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現有探討企業數字化轉型的研究盡管指出了從工業化到數字化的轉型是一種根本性變革,并分析了數字化與工業化的具體差異,但對于為什么這一轉型是一種根本性變革,即對于企業數字化轉型的跨體系性質,目前還缺乏整合性研究。本文研究表明:一方面,驅動因素的改變,使工業化體系和數字化體系的資源屬性和信息結構發生了根本性變化,由此引致企業邊界、市場基礎、組織結構、市場結構及價值實現均發生了系統性變革,因此,企業從工業化向數字化的轉型是跨體系轉型而非同一體系內的轉型;另一方面,管理適應性變革是企業突破工業化體系的路徑依賴、構造數字化體系的新路徑,是實現跨體系轉型的關鍵,其中,適應性組織學習是管理適應性變革的重要方式。這一研究闡釋了企業跨體系轉型的根本原因,從企業層面揭示了新一代數字技術與實體經濟深度融合的內在機制。這些結論對于企業數字化轉型的理論具有知識增進的價值,對企業數字化轉型的實踐亦具有管理啟示的意義。
關鍵詞:企業數字化轉型;跨體系轉型;管理適應性變革;數字經濟發展
中圖分類號:F27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7543(2020)04-0037-13
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要推動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與實體經濟的深度融合,加快建設制造強國,支持傳統產業轉型升級。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進一步將數據確認為勞動、資本、土地、知識、技術和管理之后的第七種生產要素,反映了最具時代特征的生產要素的重要變化。同時,大量研究表明,信息技術尤其是新一代數字技術在各行業的深度應用,成為經濟增長的重要推動因素[1]。在這種理論共識和數字經濟發展戰略的背景下,企業數字化轉型日益成為學術界關注的熱點問題。
企業數字化轉型既是產業層面信息化與工業化深度融合的微觀體現,又是企業層面從工業化體系邁向數字化體系的創新標志。探討企業數字化轉型管理創新,不僅是理論對實踐探索的回應,而且是實踐對理論的推動,有助于促進產業經濟與管理理論的創新。企業數字化轉型本質上是新一代數字技術與實體經濟深度融合的體現,因此,對新一代數字技術與實體經濟深度融合的剖析,離不開對企業數字化轉型的探討。同時,在數據作為生產要素的新情境下,探討企業數字化轉型管理創新具有更為重要的理論價值和政策意義。
企業數字化轉型管理創新的研究已有豐富的成果,主要可歸納為以下四個方面:一是從企業數字化轉型結果視角,分析數字化轉型對企業績效的影響[2];二是從企業數字化轉型過程視角,探討企業在不同管理領域的轉型過程和實現路徑、轉型所需的資源和能力,以及推動轉型的管理措施等[3];三是從技術創新與應用視角,分析數字化體系與工業化體系在組織結構、業務體系和商業模式等方面的差異,認為從工業化體系到數字化體系的轉型是根本性變革[4];四是從行業或產業應用視角,開展企業數字化轉型的行業調查、產業政策及管理策略研究,提供企業數字化轉型的實踐案例和數據。
上述四方面的研究無疑對企業數字化轉型研究發揮了重要推動作用,但總體而言,企業數字化轉型結果視角的研究主要關注轉型對企業績效的影響,企業數字化轉型過程視角的研究聚焦于討論轉型的過程和路徑,技術創新與應用視角的研究著重分析數字化體系與工業化體系的具體差異,行業應用視角的研究主要提供企業的轉型案例和數據。對于為什么從工業化到數字化的轉型是一種根本性變革,即對于企業數字化轉型的跨體系性質,目前還缺乏整合性探討。因此,對這一問題進行討論,是深入理解和分析企業數字化轉型的前提。筆者于2017年提出了企業跨體系轉型這一概念[5],從技術和流程變革的角度探討了企業跨體系數字化轉型的管理創新,但尚未剖析跨體系的內在邏輯。本文在上述研究的基礎上,對這一問題展開進一步探析,以推進企業數字化轉型的理論研究。
一、企業跨體系數字化轉型的關鍵驅動因素
