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 勇,柯子刊,劉安祺
(1.南京航空航天大學 外國語學院,江蘇 南京 211100;2.華中科技大學 外國語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4;3.早稻田大學 日語教育研究科,東京 新宿 1690051)
作為認知語言學哲學基礎的體驗哲學認為,空間認知、運動感覺、五感等人類最基本的身體經驗,對具體概念和抽象概念的建構以及相關語義的形成起了基礎性和關鍵性作用[1]-[5]。基本身體經驗詞匯的認知語義分析一直是認知語言學的重要研究課題之一。觸壓覺是人類的基本身體經驗之一,漢語和日語中都存在豐富多彩的觸壓覺形容詞,如“軟”/「やわらかい」、“硬”/「かたい」、“松”/「緩い」、“緊”/「きつい」、“輕”/「軽い」、“重”/「重い」等。盡管如此,當前的觸壓覺形容詞語義比較研究還不夠系統和全面。本文詳細比較觸壓覺形容詞“松”和「緩い」的認知語義結構,以期進一步提升漢日觸壓覺形容詞認知語義研究的系統性和全面性。
認知語言學提倡使用“原型”來描述范疇。原型是指某范疇中的典型成員或該成員各種屬性的概括性圖式表征,以原型為基礎形成的范疇叫作“原型范疇”[6](P19)。多義詞各種義項的集合體也可以構成一個原型范疇,這些義項中最具體、最基本、最容易回想和把握的為“原型義”,其余義項是由原型義擴展出來的“擴展義”。語義擴展的認知理據通常是基于相似性的“隱喻”或基于鄰近性的“轉喻”[6]、[7]。譬如,日語「足」主要有6個義項:(1)下半身左右分開的部分;(2)腳脖子到腳趾的部分;(3)支撐本體的突出部分;(4)移動手段;(5)步行、行走;(6)移動[8](P27-30)。其中,義項1是原型義,其他義項是基于原型義的擴展義。具體來說,義項2與義項1在空間上處于一種“部分與整體”的鄰接關系,是從義項1經過轉喻性擴展而來的。義項3、4和義項1在功能上相似,二者之間發生了隱喻性擴展。義項5則和義項1處于一種“事件過程與相關工具”的鄰近關系,前者由后者經過轉喻性擴展而形成。最后,義項6與義項5(一次擴展義)在概念范疇上是一種“屬與種”的鄰近關系,前者是基于后者的轉喻性擴展而產生的二次擴展義。于是,「足」的6個義項構成了輻射狀語義網絡(即一個原型范疇),具體如圖1所示:

圖1 日語「足」的認知語義網絡
迄今為止,學者們圍繞漢日觸壓覺形容詞的認知語義結構開展了不少研究。譬如,籾山洋介率先分析了日語「かたい」的原型義和擴展義以及義項間的認知理據[9]、[10]。彭懿集中研究了漢語“軟”和“硬”的認知語義結構特征[11]。魏麗琴則細致考察了“緊”和「きつい」的原型義和擴展義,發現二者在原型義上具有較多共同點,但在擴展義上產生了明顯的不同點[12]。近年來,鐘勇采用基于大規模漢日語語料庫和多義詞分析標準的“語料—標準雙重驅動法”,相對客觀和全面地比較了“軟”和「やわらかい」、“硬”和「かたい」及“緊”和「きつい」的認知語義結構[13]-[15]。以上研究從認知語言學視角,逐漸揭開了漢日觸壓覺形容詞多義結構的神秘面紗,給我們帶來了不少啟示。不過,現有研究還只涉及到漢日觸壓覺形容詞中的一部分,其系統性和全面性仍有待提高。有鑒于此,本文以前人不太關注的“松”和「緩い」為研究對象,全面總結兩者的義項,建構其認知語義網絡,并對比它們的認知語義結構。
本文整體上采用鐘勇提出的“語料—標準雙重驅動法”開展研究,該方法基于北京大學CCL語料庫和現代日本語書き言葉均衡コーパス這兩個大規模語料庫,并采用了下面兩條多義詞分析標準:第一,義項認定標準。若兩個義項間具有明確的隱喻性或轉喻性擴展,則為不同義項;反之,則為同一義項。第二,原型義設置標準。具備下列特征最多的義項為原型義:a.字面義;b.十分具體;c.容易認知;d.容易回想起來;e.為理解其他義項的前提;f.用法上的限制很少;g.經常成為語義擴展的起點;h.很可能比其他義項更早習得;i.使用頻率很高[15]。
具體來說,我們首先從北京大學CCL語料庫現代漢語語料中收集到78208個包含“松”的原始例句。由于數量過多,隨機抽取了40000例,并采用逐句確認的方式篩選出“松”在句中為單純詞(且為形容詞)的326個例句,對此進行分析。接著,從現代日本語書き言葉均衡コーパス中收集到與「緩い」相關的原始例句703個,并挑選出它在句中為基本形或相關活用形的573個例句進行了分析。之后,依據兩條多義詞分析標準及例句分析結果,認定“松”與「緩い」的各種義項和原型義,建構二者的認知語義網絡。同時,還基于瀬戸賢一總結的“語義擴展類型一覽表”(見附錄①原表為日文,此表是根據研究需要翻譯和修改之后的版本。使用此表可以更加細致地解釋各義項間的認知理據,進一步提高理據分析的信度和效度。)[16],對義項間的具體擴展類型進行探討。最后,對比分析“松”和「緩い」在認知語義結構上的異同點,并探究其成因。
我們對漢語“松”的相關義項進行了統計,具體如表1所示:

表1 漢語“松”的義項明細

客觀存在性質4.距離較遠,間隙較大字號大些,排版松些,就被指摘為大大的、空空的硬撐成一本“書”。5.規章、管理、要求等不太嚴格考試很松,考題也很簡單,結果是報考的學生都被“錄取”了。6.物資、金錢等資源比較寬裕到明年這時候,我手頭便會松多了。7.松散,銜接不緊湊可是他發現敵人的火力越打越松。8.時間比較充足時間我想放得寬裕一些,我想從7月初到9月中,這樣可安排得松一點。
在表1中,義項1為“松”的原型義,其他義項為擴展義。
在表1的基礎上,我們建構了“松”的認知語義網絡,具體如圖2所示:

圖2 漢語“松”的認知語義網絡
由圖2可知,“松”的認知語義網絡整體上有四個特征:1.語義擴展的整體方向是“從表達主觀感覺性質的語義擴展到表達客觀存在性質的語義”;2.隱喻(5次)的使用多于轉喻(2次);3.共有7個擴展義,擴展程度不低;4.一次擴展義(5個)多于二次擴展義(2個)。“松”的具體語義擴展過程如下:首先,義項2、3與義項1在“緩和、刺激小”這點上相似,前者從后者經過隱喻性擴展而來,具體擴展類型為“特性相似”。然后,當某物體受力容易散開時,該物體各組成成分之間一般接觸不太緊密,即距離較遠、間隙較大。因此,義項4與義項1之間發生的是轉喻性語義擴展,具體擴展類型為“同現”。接下來,義項5、6與義項1在“可以變動或調整的余地較大”這點上相似,前者的形成都基于后者的隱喻性擴展,具體擴展類型為“特性相似”。然后,由于在空間上距離較遠的事物之間一般關系也比較疏遠(即相互之間的關聯性不太強),所以從義項4到義項7發生的是轉喻性語義擴展,具體擴展類型為“同現”。最后,義項8與義項6在“某種重要的東西比較充足”這點上相似,前者從后者經過隱喻性擴展而產生,具體擴展類型為“特性相似”。
我們也對日語「緩い」的相關義項進行了統計,具體如表2所示(見下頁):
在表2中,與“松”一樣,義項1為「緩い」的原型義,其他義項為擴展義。
在表2的基礎上,我們建構了「緩い」的認知語義網絡,具體如圖3所示:

圖3 日語「緩い」的認知語義網絡
由圖3可知,「緩い」的整體特征與“松”基本一致。「緩い」的具體語義擴展過程如下:首先,義項2、3、4與義項1在“緩和、刺激小”這點上相似,前者都從后者經過隱喻性擴展而來,具體擴展類型為“特性相似”。接下來,義項5可以看成是義項1這種性質所產生的結果之一,所以二者為轉喻性擴展關系,具體擴展類型為“以原因代結果”。義項6、8的語義擴展過程與“松”的義項4、5相同,不再贅述。義項7與義項1在“難以固定”這點上相似,前者從后者經過隱喻性擴展而來,具體擴展類型為“特性相似”。義項9則與義項4在“變化較慢”這點上相似,二者之間也是隱喻性擴展,具體擴展類型同為“特性相似”。最后,義項10實際上是義項2的原因,所以二者為轉喻性擴展關系,具體擴展類型為“以結果代原因”。

