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動長江經濟帶經濟高質量發展是破解我國環境污染難題、提升可持續發展能力的重要抓手。引導產業有序轉移和分工協作,促進產業布局調整優化,積極培育世界級產業集群,是長江經濟帶發展的重點任務。依托長江便捷的內陸航運,長江經濟帶產業無論是傳統制造業還是服務業,均存在形成產業集聚的有利條件。
在“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成為長江經濟帶沿線省市發展共識的大環境下,產業集聚能否在發揮“集聚效應”、促進經濟增長的同時克服外部“擁擠效應”,實現經濟高質量發展?產業集聚如何影響長江經濟帶高質量發展?產業集聚對沿線不同地區經濟發展質量的影響是否相同?
產業空間集聚作為整合生產要素、發揮正外部性并促進區域經濟發展的重要途徑,一直以來受到決策者和學者們的廣泛關注。一般認為,相似產業內的企業在空間上集聚會帶來資本、技術和專業人才等要素的相對集中,生產運營上會趨向于專業化和集中化,并通過市場和要素專業化溢出等渠道促進經濟發展。產業集聚能夠縮短集聚區企業之間的信息時滯和節省交通運輸成本,提升經濟產出質量。產業集聚可以減少中間投入品的在途損耗,有效降低中間生產環節企業的裝配與組裝成本,提升同產業內企業分工與協作水平。另外,同一產業或相似產業的集聚有利于促進公共基礎設施的集約化規模建造并降低單位使用成本,提高資源利用效率。與相對孤立的外部環境相比,集聚區內同行業競爭效應會形成“外部激勵效應”,迫使企業進行生產設備的改造、升級并提升生產技術,最終促進集聚地區經濟發展。這種競爭激勵效應不僅體現在前沿技術學習方面,而且體現在技能的獲取和日常知識的創造、傳播和積累等多方面。
與此同時,有學者指出,盡管產業集聚能夠促進區域經濟發展,但由此導致的環境負外部性也不容小覷。越來越多的研究表明,產業集聚與環境污染具有顯著正相關關系,是導致地區空氣污染和水污染的直接原因。在產出效率未得到顯著提高的情況下,產業集聚所伴隨的產能擴張可能造成資源過度消耗,而地理位置的相對集中又會放大環境負外部性的危害,致使產業集聚的“規模效應”低于“擁擠效應”,對經濟高質量發展產生抑制作用。張可、汪東芳發現,經濟集聚對勞動生產率的提升作用小于環境污染的侵蝕作用,產業集聚加劇了集聚區的環境污染,且環境污染將反向抑制經濟集聚。此外,師博、沈坤榮研究發現,政府主導型的產業集聚會扭曲生產要素資源配置,抑制能源效率提高,加劇產業集聚區的環境污染。由此可見,集聚區的市場化水平越低,環境污染對經濟發展侵蝕作用越明顯。
上述文獻為本文的研究提供了有益啟發,但將研究視角聚焦于長江經濟帶,考察長江經濟帶沿線產業集聚與經濟高質量發展關系的研究仍有待豐富和深化。其一,現有關于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文獻大多為定性研究,即使有少部分的實證研究,也大多采用傳統DEA模型對區域生產率進行簡單測度,未從實證角度分析產業集聚與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關系。其二,關于產業集聚的研究,主要探討了產業集聚與經濟發展速度的關系,較少考慮產業集聚對經濟發展質量的影響。其三,已有文獻僅從影響因素角度展開研究,缺乏對完善經濟發展質量機制的分析,以致有關推動長江經濟帶高質量發展的政策建議缺乏針對性。
基于此,本文以長江經濟帶107個地級市2006—2016年數據為樣本,以基于SBM-GML模型測算的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為地區經濟高質量發展水平的替代變量,以期在準確測度經濟發展質量的基礎上分析長江經濟帶產業集聚與經濟發展質量之間的關系及其作用機理。
為考察產業集聚對長江經濟帶沿線經濟發展質量的影響,本文參考吳傳清、鄧明亮等的做法,構建如下模型:

為進一步探究產業集聚對沿線各地區綠色全要素生產率變化的原因,本文構建模型(2)(3):

模型(1)(2)(3)中,i表示樣本地區,t表示年份,c表示常數項,a1-6表示各變量的回歸系數,εi,t為模型隨機擾動項。本文核心被解釋變量和解釋變量分別為地區經濟發展質量(LnGtfp)和產業集聚程度(Agglomeration),其他變量為控制變量,具體參見變量說明部分。
1.經濟高質量發展
經濟高質量發展涉及經濟、生態環境和社會服務等方面,是一個綜合性概念??紤]到經濟發展中不可測度因素的存在,本文選擇基于SBM—GML指數模型測度的綠色全要素生產率(Gtfp)指標衡量長江經濟帶沿線各地區的經濟發展質量。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將其分解為技術效率指數(Geffch)和技術進步指數(Gtech),檢驗綠色全要素變化的機制。
2.產業集聚
由于區位熵指數可以消除區域規模差異等方面的外部因素,能夠真實反映小區域的產業間分布情況,因而被普遍用于衡量地區產業集聚程度。本文采用區位熵方法衡量長江經濟帶沿線各地區產業集聚程度。計算方法如下:

在式(4)中,Si,t表示第 i 個地區 t 年某個產業的就業人數。考慮到長江經濟帶制造業在地區生產總值中占有較大比重,本文以制造業集聚程度來衡量長江經濟帶沿線各地區產業集聚程度。
本文在模型中添加地區經濟發展水平(Agdp)、政府干預水平(Regulation)、基礎設施建設(Manufacture)、對外開放程度(Foreign)和教育發展水平(Education)作為控制變量,保證估計結果的準確性與可靠性。
本文以長江經濟帶沿線11省市地級及以上城市為研究樣本,時間跨度為2006—2016年。由于行政體制的變化,本文剔除掉2006—2016年撤并或者新增的畢節、巢湖、銅仁、普洱四市樣本,并對數據口徑進行一致性處理,最終獲得長江經濟帶107個地級市作為研究樣本。
本文樣本數據主要來源于《中國統計年鑒》《中國城市統計年鑒》《中國區域統計年鑒》。對于變量中的少數缺失值,本文用同地區的均值予以補全,最終得到1177個觀測值。
描述性統計結果可以看出,長江經濟帶107個地級市的綠色全要素生產率(Gtfp)為1.001,說明長江經濟帶沿線各地區經濟發展質量得到提升,“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的理念得到落實,發展中更加重視生態環境;最大值為1.399,最小值為0.026,標準差為0.128,說明受制于自然因素和資源稟賦差異,長江經濟帶各地區經濟發展質量差異較大。長江經濟帶107個地級市產業集聚程度(Agglomeration)的均值為3.514,最大值為19.860,最小值為0.080,說明長江經濟帶區域內各地加快推進產業轉移,促使地區產業集聚增強。
將數據代入模型(1),由回歸結果可知,產業集聚(Agglomeration)能夠提升地區綠色全要素生產率(LnGtfp),并且都在1%的水平上顯著,說明面對生態環境約束,產業集聚在促進經濟增長的同時,能夠改善環境質量,提升長江經濟帶經濟發展質量。對于內生性問題,本文用SYS-GMM模型進行估計,并以產業集聚滯后變量為工具變量,回歸結果表明,產業集聚(Agglomeration)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LnGtfp)依然在1%的置信水平上顯著為正。對SYS-GMM模型進行檢驗發現,Sargan檢驗的P值為0.113,AR(1)、AR(2)的P值分別為0.001、0.462,說明不存在工具變量過度識別和二階序列相關問題。本文用不同模型得到的回歸結果基本保持一致,說明核心結論“產業集聚能夠促進長江經濟帶整體經濟發展質量的提升”是穩健的、可信的。
為分析產業集聚影響長江經濟帶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途徑,本文分別以模型(2)和(3)進行實證檢驗。
模型(2)驗證了產業集聚對長江經濟帶沿線各地區技術效率指數(lnGeffch)的回歸結果??梢缘玫?,產業集聚與沿線各地區技術效率指數(lnGeffch)的回歸系數均為正,除混合效應模型在10%的置信水平上通過顯著性檢驗外,在其他模型中均為正但不顯著,表明產業集聚對沿線各地區技術效率提高具有促進作用,但這種促進作用并不顯著,說明產業集聚并非通過提高沿線各地區技術效率而提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可能的原因在于:第一,產業集聚對沿線各地區在管理制度、資源配置方面提出了新的要求,這方面的管理能力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需要時間積累與學習;第二,產業集聚影響沿線各地區技術效率變化需要一個周期,即可能存在滯后性。
模型(3)的回歸結果可以看出,產業集聚與技術進步指數的系數顯著為正,說明產業集聚通過提升長江經濟帶沿線地區技術進步,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產業集聚能加強沿線地區技術創新,發揮集聚的正外部性,通過技術創新提高沿線地區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本文用SYS-GMM模型進行穩健性檢驗,結論依然成立。
為考察不同環境及經濟條件下產業集聚對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除鑒于安徽被納入長三角城市群,將其列為下游地區外,依據中國地理劃分原則,將長江沿線11省市分為長江上中下游地區城市,以研究產業集聚對地區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在不同區域之間是否存在異質性。