根據相關文獻研究和企業管理實踐,這里主要從關鍵驅動因素、資源屬性、信息結構和價值實現四個方面刻畫工業化體系和數字化體系,以此探討兩者的跨體系性質。先通過分析企業數字化轉型的關鍵驅動因素,回答為什么會形成工業化向數字化的跨體系轉型這一問題;然后通過比較工業化體系與數字化體系內在機制的差異,回答為什么企業從工業化到數字化的轉型是跨體系轉型這一問題。
從工業化理論來看,技術進步、人口變遷、貿易擴張、人力資本累積和制度變革構成工業化體系的五個主要驅動因素。其中,技術進步帶動了全要素生產率的增長,有效推動了工業化的發展。人口的變遷會造成勞動力成本的變動,從而引發資本對勞動的替代,同時,隨著工業化進程的推進,社會對非技能型勞動的需求逐步轉變為對技能型勞動的需求,因為技術投入和創新會提高技能型勞動的生產率,進而提高全要素生產率。貿易的擴張,尤其是出口能在阻止一國技術報酬率下降的同時持續提高該國的技術報酬率,從而成為經濟增長的發動機之一。從內生性因素來看,“干中學”、教育投資等人力資本的積累也構成推動工業化發展的源泉之一。另一個推動工業經濟增長的因素是制度變革,通過勞動、土地、資本等產權制度的改革,以及推動銀行、股票等金融服務的發展,能有效降低社會的協調成本,使工業化不斷升級。
從數字化轉型和創新的相關研究成果可以看出,新一代數字技術、商業模式、競爭模式、新型人力資本積累和相應的制度變革,構成企業數字化轉型的關鍵驅動因素。其中,由5G網絡、邊緣計算、工業互聯網、物聯網、云計算、大數據、區塊鏈、AI等構成的新一代數字技術,尤其是數字技術與實體經濟的深度融合,對經濟結構、產業發展及企業組織等形成了重大影響[6],構成熊彼特所說的顛覆性創新力量,成為企業跨體系數字化轉型最重要的推動因素。
新一代數字技術帶來了技術、產品及市場的一系列創新,成為推動工業化向數字化跨體系轉型的直接因素,還通過引發商業模式、競爭模式、新型人力資本及相關制度的重大變革,推動工業化向數字化的跨體系轉型(見圖1,下頁)。
首先,新一代數字技術通過引發用戶行為和價值的變化,使商業模式發生了根本性變革。在工業化體系中,長期以來都強調用戶參與企業創新的重要性,市場權力逐步從制造商主導到中間商主導,再向用戶主導轉移,企業只有讓用戶參與創新,才能逃脫價格戰的陷阱。然而,由于用戶參與的難度大、成本高,因而一直以來用戶的參與都只是在非常有限的范圍內進行。新一代數字技術不僅通過信息的透明降低了企業與用戶的信息不對稱程度,而且通過信息的即時交互使用戶廣泛介入企業的運作過程,使松散的用戶個體凝聚成為有價值的群體,形成用戶增權。隨著用戶增權程度的提升,逐步形成了以企業與用戶互動為基礎的各種新型商業模式,如豬八戒、抖音和滴滴等。這些商業模式的出現對傳統企業構成了較大沖擊,使企業與用戶之間的協同比以前更為迫切和重要,因此,企業需要從原有以企業為主導轉向與用戶緊密互動的商業模式,推動商業模式的根本變革[7]。
其次,新一代數字技術通過形成大量異質競爭者,使競爭模式發生了根本性變革。在工業化體系中,競爭主要是在同行中進行,因為跨界者通常會因為領域知識的缺乏、技術的壁壘等而面臨極高的風險。然而,新一代數字技術孵化出大量的新型數字化企業,這些企業突破了傳統意義的行業壁壘,如阿里巴巴進入支付行業,美團進入家居服務、零售等多個行業,抖音進入美妝行業等,形成了基于規模經濟、范圍經濟和網絡經濟相結合的跨界競爭[8]。新一代數字技術的應用形成了復雜的網絡連接和場景變化,使企業邊界和行業邊界日益模糊,打破了按行業劃分的競爭格局。市場快速多變且紛繁復雜,企業很難再以原有的方式維持競爭優勢,由此形成了競爭模式的根本變革。
再次,新一代數字技術通過與勞動相結合形成人機協同效應,使人力資本積累過程和方式發生了根本性變革。工業化體系主要依靠“干中學”、教育投入等方式進行人力資本積累,數字化體系中基于大數據和AI的勞動不僅夯實和補充了人力資本存量,而且提高了人力資本增量的速度,擴大了以往純粹人類勞動難以觸及的知識邊界,形成對既有人力資源的替代和互補[6]。例如,在工業化體系中,擁有豐富經驗的技師往往難以被模仿和替代,但在數字化體系中,通過不斷迭代的機器學習,AI模型可以對這些技師的工作形成替代。又如,借助大數據和AI模型,企業管理者可以迅速作出投資或兼并的決策,形成對既有人力資本積累的互補。這種新型人力資本的積累方式使企業和個人必須進行能力調整,推動人力資本的根本變革。
