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紹章
2018年7月9日傍晚,母親在電話里說:“老憨,你哪天放假?你可不可以請假回來,我可能活不過這幾天了。”掛斷電話,我立即聯系族侄驅車往家趕。這么多年,無論大事小事,父母總是叮囑我好好工作,不要惦掛他們。父親上山打柴被斧頭劈傷左腳拇趾,他們瞞著不讓左鄰右舍告訴我;母親喂豬時,年豬把食槽拱翻,她用木條抽打,折斷的木條反彈擊傷了她的右眼,他們不讓侄兒和族弟告訴我……等我回家知道時,傷口已經長好。他們總是說有吃有穿,冬不冷夏不熱,我每次回家留給他們的錢足夠花,不能耽誤我的工作。碰到各類雜事,我的父母能忍則忍,忍不了就花錢請親戚和村鄰幫忙,從來沒有發生過主動要求我回家的事。母親的身體每況愈下,我是有心理準備的。2011年,母親不明原因發燒,兩個多月里,從鄉衛生院到自治州人民醫院,做了各種檢查,發熱持續不退。10月20日,州醫院姓鄧的醫生跟我和母親商量,打算作骨髓穿刺,以查清長時間不能退燒的原因,母親毅然決然對我說:“老憨,我七十出頭了,不受這份罪了,也沒有必要浪費你更多的錢。你趕緊找車,把我送回家去,我要死在自己的堂屋里,我不要死在外面!”縣醫院的救護車把母親送回家以后,請來山區民間醫師用單方獨劑調理,不知道是哪一劑草藥的功效,母親的高燒奇跡般退了下去,我幸運地把母親從懸崖邊拉回到人間。
畢竟年邁體弱,經過與病魔的殊死搏斗,母親垮了下去,生活基本不能自理。幾乎從不吃藥打針的父親,全職擔負起照料母親的活計。清晨,父親伺候母親起床后,燒水調制好兩個人吃的奶粉和藕粉,吃完他挎上竹籃上山撿柴火。我給他們買的電炊具,他們基本不用,先是說電費太貴,后來又找借口說不燒火做出來的飯菜沒有根,吃著不香。我發火罵他們,母親勸我不要生氣,父親一輩子勞作形成了習慣,閑下來他不自在,難免會生病的,如果父親也病了,就真的成了我的累贅。時間長了,我也就聽從了鄰居們“孝不如順”的勸導。每天下午,父親都會到菜園里澆菜水,給蔬菜鋤草、施肥、灑殺蟲藥。每隔五天,祥云縣鹿鳴鄉雄里坡的街天,父親就挑著小竹籃去趕街,買他們喜歡吃的肉類、洋芋、水果,買母親的常用藥品。鄉街子上的人們,給父親封了一個“街長”的外號。晚飯后老倆口坐在火爐旁邊看電視,等待兒子每天至少一次的問候和報平安的電話。七八年來,我對這種生活習以為常,很少有空想過父母會突然離我而去,很少想過自己也已經五十歲,只是下意識地寫過這樣的詩句:“行年五十,尚有爹娘可喊,夫復何求?”
