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誕的世界，反抗的人生：“土生子”的生存困境

劉琦琳

【摘 要】理查德·賴特是美國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左翼文學“抗議小說”的創始人之一，他的成名作《土生子》中展現的美國非裔人的生存困境折射出一種荒誕世界中的荒謬人生，體現出一種荒誕美。“土生子”的代表人物別格的生存困境是作者賴特和同時代黑人的縮影，賴特利用別格這個人物把這現實世界對黑人或是一般意義的人的影響，以及由此而營造的荒誕世界以強烈、極端、暴力、恐怖的形式體現出來，這個反常悖理的世界由于別格的反叛而彰顯出來，看似秩序理性的美國社會卻掩蓋著黑人民族價值的虛幻和虛無、命運的悲情和麻木、自由和自我選擇的缺失這樣一個荒誕的世界。最終別格的死亡是對他自身荒誕世界和人生的終結。這使人類深深反思自身的命運，該如何走出荒誕世界的怪圈。

【關鍵詞】土生子;荒誕;反抗

中圖分類號：I106文獻標志碼：A ? ? ? ? ? ? ?文章編號：1007-0125（2020）08-0191-02

關于《土生子》的研究，很多人從各種文學理論角度對此進行解讀分析。本文從荒誕美學的角度，通過分析“土生子”的生存困境來反映人類世界的荒誕、人生的荒謬，探討是什么導致了這種荒謬感，只有死亡才能脫離這荒誕的世界，結束荒謬的人生嗎？活著的人該如何才能走出這荒誕的世界，這是值得人們深思的。阿爾貝·加繆認為盡管這種荒誕如同命運和死亡一樣不可戰勝，但我們仍要憤然向荒誕提出挑戰，為自己的生命賦予自我的烙印[1]。他在《西西弗斯的神話》開篇有說“只有一個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那就是自殺。判斷生命是否值得過活就是回答最基本的哲學問題”[2]。“土生子”代表人物別格給出了肯定的回答，他強烈的生命意志激發了他勇敢地反抗荒誕的世界。他清醒地觀察著這個世界，看到了社會和人的一些本質，但由于自身的局限，又錯誤固執地估計著一些形勢和自己的判斷能力，最終用生命的代價結束了荒誕而又短暫的一生，打上了自己的烙印。

一、荒誕的生存環境

小說中主人公別格的荒誕感即來自對自身周圍世界的清醒意識，也來自直接感受到黑白生活的差距給他帶來的沖擊所加劇的仇恨和痛苦。《土生子》開篇就是在主人公別格一家四口擁擠的垃圾遍地、老鼠橫行的單間公寓中進行了一場“人鼠大戰”，最終以老鼠的死結束。作者賴特以這個場景描寫告訴了人們別格一家生存環境的惡劣，為主人公命運的發展奠定了基調。在黑人區，他意識到由于自己的黑人身份給他帶來職業上的限制，想當軍人，但不想做只擦地板的軍人，想當飛行員，但這份職業對黑人來說是不可能的。別格比同齡人要清醒得多，身上的反抗因子也比周圍的黑人強烈，他一直思考他們為什么不能像白人那樣有自由、有多的選擇、好的居住環境，這種思考的結果就是越想越痛苦，內心愈加煩悶，卻又找不到可以溝通交流的家人朋友。在家，由于生活的重壓，家人之間的對話一直是爭吵;每當與朋友談起內心感受的時候，他說“覺得自己要發生一些可怕的事情”[3]，朋友說他想得太多，規勸他接受現實，就按照這個社會規定生活。所以別格在這里顯得格格不入，他與家人對立、與朋友對立。去見白人雇主時，被白人的大房子、奢華的生活、擁有的特權所震撼，更加劇了他的羞恥感，激發了他仇恨的情緒。他既融不進黑人世界（因為他不愿接受白人對黑人世界的規定），更進不去白人世界，在他眼中這就是一個荒誕的世界，黑人窮盡一生得不到的東西對白人來說卻是唾手可得。