最后,新一代數字技術促使社會經濟的相關制度發生了根本性變革。例如,信任對市場經濟的有效運行發揮著核心作用,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肯尼思·阿羅指出,信任是市場經濟的靈魂,缺乏信任是市場經濟落后的主要原因之一。隨著新一代數字技術在各個領域的應用,社會交換中的技術契約正在形成[9],構成獨立于社會契約但又與社會契約緊密相連的技術信任。在宏觀層面,新一代數字技術帶來的創新機遇促使國家出臺了一系列相關的產業政策和激勵制度,這些政策和制度有效推動了技術的應用進程,如基于區塊鏈的科技金融創新等。由此,形成了社會經濟制度的根本變革。
綜上所述,新一代數字技術、商業模式、競爭模式、新型人力資本和相關制度的變革構成企業從工業化向數字化跨體系轉型的關鍵驅動因素,以動力和壓力兩種方式推動傳統企業從工業化體系轉向數字化體系。
二、企業跨體系數字化轉型的內在機制
托馬斯·庫恩提出了“范式轉變”的概念,強調范式的轉變是一種整體性、結構性的轉變,新舊范式之間存在本質區別。如果工業化體系與數字化體系是兩種范式的話,那么,這兩種體系的本質區別是由什么構成的?通過文獻梳理和歸納,我們認為,由上述關鍵驅動因素引發的資源屬性變化和信息結構改變是工業化和數字化成為兩種體系的根本原因,同時,資源屬性的變化引發了企業邊界和市場基礎的變化,信息結構的改變引發了組織結構和市場結構的變革,并進一步推動了價值實現方式的變革。
(一)資源屬性的變化及其引發的企業邊界和市場基礎變革
1.資源屬性的變化
威廉·配第將農業經濟時代的生產要素概括為:勞動是財富之父,土地是財富之母。勞動和土地成為農業經濟的兩大生產要素。隨著工業化的推進,資本、知識、技術和管理逐步納入生產要素的范疇,成為企業重要的競爭資源。從工業化的發展來看,經濟體在工業化起飛階段主要使用的是非技能型技術,隨著技術密集和資本密集程度的提高,資本和技術的投入增長率逐漸高于勞動力的投入增長率,形成資本深化,推動工業化水平的提升。當步入工業化的后期,經濟體中企業家、新興技術與資本、教育及管理等知識要素相結合的投入增長率,又高于單純的資本和技術投入的增長率。
從生產要素的構成來看,在工業化體系中,企業的資源屬性主要表現為稀缺、獨占和相對靜態[10]。以此為基礎,形成規模經濟和范圍經濟,追求規模經濟和范圍經濟成為工業化發展的兩個基本目標。在上百年的工業化進程中,企業的發展和擴張均受到不同程度規模報酬遞減的約束。誠然,工業化體系內的企業一直在進行資源利用和生產效率的邊際改進,不斷提升工業化的效率,但規模報酬遞減的規律沒有發生本質改變。
新一代數字技術的出現和應用改變了工業化體系的資源屬性,豐裕、共享和動態的特征日益明顯[11]。這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第一,新一代數字技術通過將所有實體運作進行數字化反映,部分改變了資源的形態、性質和結構,形成與物理資源對應的數據資源。這些數據資源具有標準化和結構化特征,可以被高效地擴散、吸收、調整或傳播,使資源具有了高度的流動性。第二,新一代數字技術形成的數據資源具有高固定成本和低邊際成本特征,可以低成本地復制和幾乎無差錯地儲存、傳遞,使以往核心資源的稀缺性和獨占性被部分打破。第三,新一代數字技術改變了資源的價值特征和價值創造方式,資源被數字化后可以新的方式不斷加以利用,產生持續的價值,從而成為企業重要的戰略資源[12]。
通過資源屬性的變化,數字化體系形成以數據為核心的新型資源,同時,使勞動、土地、資本、知識、技術和管理等生產要素的屬性特征也發生不同程度的改變。例如,在工業化體系中,勞動受到跨國或跨地域的流動限制,全球勞動資源難以高效配置,但在工業互聯網、云計算、大數據等數字技術的支持下,全球勞動資源可以形成虛擬聚集和跨時區協同,涌現全球眾包、外包、7×24小時不間斷產品開發等創新模式,突破了勞動資源的時空條件約束。由此,隨著新一代數字技術的普及應用,企業員工從固定崗位的被管理者角色逐步轉變為自主發展和全球共享的角色。
勞動、知識、技術和管理等資源的數字化,又進一步豐富了數據資源。企業以不同的方式對數據資源進行重復或組合利用,突破并改變了傳統規模經濟和范圍經濟條件的約束,使數字化體系中的企業資源屬性表現為豐裕、共享和流動,具有顯著的高固定成本與低邊際成本特征[13]。由此可見,資源屬性的變化是構成工業化體系與數字化體系本質區別的一個重要原因。
