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輝

清乾隆年間的書畫大家鄭燮(鄭板橋)曾寫過這樣一封家書:“來書言吾兒體質虛弱,讀書不耐勞苦……則補救之法,唯有養生與力學進行,庶幾身軀可保強健,學問可期長進也。養生之道有五:一為黎明即起,吃白粥一碗,不用粥菜;二為飯后散步,以千步為率;三為默坐有定時,每日于散學后靜坐片刻;四為遇事勿惱怒;五為睡后勿思想。”
無獨有偶,晚清名臣曾國藩于1871年10月給他的弟弟寫了一封家書:“吾見家中后輩,體皆虛弱,讀書不甚長進,曾以養生六事勖兒輩:一曰飯后千步,一曰將睡洗腳,一曰胸無惱怒,一曰靜坐有常,一曰習射有常時(射足以習威儀強筋骨,子弟宜學習),一曰黎明吃白飯不沾點菜。”
這兩封家書都教導后輩如何養生、勤學,其內容何其相似,如飯后走千步、遇事不生氣、學會靜坐,特別是吃白飯,只不過曾國藩把鄭板橋所說的白粥換成了白米飯。
這里的“吃白飯”不是指“白吃飯”,而是在一點菜都沒有的情況下將白米飯吃下去。“白飯經”,是鄭板橋和曾國藩都推崇的、提升人生境界的信條。
鄭板橋的人生一直保持著“吃白飯”的境界。他不窮,靠寫字畫畫完全可以豐衣足食。但他能淡,淡就不會貪,因此他離任時賦詩:“烏紗擲去不為官,囊橐蕭蕭兩袖寒。寫取一枝清瘦竹,秋風江上作漁竿。”十年知縣卸任后,回鄉置產的錢全是他賣字畫所得。正因為淡泊,沒有沉浸在物欲的糾纏當中,所以他能清醒,能聽到縣衙門外竹林的蕭蕭聲,那是黎民百姓的聲音:“一枝一葉皆關情。”他所謂的“難得糊涂”,其實也是對于個人物欲的糊涂,對個人待遇拿得起放得下:“放一著,退一步,當下安心,非圖后來福報也。”
曾國藩的個人生活也很淡。作了兩江總督、太子太保、一等侯,他的口味還那么清淡,每天晚上的宵夜就是肉湯泡青菜,后來連肉湯都撤掉,只喝青菜湯。按照封建社會的標準來衡量,曾國藩做了一番大事業。淡能疏離心中的堵塞物,能開心智。又因為感官上要求不高,他才能抵制聲色犬馬的誘惑。正因為他口味淡,才能勝不驕敗不餒,保持清醒的狀態。
此二公一為書畫大家,一為軍政大員,都算得上是中國歷史上的成大事者,其人生境界都有一個“淡”字作指導。
圣賢的人生使命不是做“人上人”,而是“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沒有半個字提到自己的待遇。他們在“達”與“窮”兩個極端狀態當中,保持一種淡然的狀態,也就是一種口味淡的境界。圣賢的境界,就是淡的境界。
因此,我們應該明白鄭、曾二公為何主張后輩每天“吃白飯”,這不僅僅停留在養生的層面,還延伸到做人的層面。
有白花花的大米吃,不是糟糠和窩窩頭,也不是野菜,這算不得吃苦。但是,沒有任何肉菜,沒有任何調料,不咸不甜不辣不酸,一碗吃下去,每天忍受那種淡,漸漸地就會習慣那種淡口味,漸漸地對人生的追求也會淡很多。
所以,“吃白飯”是一種人格訓練,其實就是從培養生活習慣發展到培養人格。從用餐的清淡,發展到做人淡泊。恪守“白飯經”,忍受淡,物欲就會淡泊很多,做事就會清醒很多,人生之路上的障礙也會少很多。這樣的人,成大器,堪大用,立大業。
身體力行“白飯經”,才能抵擋各種各樣重口味的誘惑。在盡情享受繁花似錦的幸福生活的同時,別忘了,靈魂深處應有一碗白飯。
圖:付業興? 編輯:姚志剛 winter-yao@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