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宇
(北京舞蹈學院 研究生部,北京100081)
中國民族民間舞蹈的創作活動是伴隨著中國舞蹈事業的發展而發展的。早在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我國老一輩舞蹈家吳曉邦、戴愛蓮、賈作光、彭松等開始將民間舞的藝術化提上日程。1942 年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掀起了文藝工作者向民族民間舞蹈藝術學習的新秧歌運動,隨之,戴愛蓮先生的“邊疆音樂舞蹈大會”,《瑤人之鼓》《啞子背瘋》《青春舞曲》等邊疆舞,一開整理、加工中國民族民間舞蹈的先河,推動了民間舞創作朝著劇場藝術的發展。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舞蹈創作秉持著文藝為政治服務的創作理念,相繼產生了《腰鼓舞》、《獅舞》、《荷花舞》等反映人民生活、時代風貌的民間舞作品,以及《孔雀舞》、《雁舞》、《草笠舞》、《快樂的啰唆》等具有較鮮明的時代精神、思想感情,顯露出民間舞蹈所具有的的獨特光彩和強烈生命力。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民族民間舞蹈創作的內容愈加豐富,作品《海浪》、《奔騰》、《雀之靈》以及《殘春》等,體現出80 年代民間舞創作中的舞蹈藝術特征的回歸,編導們融入個人情感思緒于創作之中,使作品呈現出意象性的特征。90 年代掀起了一股中國民間舞創作的“黃土風”,《鄉舞鄉情》、《獻給俺爹娘》等作品,拓寬了民間舞的道路。進入21 世紀,民族民間舞蹈不斷出新,表現出對民族文化歷史的選擇與認同,一方面選取具有典型性的民族歷史人物、事件為舞蹈題材,另一方面積極面對群眾現實生活,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創作反映人民生活、時代精神的現實題材舞蹈作品,深刻挖掘主題與立意,彰顯中國精神與民族精神。
在上述的民族民間舞創作的發展歷程中,能夠發現中國民族民間舞創作的每一次轉向,都與中國社會發展、時代變遷下的文學藝術思想的發展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在面對如今舞蹈產業的跨界融合與多元共生,中國民族民間舞蹈更應在時代的浪潮中找到自己的獨特風格與民族定位。事實上,中國民族民間舞蹈的創作在近年來呈現出多元的發展趨勢,體現在舞蹈語言的創造發展、舞蹈形式的創新運用、舞蹈題材的深刻挖掘、舞臺效果的充分運用等,出現了舞蹈《額爾古納河》、《老雁》、《我們看見了鴻雁》等優秀作品。然而,編導對舞蹈藝術的理解和創造不是同步發展的,致使舞臺上仍然出現著許多“類型化”的舞蹈作品,主要體現在以下四種類型:(1)關注舞蹈動作層面對“元素”的解構與重組,忽視了最有感染力的民族情感與民族精神的傳達;(2)中國民族民間舞對其他舞種和技法的借鑒,削弱了舞蹈本體的風格性,產生了“不像”、“不是”民間舞的舞蹈現象;(3)部分作品為表現現實生活,使用大量生活語言卻不進行藝術化處理,導致舞蹈美感與審美的降低;(4)作品在題材選擇、創作觀念與形式運用上傳統陳舊、不具新意,難以與現代觀眾產生情感共鳴。
以上出現的問題,常常會使創作者們感到焦慮,在不斷學習、思考中國民族民間舞蹈創作的困境與出路之時,我想從上世紀的幾位國外編導們的創作道路與經驗中,借鑒部分創作觀念,探尋出中國民族民間舞的創作方向。
舞蹈作品構思應當在藝術體驗的基礎上萌發,過分關注舞蹈動作層面對“元素”的解構與重組,便缺失了對民族情感與民族精神的體驗,無體驗,則無傳達。關于藝術構思的來源,美國現代舞編舞大師崔拉·莎普曾在某次談論中提出:“當我走進工作室的時候,我會到處看看——地板上的劃痕,角落里的污垢,你知道,還有什么。舞蹈是什么?哪里有舞蹈?找到一個跳舞!在任何地方!”①