2.企業邊界的變化
在工業化體系中,企業的規模邊界主要由勞動、土地、資本等有形資源決定,企業的能力邊界主要由知識、技術和管理等無形資源決定。能力邊界構成企業邊界的核心屬性,決定企業規模邊界的變動方向。資源的稀缺、獨占和相對靜態性,使資源難以快速流動和變化,因此,工業化體系的企業邊界是相對確定的。
在數字化體系中,數據日益構成企業重要的戰略資源,與此同時,勞動、管理等資源也通過不斷的數據化,形成虛擬聚合與重組。資源的快速流動和變動不僅使企業規模邊界的變動方向不確定,而且使企業能力邊界的變動方向不確定。由于數據資源化和資源數據化過程中存在大量的組合可能,因而資源屬性的變化使企業邊界變動的方向具有很強的不確定性。一方面,企業內部的數據資源流動會降低內部協調成本而使企業邊界擴大,容易形成跨界顛覆創新,組織的平臺化和生態化變得更為有效;另一方面,外部市場的數據資源流動又會降低企業外部協調成本而使企業邊界收縮,形成外包、眾包、開放式創新等各種合作模式,組織的小型化和專業化也變得更為高效。由此,在數字化體系下,企業邊界的變動更加柔性和靈活[14]。
3.市場基礎的變化
通過資源屬性的改變,數字化體系中以數據為核心的資源具有豐裕、共享和動態的特征,從而使生產呈現高固定成本、低邊際成本的特征,突破了工業化體系的規模經濟和范圍經濟限制,形成更低成本的規模經濟和范圍經濟,以及將規模經濟和范圍經濟充分融合的網絡經濟和數字經濟。理論上,由于邊際成本趨于零,加之正反饋、網絡外部性和溢出效應,網絡經濟和數字經濟呈現較強的規模報酬遞增效應,對傳統產業和市場基礎形成創造性破壞[13]。
同時,數字經濟中供給與需求均衡的不存在性或隨機性特征也變得越來越顯著,因為數字化體系下均衡越來越被隨機性或復雜性所取代,總體均衡與局部均衡之間的結構或關系有可能更多地被二級乃至三級局部均衡所取代,類似福利經濟學中難以求得帕累托最優轉而尋求次優解那樣。由此,數字化體系下的網絡經濟和數字經濟特征又會影響規模經濟和范圍經濟,使規模與效率之間的關系不再遵循工業化體系下的線性邏輯,而是呈現非線性的特征,市場環境的不確定性增大。
(二)信息結構的改變及其引發的組織結構和市場結構變革
1.信息結構的改變
工業化體系的信息結構源于工業化的技術和經濟基礎。受制于獲取信息的技術條件和組織條件,工業化體系的信息結構具有時間上滯后和斷點、粒度上較粗、內容上不完整等特征,盡管經歷了上百年的工業化發展,但信息的不及時、不連續、不細化和不完整一直沒有發生質的變化[15]。誠然,隨著信息通信技術(ICT)的出現和應用,企業獲取和利用信息的速度在不斷加快,廣度在不斷擴大,深度在不斷加深,如企業資源計劃(ERP)、供應鏈管理(SCM)、客戶關系管理(SCM)等信息系統的應用有效提升了企業利用信息的效率,但總體上只是使信息的不及時、不連續、不細化和不完整程度得到了降低,本質依然沒有改變。
5G網絡、邊緣計算、工業互聯網、物聯網、云計算、大數據、區塊鏈、AI等新一代數字技術的出現和廣泛的商業應用,使信息結構出現了質的改變。由于采集、傳輸、交互和存儲信息的技術日益增強,可以不間斷地采集和存儲所有聯網信息,由此,信息結構的特征轉變為及時、連續、細化和完整,企業才真正進入數字化時代[16]。在數字化體系下,分布式信息結構和共享式網絡平臺提供了企業內外高度協同的實時信息交互,不僅極大降低了企業內外部的交易成本和運作成本,而且產生了大量的創新應用,如滴滴、美團等,從而提升了企業的創新績效。
從組織生態學角度來看,信息結構從不及時、不連續、不細化和不完整變為及時、連續、細化和完整,對組織而言是一種結構性的變革,使組織的運作從機械式運作轉變為生命式運作。生物學的研究表明,生命體所需的蛋白質都由DNA編碼,組織這一復雜系統運作的信息都由DNA提供,這些信息是細致入微、從不間斷的,因為系統不僅需要結構上的空間協調,而且需要時間上的動態協調,從而使生命體能夠進行自我組織和自我調節[17]。由此可見,只有在數字化體系中,企業的信息才能達到類似DNA結構所需的及時、連續、細化和完整的主要特征,企業的運行才能類似于生命體的運行。