二、荒誕世界的社會深層原因分析

“土生子”的代表人物別格處處面臨著對立，自我的分裂、與黑人朋友的對立、與家人的對立、與白人的對立——即便是帶著善意的白人。雇主的女兒受到新思想的影響，試圖想把別格當作同等地位的人來對待，第一次見面就以自認為是友好的口吻詢問他是否屬于某個“聯盟”，而這個問題有可能會使別格丟掉工作，然后她又邀請他和白人朋友一同進餐，以此來顯示友好和平等。事實上這種表面示好卻使別格陷入麻煩，被黑人排擠。白人的荒謬體現在對黑人刻板和無知的看法上，就憑著接受的一些新思想和口頭上的友好就覺得黑人和白人就可以平等了，結果卻造成了一個恐怖的案件，把白人雇主女兒瑪麗·道爾頓、黑人女性貝西（別格的黑人女朋友）推上了死亡的道路。這既是瑪麗·道爾頓和貝西的悲劇，更是別格的悲劇。這出悲劇夾雜著恐怖、暴力、無奈、遺憾，把這個世界的荒誕演繹得淋漓盡致。

荒誕是二十世紀出現的一個新的美學范疇，與悲劇關系密切，可以說悲劇是荒誕的基調，荒誕中的孤獨、困惑、虛無、怪誕、荒謬、異化、對立等現象都透露出濃濃的悲劇色彩。“土生子”別格因為強大的生命意志做出了失手殺死雇主女兒瑪麗，分尸并且投進火爐毀尸滅跡這樣的恐怖行為，這卻恰恰體現了一個荒誕的人對待荒誕世界的態度：清醒地認識到現實的殘酷荒謬，但對自己的生活和生命又持肯定的態度，想要生存下去。瑪麗死亡的悲劇是她自己造成的，由于喝醉了，別格迫不得已扶她進入臥室，要出去時碰到瑪麗的盲人母親，怕被發現在她女兒的臥室，用枕頭捂住瑪麗的頭部不讓她講話，在當時的社會，單是別格在白人女性臥室這種行為就足以讓白人不用承擔任何責任地殺死他，所以這種恐懼導致他失手捂死了瑪麗。法庭認定別格是強奸謀殺罪，盡管事實上別格是謀殺罪，但在白人眼中認定他是因為強奸而謀殺了白人女性。各方都在自己有限的世界固守自己的想法，仿佛一個個荒誕的怪圈在碰撞，都不愿承認自己的局限，這局限就這樣維持著荒誕的世界。

三、荒誕的心理世界

別格內心一直是羞愧和恐懼并存的，羞愧于生活的困境、飽受歧視的身份，恐懼白人對黑人的壓迫，自己掌控不住自己的命運。這種恐懼和羞愧激起的是別格對白人整體的仇恨情緒，這種情緒加劇了他的荒誕感。別格本身就體現著一個荒誕的世界：對立、孤獨、異化、邊緣。他誤殺瑪麗后是用瑪麗帶給他的羞愧和屈辱感來說服自己是仇恨她的，把對造成黑人悲慘生活的白人的滿腔仇恨都發泄到對瑪麗尸體的處理上，來安慰自己這是白人應得的，瑪麗這時在別格眼中是白人的集體象征。瑪麗是悲劇的也是荒誕的，反抗父母的管束，想當然地認為自己能夠超越出生在富有白人家庭帶來的特權地位，愈加荒謬的是她從未意識到她有著多么優越的地位。所以他對于別格的示好是帶著一種好奇感，一種降低身份的優越感，讓別格帶著她和男友去黑人區，在別格不想與他一起去餐館用餐時，用哭泣的辦法迫使他同意，當著別格的面毫無顧忌地與自己的白人男友親熱，其實都是以表面示弱顯示友好平等卻不自覺地以“白人優越”的實質姿態壓迫著別格的神經，更讓他感到屈辱與羞愧。而別格的荒誕在于對世界和人的清醒認識，他利用白人對黑人的刻板印象——愚蠢、無知、馴服——認為黑人不可能也不敢做出這樣的事，所以在處置完瑪麗的尸體后他選擇的不是逃跑，而是鎮定地回家睡了一覺，之后正常地回到道爾頓家。但這時的別格心理狀態和之前完全是不一樣的，他強迫自己不再感受他能感受到的情緒（這是殺了瑪麗帶給他的）。他看著白人在調查著瑪麗失蹤的事件毫不懷疑他，開始給白人玩起了游戲：誤導警察，陷害瑪麗男友賈恩，寫勒索信，由此產生了一種為人的自由感和掌控命運的權力感。這是一種畸形怪誕又隱隱透著悲劇的感覺。

