度和資源的分配越為公平,人們進行社會流動特別是向上流動的機會更為平等,也就越不會懷疑大學存在的合法性和權威性,對大學的信任水平也會更高。本研究結果證實了這種高等教育公平感與大學信任之間的正向關系。
(二)工具信任和動機信任的差異性效應
我們的研究發現,無論是高等教育機會公平感、高等教育過程公平感還是高等教育結果公平感,它們與大學工具信任的關系都大于和大學動機信任的關系。這可能與工具信任和動機信任兩類信任類型的性質有關系。相對于動機信任,工具信任與人們對信任對象特征的理性判斷有關,人們往往依據觀察和聲譽的積累增加對信任對象的了解,這種了解有助于對信任對象履行職責進行預測[13],因此,它是較為淺層也更為基礎的信任關系。而動機信任是基于個體對機構行事動機的評價,當動機信任建立時,說明信任雙方已建立起情感紐帶,標志著信任已經發展到更高階段。與動機/情感信任相比,工具/認知信任被看成是更膚淺的和更不特殊的信任。大學作為專業性組織使其與公眾之間存在著天然的抽象距離,因此人們對大學的可能性行動的?“自我感覺”和?“想象的判斷”更多是基于認知判斷的更為基礎性的工具信任,而非基于情感紐帶的更深層次的動機信任。因此,高等教育公平感對工具信任的影響大于對動機信任的影響。
(三)高等教育公平與大學信任構建的內部路徑
我們的研究還發現,不同類型的高等教育公平感對大學工具信任和動機信任的解釋力表現出了差異性效應:過程公平對大學動機信任的解釋力最強,機會公平對大學工具信任的解釋力最強,結果公平對動機信任和工具信任的解釋力最弱。這一結果對我們最大的啟示是,大學信任的構建可以借由不同的內部路徑來實現:一是經由機會公平產生工具信任,二是經由過程公平產生動機信任,二者結合構成我國大學信任構建的雙重內部路徑。張書維在研究社會公平感、機構信任度與公共合作意向之間的關系時提出了公共合作的雙路徑模型:外部路徑由分配公平產生工具信任和動機信任,進而觸發公共合作;內部路徑由程序公平產生動機信任和工具信任,進而觸發公共合作。[14]盡管張書維有關內部路徑和外部路徑的表述有待進一步商榷,但這種雙路徑模型也可以用以解釋我國大學信任的形成和構建。對于大學聲譽和公信力的提升而言,其是否有能力和是否愿意為公眾提供公共教育服務是兩個緊密聯系又相對獨立的方面,兩種不同類型信任的來源和建構路徑具有一定的差異性,這也啟示我們,從公平角度來研究大學信任的影響因素不僅要考慮大學信任自身的不同類型和特點,也要區分不同形式高等教育公平的差異性影響效應。
(三)高等教育公平與大學信任構建的外部路徑
任何信任都不是憑空產生的,“對對象有欠充分的歸納性知識并伴以個人利益的索求,是信任產生的典型場合”[15]。大學作為專業性組織,其信任度的高低不僅受到大學自身制度及其資源公平分配的影響,也與特定的社會政治環境以及大眾的社會認知經驗等外部因素有密切的關系。本研究結果顯示,盡管高等教育公平感能顯著提升大學信任水平,但這種提升作用卻與公眾對社會風險的感知程度有關。就低風險感知者而言,高教育公平感能顯著提升大學信任,而對于高風險感知者而言,高教育公平感對大學信任的提升作用不大。這一調節效應在大學動機信任中更為明顯。這也意味著,在大學組織外,通過降低民眾的風險感知不啻為另一條提高大學信任的路徑。由于這一路徑的生成是在大學組織外通過降低民眾的風險感知水平實現的,因此可稱之為大學信任構建的外部路徑。
(四)本研究的局限和可拓展的領域
本研究首次探討了對于大學“信什么”、“為什么信”這兩個基本問題及其它們間的關系路徑,并進一步揭示出不同路徑間的作用效果。但本研究也存在一些有待改進的地方:首先,本研究僅考察了高等教育公平感對整體的大學信任(或彌散性大學信任)的影響,而事實上,大學信任涉及到很多更為具體的方面,如對領導信任、學術信任、制度信任、教師信任以及不同類型不同層次的大學信任等,未來可以針對更為具體的大學信任開展深入研究。其次,本研究僅考察了風險感知在高等教育公平感影響大學信任中的調節機制,事實上,高等教育公平感影響大學信任的內在機制非常復雜,借助于教育公平這一主要變量來構建大學信任的路徑也多種多樣,未來研究可以考察其他因素在其中起到的調節作用和中介作用。最后,本研究通過網絡在線樣本庫用戶分享問卷的方式來進行抽樣,盡管在選取樣本時盡可能對樣本在地域、年齡、教育水平等人口學變量上的分布等做了明確的要求,但由于在線樣本本身具有的特質,因此研究的生態效度可能會受到一定程度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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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第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