在工業化體系中,不及時、不連續、不細化和不完整的信息結構使企業只能通過有限、靜態、滯后的信息進行各種決策,形成的管理特征是串聯式、封閉式、機械式和科層式的。在數字化體系中,及時、連續、細化和完整的信息結構使企業能夠通過全樣、動態、即時的信息進行各種決策,形成的管理特征是模塊式、開放式、生態式和自組織的[18]。企業像生命體一樣運行,有賴于從最微觀到最宏觀的連續信息能高度協同。連續信息就是當今的大數據,高度協同則是靠智能算法,因此,只有新一代數字技術才能形成生命式的組織。如果組織的信息結構不能具備與生命體類似的信息結構,就只能采取機械式的運行模式。由此可見,信息結構的改變是構成工業化體系與數字化體系本質區別的另一個重要原因。
2.組織結構的變革
鑒于信息結構的不及時、不連續、不細化和不完整特征,工業化體系一直采用科層制的組織結構進行運作管理。以麥當勞為例,其制度建構有四個核心:一是效率,員工被訓練成按標準操作流程行動,以提高效率;二是量化,強調產品質量和服務提供的可計算性,員工的一切工作均可量化;三是標準化,通過建立各種標準,確保產品和服務在任何區域和時間的標準化;四是控制,通過采取分隔線、有限餐點組合、少量選項等措施進行強制性的管控[19]。麥當勞的制度建構充分反映了工業化體系的組織結構特征,即在有限信息的情況下保證效率的最大化。
在從工業化體系向數字化體系的轉型中,由于信息結構轉變為及時、連續、細化和完整的特征,機械型組織的科層制得以變革為數字化體系生態型組織的網格制。在計算機領域,網格是指將分散于網絡上的信息及信息存儲、處理能力等整合成比單一信息及處理能力強大得多的一種融合與共享方式。網格通過使用標準、開放、通用的協議和界面來協調非集中控制的資源,以獲得高水平的服務質量,具有可擴充性和可選擇性、多層次上的異構性、難以預測的結構、難以預測的動態行為,以及多管理區域的特征[20]。本文借助網格的概念,提出數字化體系的網格制(Grid-system)結構,與工業化體系的科層制結構相對應。網格制的組織結構是指數字化體系下組織通過網絡化、扁平化、模塊化、平臺化等方式來協調資源,以實現組織生態系統的制度安排。在網格制的組織結構下,資源的集中和分散是相對的和變動的,具有管理邊界的可擴充性和可選擇性、多層次的規則異構性、多主體的決策自主性以及多管理區域靈活組合的特征。從這個角度來看,現有研究中的網絡化組織、扁平化組織、模塊化組織、平臺化組織、生態型組織等均屬于不同表現形態的網格制結構。
由于信息的不及時、不連續、不細化和不完整,工業化體系需要通過科層制的等級治理規則、金字塔權力及標準化行動來進行組織的管控和決策。與此不同,由于信息的及時、連續、細化和完整,數字化體系可以通過網格制的平等治理規則、多中心權力及非標準化行動來進行組織的運作。網格制具有“分散、自主、模糊、平等、多元”等創新特征,與工業化體系科層制的“統一、服從、精準、等級、單一”等效率特征形成巨大差異。
3.市場結構的變革
信息結構發生的根本性變化,使得從工業化體系到數字化體系的市場結構有了極大改變。工業化體系的市場結構主要表現為壟斷、競爭和競合,波特的競爭優勢理論充分反映了工業化體系市場結構的企業戰略特征。與此同時,隨著競爭的加劇,企業也需要通過戰略合作保持和提升競爭力,由此催生了如戰略聯盟、協同研發、供應鏈協作及戰略網絡等類型的合作與競合戰略。
在數字化體系中,由信息結構變化引發的商業模式創新,使市場結構主要表現為合作、共享和生態等特征,即使是壟斷性較高的平臺企業,也需要通過廣泛的合作與共享來形成平臺生態,這樣才能得到持續發展。企業通過構建資源共享、價值共創和共生發展的數據化合作資產,進行多種合作和共享模式的戰略選擇,形成數字化體系的戰略創新[21]。大量文獻指出,平臺作為數字化體系中構建企業間網絡的重要媒介,為以往難以產生交易關系的不同行業企業,以及企業與消費者之間帶來了合作和共享資源的機會[22]。由此,商業生態系統將逐步替代傳統意義上的市場結構,形成互聯化價值、開放性創新和平臺化生態等多元化的結構形態[12]。
(三)資源屬性與信息結構改變推動價值實現的變革
資源屬性的變化和信息結構的改變,使數字化體系的價值實現與工業化體系的價值實現特征呈現顯著的差異。盡管工業化體系通過大規模制造、大規模定制、精益制造和柔性制造等技術進步不斷突破規模報酬遞減的限制,通過各種技術創新和管理變革來處理規模經濟的效率與范圍經濟的靈活之間的關系,實現對消費者需求個性化與生產成本最小化之間的平衡,但總體上價值實現依然受規模報酬遞減的約束。在工業化體系下,一方面,企業的價值獲取主要依賴所提供的產品和服務,因此,價值實現方式往往是單維的,受數量、成本和價格的影響;另一方面,企業的價值提升主要是沿價值鏈攀升,表現為微笑曲線式的價值提升方式。
