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唐山大地震》的人性書寫

○李文琪

（作者單位：黑龍江大學文學院）

災難產生文學，文學關注災難。文學作為人學，除卻反映災難之外，更應從中解讀出人生存的前景、尊嚴等種種問題，關注人性的嬗變和意識更迭，關注自然與社會生命的倫理。就紀實文學《唐山大地震》來說，它已經超越了對于災難的忠實記錄，升格為一種對社會問題的思考，一種對歷史現實的反思，一種對人性與生命的關切與懷緬。《唐山大地震》關注點投向了災難中的人性，和災后人民無處安放的心靈：“有幸活下來的注定是最不幸的人”。守著廢墟陷入生命新生的輪回，關于唐山大地震數不勝數的受傷者，衍生出不一樣的人生故事。錢鋼作為地震親歷者，他當年親自參加過抗震救災的工作，他運用大量的史料以及大批珍貴的照片展現這座頃刻崩塌的唐山中無數受難的人民。

一、生命的堅韌與懦弱

也許從未經歷過重大災難的人們永遠也不會想到自己生命的極限是什么樣的，就如同那場凌晨三點突如其來的大地震，真實又殘酷地讓人做出種種選擇。有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呢喃著孩子的名字，有的人在用自己的尿液維持著僅存的生命體征，有的人也永遠地停留在了那個盛夏。每個人面對災難都有不同的反應和狀態，而文學有責任記錄下災難下生命的各種姿態。

錢鋼筆下的《唐山大地震》還原了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驟然而來的災難和身處絕境的種種人性。如《三天：一對夫妻和一把當當敲擊的菜刀》：這是新婚夫妻陳俊華和郝永運在地震中的真實故事，當唐山大地震強烈的沖擊波襲擊了這座小城，夫妻二人的新房也隨之轟然倒塌。二人被重重地埋在了廢墟中，四處都是殘垣斷壁，由于對生的渴求，陳俊華拼命地推梁木、搬石頭，甚至用手撕扯紗窗鐵絲。他一邊努力創造生的機會，一邊安撫不安的妻子。后來，他用無意中發現的一把菜刀去求生：先是用菜刀砍擊身邊的硬物：石頭、鋼筋、水泥……最終菜刀已經彎曲了，鑿開的七個窟窿卻是死路。此時或許沒有什么事能更令人絕望了，他看著身邊已經哭泣至昏迷的妻子，四周似乎依稀還有婚房的模樣，這一切都使陳俊華陷入無盡的黑暗中。可是為了給虛弱的妻子一個生的希望，他強忍著，繼續用那把已經卷了刃的菜刀簡單地、機械地、無力地敲擊著，因為他知道：在那樣的絕境中，對于妻子而言，失去希望就是死。而他的敲擊，也不再是為了尋找無望的生路，僅僅是為了妻子，為了那一點點正在微弱下去的生的信念。最后，他也虛弱地躺倒了，但是依然竭盡全力地拼命敲擊著那把菜刀。直至三天后，也就是20日下午六點多鐘，微弱而頑強的敲擊聲終于傳出了廢城。這對新婚夫妻最終獲救了，只因為他內心那頑強的渴生意識和那把當當敲擊的菜刀。

這樣的生命奇跡在大地震中絕不是唯一的，那在廢墟中被埋了8天的“小女孩”王子蘭，在廢墟中度過8天、大大超越了生命極限的盧桂蘭，以及在地下堅持了15天之久的“最后的五個男子漢”這些渴生者，讓我們看到了人性中最頑強的一面。絕地求生的一個個“渴生者”創造的生命奇跡，在文學中永恒地放光。

然而當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滅頂之災時，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夠有強大的心理素質去面對這一切，人性有堅韌的一面，也會有脆弱的一面。當無數人深埋廢墟，堅強者絕處求生，怯懦者放棄希望。在當時，唐山的街頭堆滿了尸體，這些觸目驚心的尸體背后的故事卻是相同的。錢鋼在這本書中描寫到“他們并不是死于建筑倒塌而導致的砸傷或者擠壓傷，在他們完整的尸體上有著一道道的、指甲摳出的暗紅色的血痕，觸目驚心；那是他們絕望之時瘋狂地抓撓之后留下的印記。”他們在極度的恐懼中精神崩潰，“殺掉”了自己。或許可以說，生命的消逝，不僅源于災難，還源于不夠強大的內心和意志。

二、人性的仁愛與自私

唐山大地震不僅是災難的極致，也是人類愛的極致。在這場規模巨大的地震中，不僅僅有自我救援，還有更多的他人之間的互幫互助，成千上萬的志愿者參與進了抗震救災第一線中。在那個時候，好像每個人都是親人，每個人都是唐山人。唐山這片大地上，不只有鮮血，不只有淚水，還有無盡的微笑，無盡的溫暖。人們之間相互扶持、相互關照、相互鼓勵，用源源不斷的仁愛澆灌這片受傷的土地，才使得愛之花重新綻放。

錢鋼的筆下還描繪了這樣一個特殊的群體：在這場大地震中同樣受到傷害的還有住在唐山賓館的51名外籍人員，他們其中有英國人、法國人、日本人等等。在唐山市外事辦和當地百姓的緊急救援下，他們的生命安全得以保障。但是在那樣的情況下，每名外籍人員仍然奮力地加入了搶救隊伍中去，此時此刻，無關種族，無關國籍，無關宗教，生命重于泰山。他們忘了生死、舍身救人的畫面被定格成永恒。這樣的仁愛精神深深地感動著當時的被困人員，也同樣感動著現在的每一個讀者。

然而有善就有惡，有美就有丑。這次巨大的災難像是一面鏡子，也折射出了人性的陰暗面。錢鋼在書中對于人性的丑惡面也進行了描繪和剖析，他對這一內容的安排非常巧妙：在談論搶劫之前，他向人們展示了生命的堅韌和人性之美，賦予了人們積極的力量。隨即進行一個迅速的轉折，他將描述轉身到另一面：“罪惡能的釋放”。這種鮮明的對比更加令人印象深刻。起初，一些饑餓的人們“借用”了一些生存物資以求生存，但隨后，在“欲望”的驅使下，他們開始瘋狂地爭奪國家財產，甚至在死者身上發“國難財”。當搶劫熱潮達到頂峰時，郊區的“淘金狂”甚至驅車前往唐山搶金。最后，槍聲得以使一切終結。在后來的敘述中，這段歷史常常被忽略，但它卻是真實存在的。這段歷史能讓我們更全面、更深入地洞察了地震中人性的復雜，引發我們對人性進行深刻的反思。

唐山大地震關于人的情感的描寫無處不在。地震中美麗的人性、勇氣、毅力、頑強、仁慈……這些美麗的人文精神鑄就了唐山人民獨特的抗震精神，這種精神不僅屬于唐山，而且屬于中華民族和全世界。它不僅具有現實意義，而且具有永恒的意義。作家對唐山大地震抗震精神的創作和弘揚，是對唐山人民抗震精神的致敬。與之相反的人性中的怯懦、恐懼、自私、狹隘在作家的筆下也得到了突出體現。而對這些人性的陰暗面不是進行簡單的、膚淺的批判，更多的是一種關照和體恤。這是作家心中人文關懷和同情心的體現，也是文學的獨特魅力所在。文學永遠是人性的。它密切關注人性、體恤人性，在災難中，為人性的發展尋找救贖之道，讓精神之花在苦難中綻放，才是文學的要徑，社會的責任。這部作品的努力，顯示了文學的擔當：關注災難、關注苦難、關注生存、關注生命，使得它無疑是一部偉大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