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的長魚面

王宏啟

我的故鄉(xiāng)，在蘇中平原的寶應(yīng)。傳說地名來源于唐肅宗的一個夢，夢見此地出了定國之寶，而且寶夢應(yīng)驗了，于是將縣名易為寶應(yīng)縣。

這里，河多、湖多、蕩多，四周高、中間低，就像一口大鍋的鍋底，典型的里下河水鄉(xiāng)。

小時候，我曾問：“雨是從哪兒來的？”母親笑說：“天上來的唄，雨從天降嘛。”雨落入水鄉(xiāng)，水從雨中來，雨和水，離不開啊，天空就是水的故鄉(xiāng)。

小時候，我還問：“我是從哪兒來的？”母親笑著說：“船上來的唄，水娃子嘛。”船浮于水，水載著船，水和船，也離不開啊，水船就成了我的故鄉(xiāng)。

水是水鄉(xiāng)的主宰，魚卻成了水鄉(xiāng)的靈魂。水，可以離開魚，魚卻離不開水。

民以食為天，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既然是水鄉(xiāng)，自然是魚多、蝦多、漁民多。

鄰居家的發(fā)小很會逮魚，他家的廚房里經(jīng)常會飄出長魚面的鮮香味。這香味，只要一進入我的鼻孔，便會迅速上躥下跳，在我的五臟六腑里四處游蕩，滋生出若干的小饞蟲，饞得我不知流了多少次口水。一次，母親又看到我饞貓的樣子，就說：“你也去逮長魚，我做給你吃。”“我不會。”“學呀，人家會，你為什么不會？”

長魚，是里下河一帶的方言，其實就是鱔魚。長長的身段，或青或黃的背，或黃或褐的腹。池塘、荷塘、溝河、稻田，是它安逸的家。白天喜歡潛伏在泥洞中，夜晚出來覓食飲露水。

發(fā)小賣弄般地告訴我，長魚上午睡覺，下午洞穴里潛伏，傍晚時分方才出洞覓食，夜飲露水。他帶著我星期天的傍晚出發(fā)，先在溝渠里尋找長魚的住處，發(fā)現(xiàn)類似長魚的洞穴后，叫我學著他的樣子，彎下腰，把串有蚯蚓的釣鉤輕輕轉(zhuǎn)著圈兒伸進去，用另一只手彈響水聲，提醒長魚有美餐來了，然后慢慢地將它往外拉，待它的身子出來三分之一后，就用食指和中指環(huán)狀用力地扼住它，迅速放入袋中。天黑后，我們舉著火把彎著腰在灌滿水的稻田埂上前行，一旦發(fā)現(xiàn)長魚出洞躺在水田里，立即用竹夾夾住它的七寸，迅速放進袋里。

第二天凌晨，母親會起得很早，先將我昨晚的戰(zhàn)利品放入冷水鍋里，加入鹽蔥姜醋，蓋上鍋蓋，待水燒開后，燜幾分鐘，去掉長魚身上的粘液。出鍋后，用冷水沖洗，左手按住魚頭，右手用竹片小刀從它的頸椎刺入，順著魚的身段劃向尾部，分出長魚的脊背。然后再用竹尖挑斷脊椎骨，貼著魚肉，沿著骨頭劃至尾部，將整根脊椎剔出。隨后，將整條的魚骨一起放入鍋里，鍋膛用稻草加樹枝，慢慢煮慢慢熬慢慢煨。

這時，母親騰出手來開始做手搟面。她喜歡在面粉里先加點堿，再加點鹽，然后兌水調(diào)和，反復(fù)揣揉，把面揉得泛出光亮。和好面，放上幾分鐘，讓面適當餳發(fā)。然后用搟面杖，將面團搟成紙一樣薄，疊加起來像是濃縮的梯田。接下來切面，切面是母親的硬功夫：切得快，粗細均勻，耐煮，有韌勁。

等魚骨湯熬成咖啡色的時候，母親放入面條，七八成熟時，再撒些切碎的碧綠的韭菜。一會兒，飯桌上有了大小兩個碗，小碗里是長魚肉，大碗里是魚湯面，旁邊還有一小碟咸菜。當我攪動面條時，長魚湯的鮮味伴隨著韭菜、胡椒的香味一起撲面而來。母親站在一旁看著我，催我趁熱吃。

“嗯，真鮮。”

“當然鮮了，起水鮮嘛。”

老家人把出水就熬煨的魚湯，叫做“起水鮮”。母親熬的長魚湯，白白的，稠稠的，長魚的鮮美、面條的麥香和韭菜的香味，在我的舌尖交融，那個味啊，就像面條，悠悠長長，真是說不清、道不出。或許里面還有稻草的味道、河水的味道、媽媽的味道、家的味道。

水，可以離開船，而船卻不能離開水。水，可以離開魚，而魚卻不能離開水。故鄉(xiāng)，可以離開我，而我卻不能離開故鄉(xiāng)。

今年的清明節(jié)，我照例趕回故鄉(xiāng)。帶著家人，一起品嘗故鄉(xiāng)的長魚面，回味母親做的長魚面的獨特味道。

責任編輯：張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