因此,“從生活中不斷尋找、不斷思考”,是“民間舞人”應當銘記并實踐著的。首先,要有一雙善于觀察生活的眼睛,行走、尋找,從生活中獲取創作的素材和靈感;其次,要有一顆關懷人民的心,從相處中體會人民的情感與心聲;再次,要有一份感悟世界的愛,從民間走來,向世間大愛走去,創作出反映人民生活、民族情感與民俗風情的舞蹈作品。
基于“中國民族民間舞對其他舞種和技法的借鑒,削弱了舞蹈本體的風格性”這一創作困境,“肯定中國民族民間舞動態、風格的主體地位,再進行補充與創新”不失為一種好的方法。英國編舞大師弗雷德里克·阿什頓(Frederick Ashton)曾提及古典芭蕾(學院派舞蹈)在阿什頓芭蕾創作中的重要性,“我認為古典芭蕾是唯一的語言,所有其他的“主義”,所有的現代舞都是主流的支流。它們可以被非常有效地使用,應該被使用,而且人們可能應該經歷它們的各個階段,以便將它們合并起來。你看,古典芭蕾是如此豐富,它可以吸收任何東西,吸收一切外界的東西,從而影響到它本身。”②阿什頓對古典芭蕾主體地位的肯定,給予了古典芭蕾以更多包容性與豐富性的創作實踐。
中國民族民間舞也具有著很強的適應性與包容性,體現出民間舞蹈深厚的文化內涵與穩定的風格特征。民間舞蹈的風格動態是中華五千年物質文化與精神文化發展的物態結晶,也是當代中國民族民間舞創作的文化基石,并在當代發揮著重要功用。這便要求創作者在肯定中國民族民間舞蹈動態、風格主體地位的基礎上,以開放的態度接受其他舞蹈藝術形式對中國民族民間舞蹈的補充與創新。
英國舞蹈家安東尼·圖德(Antony Tudor)在接受采訪時曾強調“情感必須通過行動來表達”。他將經典詞匯進行創造性轉化,變成為我所用的一種表達方式,來表達人物的恐懼、悲傷或挫折等,進而深入地描繪出當代情感中更為殘酷的一面。此外,在與演員的交流上,圖德也不似常規編導般對情節、人物等進行深入講解。他聲稱,“我想讓我的舞者通過這些角色的動作來融入他們的角色。理解、發展和成長必須通過行動來實現。否則,它只是虛飾。”③“感情必須通過行動來表達”,在這里既是對編導的創作要求,也是對演員的表演要求。舞蹈表演是行動的藝術。舞蹈的動作是演員按照人物的目的帶有一定的性格邏輯和生活邏輯所展開的具體行動,動作是人物思想情感的一種外化形式,也是人物為達到某種目標所展開的外在行為過程。在這里圖德的做法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由外及內”的人物創作法有異曲同工之處,心理行動作為人物創作的內部技術,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這里是通過有意識的目的,達到下意識的行動,借助“假使、假定、比如、可能”等一系列技術手段來引發演員的外部行動,內在心理與外部行動的相互交織,共同為人物形象的塑造、作品情感的表達而服務。同樣,在圖德這里,禁止演員去直接“演”某一個角色或某一種情緒,而是從他已經給出的動作出發,讓演員從外部行動反推人物的內在心理活動,繼而以內在的心理變化為外部行為作出強有力的支撐作用,使舞蹈演員從內至外地理解角色,進入角色,增強情感的真實性與感染力。
因此,在中國民族民間舞蹈的創作與表演過程中,使用大量的生活語言不能只停留在外在形態上,而要通過編導“想要說的話”來指導動作的創作,動作具有的敘事、抒情與表意的多重功能,讓“情感通過行為來表達”。
關于芭蕾的表達方式,弗雷德里克·阿什頓提出芭蕾作為舞蹈藝術、行為藝術,無法太過融入故事,不能試圖表達只能用語言表達的東西,正如我們常說的舞蹈是長于抒情而拙于敘事的,但“芭蕾的偉大之處在于它能以一種超越語言的方式渲染某些情景,并賦予一種詩意的召喚,使之成為……你幾乎說不出它給你的感覺是什么”。④的確,藝術包括舞蹈常常以具體的形象來代替抽象的概念,具體的形象能夠引起觀者的聯想與想象,從而引發出某種深切的情感與意味。此外,阿什頓認為選擇當代主題不是問題,問題在于如何使當代主題思想與古典芭蕾的語匯相結合?在他看來,當代主題最需要找到“一種充滿詩意的現代生活表達方式,并與芭蕾進行輝煌而富有創造性的合作”,他強調舞蹈藝術中“詩意的表達方式”,“一定不要忘記,就像馬拉姆在談到詩歌時所說的那樣,詩歌是關于文字而不是思想的——同樣的道理也適用于舞蹈。它是關于運動和腳步,而不是思想。”⑤由此可見,舞蹈是運用身體的藝術,它更善于體現身體之美,更善于以一種詩意的方式表達出一種意象、意境與意蘊。