表2 日語「緩い」的義項明細
“松”和「緩い」的認知語義結構主要有以下四個共同點:1.語義擴展的整體方向一致;2.原型義相同,均為“物體受力后容易散開,對施力物體的反作用力較弱”;3.語義擴展程度不低;4.一次擴展義及基于隱喻的擴展義相對較多。這些共同點的成因如鐘勇所述,主要是在于中日兩國人民的基本身體經驗和世界認知過程類似以及二者的概念特征具有一致性[13]-[15]。另一方面,“松”和「緩い」在認知語義結構上的不同點集中體現在各自具有一些不同擴展義(詳情見表1、表2)。譬如,只有“松”具有“光線或色調柔和”“物資、金錢等資源比較寬裕”“松散,銜接不緊湊”“時間比較充足”等義項。與此相對,只有「緩い」具有“態度溫和的”“動作緩慢”“刺激強度較低”“稀的,水分多的”“起伏或彎曲的幅度小”“使人放松的”等義項。形成這些不同擴展義的主要原因是在于,中日兩國人民對世界細微之處的具體認知過程有所不同[14]、[15]。例如,在認識“物資、金錢等資源比較寬裕”這種抽象性質時,中國人借用了“松”這種觸壓覺概念,而日本人卻通常直接使用「余裕」等相對比較抽象的概念(例如:「お金に余裕がある」)。再如,僅「緩い」具有“稀的,水分多的”這個義項,是因為日本人對“不干,水分多”這種性質的具體認知過程與中國人不同。具體來說,日本人傾向于使用「緩い」這種觸壓覺概念來認識該性質,而中國人一般通過“稀”這種空間概念來理解(例如:“粥很稀”)。這些現象的產生進一步印證了鐘勇之前的論述,即中日兩國人民對世界諸多側面的具體認知過程其實帶有一定的任意性,這種任意性最終導致了漢日多義詞在認知語義結構上的各種細微差別[14]、[15]。
認知語言學極其關注空間認知、運動感覺、五感等基本身體經驗。觸壓覺屬于人類的基本身體經驗之一,表達觸壓覺的漢日形容詞種類繁多。全面對比分析這些詞的認知語義結構,將有助于更好地了解中日兩國人民認知世界的具體過程和方式,大大增進兩國人民的相互理解和相互認識。本文詳細比較了“松”和「緩い」的認知語義結構,在一定程度上推進了漢日觸壓覺形容詞認知語義的研究,期待今后出現更為全面、更為系統的研究。
附錄:語義擴展類型一覽表

隱 喻形態相似 neck(人的頸部→瓶子的頸部)特性相似 empty(〈容器是〉空的→〈人生〉空虛)功能相似 sponge(吸〈水〉→吸〈金〉)轉 喻以屬代種 drink(喝〈飲料〉→喝〈酒〉)以種代屬 ship(用船運送〈貨物〉→運送〈貨物〉)空間以整體代部分 eye(眼睛→瞳孔)以部分代整體 longhair(長發→擁有長發的人)以容器代內容 bottle(瓶子→瓶中的東西)以內容代容器 trash(垃圾→垃圾箱)圖形—背景轉換 empty(清空〈容器〉→清空〈容器中的東西〉)空間鄰接 red cap(紅帽子→腳夫)時間以整體代部分 banquet(喜宴→美食)以部分代整體 breathe(呼吸→靠呼吸生存著)同現 dance(舞蹈→舞蹈伴樂)以原因代事件過程 cause(原因→引起〈某事〉發生)以事件過程代原因 headache(頭痛→頭痛的根源)以事件過程代結果 purchase(購買→購買到的東西)以結果代事件過程 mark(評分→評價)以原因代結果 heal(治療→被治愈)以結果代原因 thaw(〈雪〉融化了→使〈雪〉融化)以行為主體代事件過程 author(作者→寫作)以事件過程代行為主體 guard(監視→監視的人)以工具代事件過程 hammer(鐵錘→捶打)以事件過程代工具 wrap(包裝〈某物〉→〈某物〉的外包裝)以素材代事件過程 paint(涂料→刷涂料)以事件過程代素材 injection(注射→注射劑)以場所代事件過程 bag(袋子→裝進袋中)以事件過程代場所 walk(步行→人行道)以對象物代事件過程 dust(灰塵→打掃灰塵)以事件過程代對象物 date(約會→約會對象)以行為主體代結果 Shakespeare(莎士比亞→莎士比亞的作品)以結果代行為主體 victory(勝利→勝利女神)以工具代結果 knife(刀→刀傷)以結果代工具 shade(樹蔭→遮陽物)以素材代結果 wool(羊毛→羊毛衫)以結果代素材 gloss(光澤→唇膏)以場所代結果 china(中國→瓷器)以結果代場所 (無相關實例)特性 以特性代實物 beauty(美→美女)以實物代特性 orange(橙子→橙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