7月10日上午回到縣城,跳下族侄的轎車,換乘族弟的越野車。一邊聯系鄉里的醫生,一邊問詢母親的病情。族弟穩重老練地對我說:“距離上次我們倆從州醫院接大媽回來,已經七八年了。大媽一輩子體質單薄,年輕時又受了那么多苦,這幾年也熬得差不多了,就像桃梨果子,秋天總是要從樹上掉下來的。大哥,你也不要多想,在自然規律面前,我們還是要穩穩地做好該做的事!”族弟的話我能夠接受,但心還是懸在空中,忐忑著寡言少語。鄉里的醫生上車后,車子顛簸著在機耕道上轟鳴前行。轉過龍潭河“之”字形急彎,族弟冷不防冒出這樣一句:“大媽的病情是你想得到的,但大爹你也要小心,昨天他把我叫到樓上,翻開草簾子蓋著的兩口棺材,告訴我這口是你大媽的,這口是我的,到時候你們不要弄錯!他還打開窗邊那張大柜,清清楚楚把兩套老衣裳分開,叫我仔細辨認。大哥,你可能要小心看好大爹!”我心里只裝著母親的病,父親歷來身體健康、豁達通明,父子倆無話不說,我根本不擔心父親,根本沒有把族弟的提醒往心里去。
回到家已是午后一點多,我第一時間趕到母親身邊,親戚和鄰居們忙著用熱水給她泡腳,用熱毛巾給她擦身子。面對急匆匆趕回來的兒子和兒媳,母親一邊欣喜地叫我給她身上的水揩干,一邊問孫子回來沒有,當她聽到參加夏令營的孫子沒能回來時,臉上掠過一絲無奈和失望,但很快恢復平靜,除了我沒有其他人發現。她向醫生道謝,冷靜地陳述自己的身體狀況。父親忙里忙外,一會兒指揮表妹拿缸里的哪幾塊肉來煮,一會兒忙著淘米煮飯,一會兒吩咐侄兒捉哪只雞宰殺……所有人都圍著我的母親轉,沒有誰顧得上我的父親。三點半左右,耳聽得樓上傳來“嘭”的一聲悶響,侄兒和我從母親的床邊離開往樓上奔去。到達樓上,只見父親四仰八叉平躺在大柜腳下,他的右太陽穴汩汩往外冒血……我摟起父親高呼“爹”、“爹”、“爹”……侄兒火速背起父親下樓,把他平放在堂屋的床上。請來給母親治病的醫生,手忙腳亂地轉過來搶救父親。16 點12 分,父親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我的小名,平靜地合上了雙眼。面對突如其來的死亡,我的心里充滿了怨恨。我恨我的父親,他像一顆草籽從石頭縫里冒出葉芽,嚼著黃連風霜雪雨拔節,忍饑挨餓幫他的父母拉扯弟弟妹妹們長大成人,吃盡人世的全部苦頭把我供養到大學畢業,把苦膽咬破咽進肚里贍養他的父母……屈指算來,他畢生的醫藥費累計不到一千元。我送母親住院、喂母親吃飯、給母親洗衣洗澡、為母親端屎端尿之類的事,父親哪怕是一次盡孝的機會都沒有給過我,就連給他洗腳,唯一的一次也是在他斷了氣之后。我恨我的父親,他曾經跟我說過的那句話,他只說過一次——那是1979年春天,他跟我說有人給他算過命,他的陽壽為八十二歲——我恨他只跟我說過一次。我恨我的父親,我恨他連“該死的是我”這句話都不給我一個說出來的機會!
我恨自己混賬到連“家是講愛的地方,不是講理的地方”這種常識,都只會拿去開導別人,根本沒有用鏡子照一照自己。十幾年來,父母背著我借錢給另外一戶人家。每年春節回家,那家人總會在大年三十準時出現在我的面前,討要一碗油、一塊肉、一把蔥、一抱菜……父親總是告訴我,那家人今年借了幾次、借了多少,又還了幾次、現在還差著多少……我跟父母講道理,告訴他們力所能及的幫忙是可以的,但年紀輕輕卻總是來向老人討要,不能長時間如此慣縱,不能長時間留下一筆糊涂賬。我告訴父母給他們的是養老錢、養命錢,年輕人需要借錢只能向我借,他們不能放縱年輕人。每次父母都向我保證來年不借了,第二年春節又來一次重播。2018年清明節我回家時,父母手里的鈔票接近兩萬元。6月下旬,我在電話里詢問,父親說只剩下不到一千元了。我怒不可遏,質問父親是不是又借錢給那家人了,父親是極要面子的人,他說自己耳聾、聽不清,把電話遞給了母親,母親不停地跟我說不要生氣、不要生氣……此時此刻,在天上看著我寫字的父親,我又能向你說什么呢?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恨你,還是恨我自己。