盡管民間舞和芭蕾舞的風格定位本不相同,芭蕾屬高雅藝術,而民間舞則處于雅俗共賞的多維空間,但我們似乎應當作出一些反思與改變。尤其是在現實題材舞蹈創作的推動下,民間舞何以在表現現代內容的同時,不失其作為舞臺藝術、人民藝術的“真、善、美”的,以“一種充滿詩意的現代生活表達方式,與中國民族民間舞蹈進行輝煌而富有創造性的合作”的創作觀念,彌補我們在創作中的欠缺。這需要中國民族民間舞在表現現代生活、塑造人物形象的同時,給予它更藝術化、詩意化的處理,拓展作品的藝術性,升華民族文化和民族情感,實現與當代人的溝通。
綜上所述,從弗雷德里克·阿什頓、崔拉·莎普和安東尼·圖德的創作經驗中探尋中國民族民間舞蹈的創作方向,使我們得到一種共識性的創作觀念,舞蹈中的生活、風格、情感和詩意,是舞蹈藝術與人類溝通交流的特殊方式。而中國民族民間舞的創作,可以以對人民、生活的真摯熱愛,表現民族地域的深厚文化內涵、思想精神與風格韻律,使舞蹈成為民眾塑造心靈、陶冶情操、提升審美的一種手段;它也可以作為中國文化的一種標識,為世界文化的多元性提供屬于中華民族獨特的面貌與風采。我們一步一個腳印,從古時走來,伴隨著人民的情感意志,朝未來走去……
注釋:
①Twyla Tharp , “The Bix Pieces And Excerpts From A Lecture-Demonstration ”, in Selma Jeanne Cohen and Katy Matheson(eds.), Dance as a Theatre Art: Source Readings in Dance History from 1581 to the Present, Princeton Book Company, Publishers,1992,p.231.
②Frederick Ashton , “A Conversation”, in Selma Jeanne Cohen and Katy Matheson (eds.), Dance as a Theatre Art: Source Readings in Dance History from 1581 to the Present, Princeton Book Company, Publishers,1992,p.171.
③Antony Tudor,“Talk About New Ballets An Interview With Jack Anderson”, in Selma Jeanne Cohen and Katy Matheson(eds.), Dance as a Theatre Art: Source Readings in Dance History from 1581 to the Present, Princeton Book Company, Publishers,1992,p.174.
④Frederick Ashton , “A Conversation”, in Selma Jeanne Cohen and Katy Matheson (eds.), Dance as a Theatre Art: Source Readings in Dance History from 1581 to the Present, Princeton Book Company, Publishers,1992, p.172.
⑤Frederick Ashton ,“A Conversation”,in Selma Jeanne Cohen and Katy Matheson (eds.), Dance as a Theatre Art: Source Readings in Dance History from 1581 to the Present, Princeton Book Company, Publishers,1992,p.1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