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上身”，請別怕

梁童

1937年5月，美國社交名媛Wallis Simpson與退位的英國國王愛德華八世成婚在即，特意為《時尚》雜志拍攝了一組照片，分享自己成為溫莎公爵夫人的喜悅。不料這組照片一見刊就惡評如潮，因為一條龍蝦躺在裙身，蝦尾直挺挺地對準Wallis Simpson的胯部，令人往情色的方向聯想，坐實她“妖婦”的傳聞。

這條龍蝦裙由意大利設計師Elsa Schiaparelli與達利聯手打造，下身飾有手繪龍蝦圖案——這正是達利的杰作，他將自己1936年裝在電話聽筒上的龍蝦畫到裙子上，甚至提出要潑上蛋黃醬，不過，Elsa Schiaparelli沒有采納這個建議，而是把黃綠色的歐芹枝葉點綴在紅色的龍蝦周圍。

縱觀現代時裝史，動物作為一種設計元素出現在衣服上，比這條龍蝦裙引起爭議的時間還要早，可以追溯到19世紀末20世紀初。

在工業革命的大背景下，新藝術運動在法國萌芽。藝術家們一方面摒棄19世紀繁復的維多利亞風格，另一方面反對粗制濫造的流水線產品，轉而從自然界中尋找靈感。通過1900年的巴黎世界博覽會，新藝術運動波及歐洲、輻射美洲，涉及建筑、家具、珠寶、繪畫、雕塑等多個門類，服裝設計師也開始將動植物紋樣作為裝飾。

經過兩次世界大戰，到20世紀50年代中后期，波普藝術興起，使動物元素在時尚領域有了新的表達方式。這個流派的藝術家向高雅藝術發起挑戰，主張“將商業社會中的文化元素直接運用到藝術創作中”，手法詼諧怪誕。

受波普藝術影響，動物形象的呈現不講究還原真實，而在于對其進行夸張、變形、拼貼等藝術化處理。比如美國當代波普藝術家Jeff Koons的空間裝置氣球狗（Balloon Dog），這是一條沒有五官的彩色氣球狗，閃耀金屬光澤，印上T恤、衛衣之后使這些單品頗具前衛感。動物形象也不局限于自然界，意大利品牌Moschino就精于此道，從呆萌可愛的泰迪熊到夢幻絢爛的小馬寶莉，一次次從人們耳熟能詳的影視及動漫作品中挑選角色。

如果說，把動物放上衣服一開始只是藝術家們的小眾游戲，那么在各個品牌的推動下，這種游戲如今已成為大眾狂歡。

動物不僅僅是動物

世間動物千萬種，設計師怎么決定把哪種動物放上衣服呢？

它可能講述了品牌創始人的個人經歷，比如鱷魚之于Lacoste。這個品牌由法國網球運動員René Lacoste在1933年創立，有一次他跟人訂下賭約：如果他贏得比賽，對方就給他買一個價格不菲的鱷魚皮手提包。結果事與愿違，他只獲得“鱷魚”這個外號，還自嘲似的給西裝外套繡上一條鱷魚。當René Lacoste涉足時尚界，鱷魚自然成為品牌Logo。2019年夏天，這只在Polo衫上“盤踞”了80余年的鱷魚被夏威夷僧海豹、宿務蜻蜓、曲角羚羊、山雞蛙等10種動物趕走——別誤會，這不是創始人人走茶涼，而是品牌支持瀕危野生動物。

它可能承載了設計師的生命體驗，比如燕子之于Alexander McQueen。這位英國“鬼才”設計師出生于倫敦東區，這里是英國聲名狼藉的貧民窟，流傳著“開膛手杰克”的血腥故事，他從小目睹自己的母親和三個姐姐遭受她們丈夫的家庭暴力，卻只能忍氣吞聲，跑到公寓頂樓眺望自由飛翔的黑色燕子。這段成長經歷使燕子不止一次地作為印花，出現在他設計的時裝系列中。

它可能點染了鮮為人知的趣味歷史，比如蜜蜂之于Alessandro Michele。蜜蜂釀蜜，象征勤勞和療愈，阿爾忒彌斯神廟中就有它的身影。到19世紀，金色蜜蜂飛上Napoleon Bonaparte的紅色長袍，法國畫家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用畫筆記錄了這一幕。Napoleon把蜜蜂穿在身上，除反映審美趣味，還表明了政治決心——法國大革命推翻了波旁王朝，蜜蜂正是與象征波旁王朝的百合花針鋒相對。借助小小的蜜蜂，意大利設計師Alessandro Michele復興了品牌Gucci，他像一個吹笛人，不斷從歷史的花園里召喚珍禽異獸，把復古風格推向極致。

除此之外，動物圖案可能泄露了設計師的個人信息，比如獅子之于獅子座設計師Coco Chanel;可能表達了繼任者對創始人的致敬，比如老虎之于品牌Kenzo;可能是設計師寵物的化身，比如貓之于品牌Karl Lagerfeld ……由此可見，衣服上的動物圖案不僅僅是裝飾，背后的故事和情感遠比其本身要精彩和豐富。

東西文化的碰撞

看吧，鼠排在12生肖之首，代表機靈、智慧和強大的繁殖能力——隨著中國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為切合中國農歷新年這一主題，設計師往往抓住生肖大做文章：Gucci選擇了經典IP米奇，Etro和Kate Spade選擇了《貓和老鼠》中的杰瑞，這兩只老鼠在中國人心中知名度高，形象活潑可愛，只不過那些聯名系列怎么看都像動漫周邊產品——前者更是新意不足，早在2018年米奇誕生90周年的時候，迪士尼就與優衣庫推出了UT聯名款。而Moschino則延續一貫的搞怪作風，選擇美國漫畫家Robert Armstrong創作的Mickey Rat，這是一個模仿米奇的“反派”形象，不僅中國人不熟悉，那肥頭大耳的模樣也不討喜。

而另外一些品牌借此機會詮釋自己心中的生肖鼠。Chloé邀請英國插畫師Julie Verhoeven繪制一只“彩云鼠寶”，頗為清新浪漫;Marni也采用手繪風格的簡筆畫靈鼠，童稚有余，倒是更適合放在關愛兒童的慈善項目中;Burberry攜“新春大使”博博鼠亮相，它融入了品牌的全新Monogram令人眼前一亮;MCM以中國古老的智力玩具七巧板為靈感，融合包豪斯風格，打造了一只具有幾何感的潮鼠，可惜力度過了，三角形鼠頭與綠豆似的鼠眼組合在一起，透出幾分油滑。

或許是擔心理解不到位，還有些品牌打安全牌。Adidas從中國畫、青花瓷等代表中國傳統文化的藝術品中提煉老虎、錦鯉和白鶴等動物形象來體現新年主題，傳統而正道;Dior則以鳳凰為主角，圍繞“鳳凰來儀”雖然少了一點兒冒險精神，但至少賞心悅目。

作為一種文化標識和設計元素，動物都擁有蓬勃的生命力，設計師一季又一季地把它們融入時裝，消費者一次又一次地把這些時裝納入衣櫥。這或許也表明人類對于大自然有著與生俱來的渴望——比起把動物本身作為原料的時尚，讓動物爬上我們的衣服顯然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