別格在被警察抓住之后，他的反抗態度轉為了消極，想以自殺結束自己的生命。加繆認為“自殺就是招供，招供他已被生活超越或者他并不理解生活”。但事實上別格想自殺的原因是他覺得“反抗失敗，不愿再掙扎，可心中仍有殺戮的欲望，他想殺死讓自己想殺死他人的那個分裂的內在自我”。同時他還心存對死亡的恐懼，這是他渴望生命的標志，這使他的悲劇增添了一種令人同情、無奈和他應當承擔起自己行為責任后果的復雜情感色彩。

四、走出荒誕

作者賴特在情節安排上的高明，隨著小說情節的進展，人們對別格反抗荒誕的恐怖行為由“惡魔”的印象逐漸轉為一個同情的對象。小說里面能理性道德地反抗這荒誕世界的只有瑪麗男友賈恩及其為別格介紹的辯護律師麥克斯，賈恩雖曾被別格誣告，但還是在別格孤立無援的時候想幫助他，他能多少理解別格殘忍行為的根源，而律師麥克斯雖也是白人，但他猶太人和共產黨的身份也讓他飽受美國社會的排擠和歧視，他自然對別格有一種同理心。

五、結語

賴特把這部小說命名為《土生子》，其實不單指主人公別格，而是所有土生土長在美國這片土地的黑人同胞，包括作者賴特自己，他們各自有各自的生存困境，遭受著精神和物質壓迫的多重痛苦，面對著荒誕的世界各自演繹著荒謬的人生，或反抗、或屈服，以自己的方式體驗著折磨人的荒誕感，走向了各自不同的人生命運，蒙著或淡或濃的悲劇色彩。但美國的一些非黑人何嘗不也是“土生子”？印第安人，那些少數族裔的白人，這個社會的荒誕使身處其中的人必然帶著荒誕的因子，主流白人社會也不例外，試圖與黑人交朋友的瑪麗·道爾頓，她的荒誕行為導致自己的慘死，還有白人警察對黑人荒謬無知的認知。社會、文化、種族、經濟、環境這些小人物不可控的力量在塑造著他們荒誕的人生。理查德·賴特筆下的別格強烈集中體現了這荒誕的悲劇美感，他戲劇化的人生、他思想的變化、他悲劇的命運，無不引人深思。人們或許從他短暫的20年生命中得到在面對荒誕的世界中如何生存下去的一些啟示。從別格身上，我們了解到直面荒誕的生存狀態，只靠個體的反抗是不行的，暴力也是行不通的，只能加劇荒誕感，造成悲劇。人生存在現代這個異化、分裂、對立、矛盾的世界，荒誕是不可避免的，那么我們只能勇敢面對它，用哲學家兼心理學家阿德勒的解決辦法就是賦予生活以高尚的意義和目的，這樣我們就能慢慢地戰勝荒誕感，擺脫死亡恐懼的困擾，進而讓自己升華為一個充滿希望和豐富人生的個體。別格思想的轉變就是由于賈恩和麥克斯無私的幫助和耐心的溝通理解，讓別格心中燃起希望，有一個模糊的有意義的人生展望，雖然這展望由于生命的終止而無法嘗試，但使別格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完整。造成別格殺人的直接原因就是黑人白人彼此的不理解和不信任，因此，我們可以得出，人與人之間的理解和信任也是面對荒誕的有力武器。而這些需要人有愛和感同身受的能力去合作創造一個和諧的環境，賦予生命生活以崇高的意義。

參考文獻：

[1]洛特曼.加繆傳[M].，肖云上等譯.桂林：漓江出版社，1999：62.

[2]加繆.西緒福斯神話[M].北京：中國文聯出公司，1985：201.

[3]Richard Wright.Native son[M]. Harper Collins e-books，2016：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