回歸結果可知,在上中下游地區,產業集聚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回歸系數均顯著為正,說明在長江經濟帶各區域內產業集聚提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具有普遍性。進一步發現,產業集聚(Agglomeration)與技術效率指數(lnGeffch)僅在上游地區顯著為正,說明相較于其他區域,上游地區產業集聚具有提升沿線地區管理水平和資源配置的能力,并提高綠色全要素生產率,促進上游地區經濟高質量發展。此外,產業集聚(Agglomeration)與技術進步指數(lnGtech)在長江上游、中游和下游地區的回歸中均在1%的置信水平上顯著為正,說明產業集聚可促進長江上游、中游和下游地區的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高。
本文以長江經濟帶沿線107個地級市2006—2016年的數據為樣本,運用面板模型研究產業集聚對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研究發現,產業集聚在促進長江經濟帶沿線各地區經濟發展的同時,能夠兼顧生態環境的保護,促進地區提升經濟發展質量;技術進步是產業集聚推動長江經濟帶提升集聚發展質量的主要原因,產業集聚通過技術效率進步雖能促進沿線地區改善經濟發展質量,但并不顯著。從分區域異質性結果來看,在長江上游、中游、下游地區,產業集聚均能促進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其中技術進步是產業集聚促進長江上游、中游和下游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提升的主要原因,長江上游地區產業集聚能夠提升技術效率和技術創新,二者融合互動、相互促進、協同集聚,最終提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
在環境約束日益趨緊的背景下,為進一步發揮產業集聚的“競爭激勵效應”和“規模經濟”優勢,提升長江經濟帶經濟發展質量,提出如下建議:
第一,促進長江經濟帶一體化發展,提升區域內產業集聚水平。實證結果表明,產業集聚能夠提高長江經濟帶沿線各地區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提升經濟發展質量。面對流域發展不平衡、地區經濟板塊分割嚴重的問題,應通過提高產業集聚水平提升地區生產效率。首先,要充分認識產業集聚在提高沿線各地區經濟發展質量中的作用,加強長江經濟帶各區域的交流與合作,弱化地方市場分割的動機,消除內部市場壁壘。其次,長江經濟帶沿線各區域在制度上要通過深化市場化改革,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減少政策限制以及市場分割帶來的資源扭曲,使創新要素集聚水平的技術進步效應得以發揮,提升長江經濟帶沿線各地區的全要素生產率。最后,要強化生態環境約束機制,健全產業集聚轉移承接機制,對冶金、化學制品等對環境污染有重要影響的產業集聚給予重點關注,提升環保能耗和安全標準,防范污染產業梯度轉移,促進集聚地區經濟向清潔化、高端化方向發展。
第二,提升長江經濟帶的創新能力,夯實經濟綠色發展基礎。研究發現,產業集聚主要通過提升技術進步促進沿線各地區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高。為此,應以《長江經濟帶發展規劃綱要》為指南,在制定產業政策時考慮到區域創新政策的協同,利用產業集聚與區域創新的雙向促進作用,提升沿線各地區產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沿線各區域產業發展規劃和區域創新規劃應有機銜接。行政上應打破地區利益藩籬,構建開放透明的創新管理制度,破除束縛地區創新和成果轉化的制度障礙,完善區域創新體系,優化技術創新環境。此外,應加快提升集群企業研發能力。通過搭建優質技術創新平臺,強化知識產權保護,建立“人才-制度-平臺”三位一體的區域創新支持體系,為企業提升創新能力提供政策托底。重視產業內企業間的技術合作和技術中介市場作用,助推各創新要素的跨地區和跨行業流動,發揮各類媒介對知識流動的促進作用,利用技術溢出效應促進沿線各地區提升經濟發展質量。
第三,實施差異化區域政策,加快長江經濟帶沿線城市群發展。研究發現,僅長江上游地區產業集聚對地區技術效率以及技術進步有顯著促進作用,長江中游和下游地區產業集聚對技術效率的促進作用不明顯。就長江下游地區而言,由于其經濟總量和技術水平是長江經濟帶的“龍頭”,未來應充分發揮產業集聚的技術外溢效應,加強在5G通信技術、高端制造方面的合作與交流,進一步發揮產業集聚在技術效率提升上的作用。就長江中游地區而言,長江中游地區是承接下游傳統制造業的主要地區,未來應以產業互補為基礎,通過成立跨區域協調機構,優化區域內產業布局,破解“工業圍江”的產業布局局面。就長江上游地區而言,由于上游地區產業集聚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技術進步和技術效率變動的影響均顯著,未來應抓住長江經濟帶發展戰略所帶來的歷史機遇,加強基礎設施建設,破除地理隔離障礙,以成渝城市群建設為抓手,提升相關產業集聚水平,實現經濟增長與效率提高的“二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