與此不同的是,通過企業邊界、市場基礎、組織結構及市場結構的變革,數字化體系使企業總體呈現規模報酬遞增的價值實現特征。一方面,企業通過對數據資源的充分利用和開展多種方式的跨界合作,能夠創造出除產品和服務之外的新利潤來源,形成多維贏利模式,拓展價值實現的空間[23];另一方面,在數字化的價值網絡中,企業既可以沿價值鏈攀升,又可以在隨機價值曲面中獲取跨界價值、動態價值等報酬遞增優勢,表現為隨機曲面的價值提升方式[5]。由此可見,與工業化體系相比,數字化體系下企業的價值實現有了本質改變。
(四)工業化體系與數字化體系內在機制的比較
上文從資源屬性、信息結構和價值實現三個方面對工業化體系與數字化體系內在機制之間的差異進行了歸納(見表1,下頁)。由此,可以給出兩種體系的定義:工業化體系是指基于工業化資源屬性和信息結構而形成的經濟系統。工業化資源屬性主要表現為稀缺、獨占和靜態的特征,信息結構主要表現為不及時、不連續、不細化和不完整的特征,價值實現主要受規模報酬遞減的約束。數字化體系是指基于數字化資源屬性和信息結構形成的經濟系統。其中,數字化資源屬性主要表現為相對豐裕、共享和動態的特征,信息結構主要表現為及時、連續、細化和完整的特征,價值實現主要體現出規模報酬遞增的特征。二者的系統性差異表明其屬于兩種不同的體系,因此,從工業化到數字化是跨體系轉型,而不是同一體系內從低級到高級階段的轉型。
三、管理適應性變革是企業跨體系數字化轉型的關鍵
既然從工業化到數字化是跨體系轉型而不是工業化的高級階段,那么,企業如何才能實現跨體系轉型呢?我們認為,管理適應性變革是企業跨體系數字化轉型的關鍵。
(一)管理適應性變革是企業實現跨體系轉型的核心基礎
從生物學的定義來看,適應是指個體或系統通過改善遺傳或行為特征從而更好地適應環境變化,并通過遺傳保留下相應的特征。從組織理論的角度來看,管理適應性是指組織通過管理來對環境變化作出合適的反應[24]。因此,管理適應性主要是解決組織不確定預期結果的復雜反饋與非線性問題,而不是單純地追求組織的管理效率。例如,Ostrom將管理適應性視為社會生態系統分析框架中治理體系運行的一種理想狀態,力求構建治理體系在復雜動態環境中的應變能力[25]。
現有研究表明,企業的管理適應性可以從三個不同的方面來分析:從行業層面來看,企業的管理適應性表現為能適應環境的就生存,不適應的就被淘汰;從企業層面來看,企業的管理適應性表現為不同程度的適應,高績效的企業通常意味著高適應性,低績效的企業則意味著低適應性;從企業發展階段來看,企業的管理適應性表現為在不同階段有高有低,或適應的時間長度各不相同。
一般而言,在相對穩定的發展階段,企業會通過不斷學習、提升能力來提高對環境的適應性。然而,當環境出現重大變化時,企業往往會由于既有的路徑依賴而難以適應新的環境。從前述分析可以看出,從工業化到數字化是跨體系的轉型,這對傳統企業而言就是環境的重大變化。傳統企業在工業化體系中積累的適應性,會使其難以適應數字化體系,因此,企業跨體系數字化轉型面臨打破舊體系和適應新體系的雙重風險,需要傳統企業通過管理適應性的變革,突破工業化體系的適應性路徑,同時,提升在數字化體系中的適應性。這對傳統企業而言是最大的挑戰。
上百年工業化發展形成的知識存量使傳統企業形成了較強的路徑依賴。在工業化體系中,企業的路徑依賴包括事前行動以及技術、標準、產品組合、所有權結構和決策機制等。工業化發展形成的各種制度及其變遷路徑,包括由資源屬性和信息結構特征而形成的企業邊界、市場基礎、組織結構和市場結構等,均構成路徑鎖定的來源。在規模經濟、學習效應、協調效應及適應性預期等因素的作用下,工業化體系的路徑得以不斷強化。由此,當面臨數字化的新體系時,傳統企業難以摒棄建立在工業化體系上的知識和能力,導致其轉型難度大、速度慢[26]。
