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靜

內心的擔憂,往往比外在的危險更讓人恐懼。
坐在我對面的小斌耷拉著腦袋,整個人無精打采地窩在沙發里。17歲的他本該是充滿熱情和活力的翩翩少年,卻因為抑郁癥而郁郁寡歡,每天都沒什么精力,說話仿佛也能讓他耗盡力氣。這是我們第一次咨詢時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他已經服用抗抑郁藥物一段時間,希望通過接受心理咨詢的幫助,能夠更快地恢復。但是,小斌好像對于心理咨詢沒有什么興趣,僅僅是聽從精神科醫生與媽媽的建議,才過來走一趟。更多是在完成一件任務,一件跟他沒有多大關系的例行任務。
在第一次咨詢結束的時候,小斌有些意外地看著我說:“謝謝您,我還以為你會給我講一通大道理。”我笑著回應說:“你需要的不是道理。”小斌揚起嘴角,自顧自地點點頭,轉身離開。
經過幾次溝通,我們初步建立了良好的咨詢關系。在后面的咨詢中,我們主要采用認知行為療法,幫助小斌更好地理解自己抑郁背后的影響因素,在接納當前狀態的基礎上改善不合理的認知。而且,針對小斌精力狀態不佳的情況,我們一起制訂了日常行動計劃,根據不同情況進行不同程度和形式的運動,并且積極改善睡眠和飲食。經過近3個月的咨詢,小斌的情況有了很大的好轉。
在最近一次復診的時候,精神科醫生說,小斌的病情已經好轉很多,但是小斌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甚至多了一份焦慮和惆悵。
對此,媽媽非常的困惑不解,“難道是我們孩子在家待的時間太久,完全無法適應學校了?還是他的心理問題沒有完全解決?”

小斌的眼神似乎有些游移不定,四處打量著他已經來過很多次的咨詢室。我試探著說:“你今天好像有些心神不寧。”
他揚起嘴角,有些害羞地說:“我怕您批評我。”看了我一眼之后,又看向我身旁的壁畫,好像我的眼神中有某種利器,隨時將他刺傷。我沒有著急去解釋,也不急于給他肯定和安慰。我很想知道他此刻的感受和想法是什么,好奇地問他:“你擔心我批評你什么呢?”
“說我不爭氣唄。說我膽小,不敢面對問題。”他開始敞開心扉,讓我看到他所擔憂的內容。我不置可否,微微點頭,鼓勵他繼續講下去。他擔心我會因為他病好了,但是依然不愿回學校而指責他。顯然,這可以看出小斌是非常在意他人的評價的。
我微笑著反問他:“為什么你會這么想呢?我之前這樣批評過你嗎?”
他略略沉思,接著是一愣,咬著上嘴唇看著我,然后自顧自地點頭,“哦,我知道了。我知道為什么會這么想了。不是因為你真的會批評我,那是我的擔心,是我腦海中的想法。”我肯定地對他點點頭,繼續問:“你不愿意回學校,是否也有擔心被批評的考慮呢?”
小斌笑了笑,然后點頭稱是。他會擔心回到學校之后,同學會以另類的眼光看待他。“一直沒有告訴同學們我得了抑郁癥,只是說身體不舒服休學一段時間。要是回到學校怎么面對同學呢?”“我不愿意撒謊欺騙別人,我也不希望說實話。他們會不會覺得我是精神病,會不會都遠離我。”
我和小斌討論了他擔心的內容,我覺得他的擔心有很大一部分是正常的,每個人在面對這種場景都會有類似的反應。“從某種角度而言,你的這些擔心恰恰說明你很希望自己是一個更優秀的人,渴望被人喜歡和尊重,渴望能夠繼續取得好的成績啊。”我從一個積極的角度闡釋我對于他的擔憂的理解。
小斌瞪大了眼睛,有些難以置信,但是細想了一下,好像也確實是這個道理。他的掙扎、痛苦以及從沒有放棄的努力終于被人理解和看到。他內心的沖突少了一點,然后我們重點討論對于具體恐懼的事情。
關于對同學嘲笑的恐懼,我和小斌采用角色扮演的方式,讓他從一個同學的角度去理解他們的心態。讓小斌意識到,同學們很可能會問他得了什么病,但是這是一種好奇、關心,而不一定代表嘲笑和奚落。
最后,我們也一起去思考,如果出現別人嘲笑我們的情況,該如何應對,做好相應的心理準備和預期。
在接下來的咨詢中,小斌非常開心地分享他的感受:“原來自己想多了,沒有那么糟糕。同學們聽說我得了抑郁癥,不但沒有嘲笑我,反而很愿意幫助我。而且,我還有意外的收獲,有兩個同學后來悄悄告訴我,他們其實也抑郁過一段時間。看來,我這真不是什么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