在此情形下,傳統企業需要打破工業化體系的路徑依賴,形成數字化體系的路徑構造,才能實現從工業化體系向數字化體系的轉型。一般而言,路徑構造是一個復雜過程,需要長時間的累積,尤其需要反思性的創新力量及其積累過程。在組織的路徑構造過程中,外部技術變革和市場結構變化、內部成員的認知模式和學習習慣等均會發揮作用。Sydow et al. 將路徑構造劃分為預備、形成和鎖定三個階段[27]。在預備階段,企業在技術、管理和市場方面存在諸多可能的選擇,可以采取任何行動,但不能完全預見或評估一項行動的長期后果;形成階段取決于先前的行動,隨著行動的減少和變得越來越不可逆,會影響后續可供選擇的行動數量;在鎖定階段,企業的選擇變得很少,先前的行動使資源、學習、能力、慣例等已形成正反饋效應,以至于即使有新進入者也難以改變未來的行動。
在從工業化體系轉向數字化體系的路徑構造中,新一代數字技術、商業模式、競爭模式、新型人力資本和相關制度的變革屬于外生動力,企業家變革精神、團隊創新意識、組織學習和慣例更新能力等屬于內生動力。通過突發事件和外部沖擊、自我變革和探索學習等一系列累積,形成企業跨體系轉型的管理適應性變革,突破工業化體系的路徑依賴,構造數字化體系的新路徑。
由此,本文將管理適應性變革定義為組織突破原有適應性路徑依賴,對環境重大變化形成新的適應性反應,這種變革是企業實現從工業化向數字化跨體系轉型的核心基礎。
(二)適應性組織學習是管理適應性變革的重要方式
現有研究表明,組織學習是企業適應環境的重要方式。在不同的情境下,組織學習既可能是利用式與探索式學習,也可能是試錯式與獲得式學習。其中,利用式學習強調企業對已有知識的使用,在現有技術基礎上改進產品和市場策略,進而強化企業的利用能力;探索式學習強調企業識別和挖掘新的知識,進行產品和市場的開拓創新,進而提升企業的創新能力。試錯式學習強調企業利用現有的組織內部知識,通過快速實驗迭代、成員間知識共享等方式實現新知識創造,最終達成組織能力的提升、轉換、擴展和更新;獲得式學習強調企業根據其他組織的行為而調整、改變甚至替換自身行為的學習過程,體現著組織從外部獲取知識并內化的能力。企業通過不同方式的組織學習,以適應市場環境的變化。
企業跨體系的數字化轉型需要企業進行管理適應性變革,而管理適應性變革則需要企業進行適應性組織學習。適應性組織學習是指企業以各類有助于推動組織學習的技術為依托,根據環境的重大變化而形成即時反饋、即時調整、持續變化的知識應用和知識探索,強調學習方向、學習方式和學習內容的高度靈活性,以及與環境的高度互動性。由此可見,適應性組織學習是將利用式與探索式學習、試錯式與獲得式學習等交互在一起,以應對環境的重大變化[28]。
適應性組織學習是影響企業進行創新活動的重要組織學習模式。通過適應性組織學習,企業可以感知新出現的機會,并通過創新活動作出適當的反應,發展能夠應對環境變化的能力。因此,適應性組織學習是企業底層的學習模式,對企業的生存和發展起著基礎支撐的作用[29]。
總體而言,適應性組織學習類似生物對環境的“刺激-反應”機制,學習的方向、方式和內容均隨環境變化而靈活改變。通過這樣的組織學習,才能使傳統企業跟上數字化發展的節奏,通過替換、改進和增補相應的資源和能力,不斷轉變和調整組織結構和能力結構,形成管理適應性變革,從而實現跨體系的轉型。
四、企業跨體系數字化轉型與管理適應性變革模型
在上述討論的基礎上,這里提出企業跨體系數字化轉型與管理適應性變革的理論模型,并指出未來需研究的相關主要議題。
(一)企業跨體系數字化轉型與管理適應性變革的理論模型
圖2展示了企業跨體系數字化轉型與管理適應性變革的理論模型。在這一理論模型中,工業化體系與數字化體系的跨體系邏輯如下:驅動因素的改變,使工業化體系和數字化體系的資源屬性和信息結構均發生了根本性變化,資源屬性從稀缺、獨占和靜態變為相對豐裕、共享和動態,信息結構從不及時、不連續、不細化和不完整變為及時、連續、細化和完整。其中,資源屬性的改變使兩者的企業邊界變動特征和市場基礎特征各不相同,信息結構的改變使兩者的組織結構特征和市場結構特征各不相同,由此形成工業化體系與數字化體系不同的價值實現方式。
管理適應性變革是企業實現跨體系轉型的核心基礎,同時,適應性組織學習又是管理適應性變革的重要方式。通過系統性和全局性的管理適應性變革,突破工業化體系的路徑依賴,構造數字化體系的新路徑,企業才能實現跨體系的轉型。
(二)企業跨體系數字化轉型與管理適應性變革的研究議題
根據上述理論模型,可以對傳統企業跨體系數字化轉型與管理適應性變革展開進一步研究和討論,主要包括以下四個方面:
第一,不同的企業進行跨體系數字化轉型的動力和阻力往往存在很大差異,因此,企業需要根據自身轉型動力和阻力的大小,選擇不同類型的轉型戰略,如激進式轉型、漸進式轉型或混合式轉型等,以形成戰略適應性變革。例如,如果一個企業在工業化體系中形成的知識積累越豐富,其進行跨體系數字化轉型的阻力就會越大,這時,企業需要進一步評估自身轉型動力的大小,根據動力與阻力的綜合考量來選擇相應的轉型戰略。
第二,企業需要根據不同類型的轉型戰略,選擇不同的轉型路徑。企業在確定不同類型的轉型戰略后,需要根據戰略要求選擇不同的轉型路徑。如激進式轉型戰略需要采取與之相適應的轉型路徑,漸進式轉型戰略也需要采取與之相適應的轉型路徑。
第三,企業需要根據不同的轉型路徑,選擇不同的組織學習方式,形成不同類型的能力轉型。不同的組織學習方式會影響企業數字化轉型的成效,因此,企業需要根據自身路徑依賴的實際情況和路徑構造的實際需要,進行適應性組織學習,以此形成能力的適應性變革。在能力適應性變革的基礎上,形成不同類型的能力轉型。
第四,企業需要根據不同類型的能力轉型,選擇不同的運營轉型模式。具體而言,企業的運營主要包括產品或服務的研發、供應鏈、生產、營銷等。在跨體系的轉型中,企業需要根據自身的能力轉型類型,選擇與之相適應的運營轉型方式,以形成運營的適應性變革。例如,數字化體系的研發強調企業與用戶的深度協同和大數據的應用,因此,企業產品或服務的研發需要從工業化體系下企業主導、經驗主導的模式,轉型為企業與用戶互動、經驗與數據互動的模式,但對于研發轉型的具體方式,不同的企業需要根據自身能力轉型的類型,選擇相應的研發轉型方式。
總之,企業在進行跨體系數字化轉型時,需要根據內外部條件和基礎,選擇與之相適應的轉型戰略和路徑,再進行相應的能力和運營轉型,由此構成從戰略層面到運營層面的管理適應性變革,推動企業實現跨體系轉型。
五、結論與管理啟示
本文通過對企業跨體系數字化轉型的驅動因素、內在機制和管理適應性變革的分析,回答了為什么會形成工業化向數字化的跨體系轉型,為什么從工業化到數字化是跨體系轉型而不是體系內轉型,以及為什么管理適應性變革是企業跨體系數字化轉型的關鍵三個理論問題,獲得以下主要研究結論和管理啟示:
第一,新一代數字技術、商業模式、競爭模式、新型人力資本和社會經濟制度的變革構成從工業化向數字化跨體系轉型的關鍵驅動因素。在這些因素的驅動下,資源屬性和信息結構發生了根本性改變,引致數字化體系的企業邊界、市場基礎、組織結構、市場結構和價值實現相較于工業化體系產生了系統性變化,因此,企業從工業化向數字化的轉型是跨體系轉型而不是體系內從低到高的轉型。該結論闡釋了企業跨體系轉型的根本原因,從企業層面揭示了新一代數字技術與實體經濟深度融合的內在機制,對企業數字化轉型這一理論與實踐問題具有知識增進的價值。就企業管理實踐而言,該結論表明,傳統企業的數字化轉型面臨體系的跨越,一方面難度和風險很高,另一方面創新的機會和空間也很大,因此,企業必須做好充分的準備,來迎接這一挑戰和機遇。
第二,實現跨體系的轉型,企業需要進行管理適應性變革,即突破原有的工業化適應性路徑依賴,對數字化體系形成新的適應性反應,這是實現從工業化向數字化跨體系轉型的關鍵。同時,適應性組織學習是管理適應性變革的重要方式,通過適應性組織學習,才能替換、改進和增補相應的資源和能力,不斷轉變和調整組織結構和能力結構,形成管理適應性變革,從而實現跨體系的轉型。該結論刻畫了企業跨體系數字化轉型與管理適應性變革的關系,為企業如何進行跨體系數字化轉型提供了管理變革的理論基礎和政策啟示。就企業管理實踐而言,該結論表明,跨體系轉型既不可能一蹴而就,也無需等待一切條件具備再行動,而是要評估企業自身的內外部條件和基礎,選擇與自身相適應的轉型戰略與變革路徑,通過不斷地調整和適應,提高轉型的成功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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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重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