2018年7月11日11 時27 分,母親靠在我的懷里安然長眠。人們安慰我,叫我不要過于難過,他們說我的父母都八十高壽,他們修行好,沒有同年同月同日生,做到了24 小時之內一起騎上了同一只西去的仙鶴,真是世間稀奇事。我不知道什么叫做難過,送別父母,相幫的人們散去,我推開空蕩蕩的房門,從此再無爹娘可喊,從此再無故鄉可依。我的父親母親,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過往煙云一場空;我的父親母親,生也隨風,死也隨風,只留給兒子一團謎一樣無解的風。
母親留給我的印象,既清晰,又模糊。
母親出生在林家村夏家,勤勞是夏家的傳家寶。外公年輕時求學于東陸大學,學業未過半就聽從其父召喚,回家當馬鍋頭,率侄兒們去走夷方。走夷方也就是倒買倒賣,溝通往來云南與緬甸的各類百貨。三趟走夷方,往來十余年,付出了一名侄兒在與土匪交戰中被子彈擊傷、七匹騾馬及貨物被土匪劫走、兩名同伴在路途上打擺子幾近死去的代價,夏家積累了殷實的財富,置田產,建宅院,成為遠近聞名的小康之家。母親是長女,從小就學習打理家業。但身處大變革時代,夏家不可避免地被社會卷入滾滾洪流。劃分階級成分時,外公被定為地主。許多地主都被槍斃了。外公逃過官(拒絕擔任國民黨任命的鄉長)、資助過游擊隊且把自己最年長的侄兒送去參加了游擊隊,被定為開明地主。十二歲開始,母親就被反捆雙手陪父母一起接受批斗、審問和拷打。十七歲那年,外公外婆把我的母親嫁給了我的父親,我們家是下中農,階級成分好,可以保命。
嫁給我的父親,母親一輩子耿耿于懷。母親生于響當當的家庭,待人接物雅致得體,所有家務無所不能,縫衣繡花樣樣在行,耕作鋤禾得心應手。父親從小衣不蔽體,一年四季半饑半飽,結婚那天穿上人生的第一雙鞋子,母親剛娶到家就被祖父收走,說是要留給父親的弟弟們娶媳婦用。我記事以后幾十年間,反復聽母親拿這類事情奚落父親,父親始終憨態可掬地笑著說:“感謝毛主席,感謝共產黨!沒有新社會,我怎么可能娶到地主家的千金?”我時不時反駁母親:“你如果不嫁到我家,可能小命早就不在人世了!”這時候母親就怪我不給她面子,怪我偏袒父親。
其實母親和父親之間,是相互支撐的。父親披星戴月,外出挑公糧、賣煙葉、販木頭,下田地耕作薅挖、澆灌施肥、收割谷麥,母親從來不會提前吃飯,哪怕深夜也要等到父親回家,陪著他一起吃。父親小時候被他的父母逼迫去當壯丁、去當上門女婿、去給別人家當繼子,他強烈反抗并形成了對父母的成見,成年后對父母盡孝責卻不盡態度,母親竭盡全力彌補父親缺位的部分。祖母生活不能自理以后,母親每頓飯都把做熟的肉和菜剁細,在甑子里再次蒸熱,把祖母牽到灶臺前火塘邊,一口飯、一口菜、一口湯服侍她吃好,自己最后才吃。祖母大小便失禁以后,母親最少時一天一夜給她換洗衣服、擦洗下身三次,最多時一天一夜給她重復八次同樣的勞動。有時候父親勞作回家,祖母問父親今天干了什么,父親一般會惡狠狠地回答不該你相干,母親總在批評父親的同時和風細雨地安慰祖母。1983年父親到縣城打工,花16 元錢給母親買了一件深藍色滌卡上衣,母親穿舊以后在上面打補丁,舍不得丟掉,而且舊補丁破了又拆掉,打上新補丁,直到2018年去世。在父母墳前燒孝布時,我把這件衣裳燒給了母親,讓它帶著我對父母的思念去另一個世界與他們重逢。
母親手巧,四鄉八里都知道。柳樹發媳婦摘仙人掌時絨刺飛進了眼睛,全村只有我的母親有膽量和技巧將她的上下眼皮往外翻,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取出絨刺。誰家剛出生不久的嬰兒腦袋偏向一方,不會朝另一方轉動,日以繼夜啼哭,我的母親懷抱著孩子,左手托住孩子的胸部,右手輕輕按摩孩子的脊背、脖頸和肩膀,大約半個時辰,孩子就恢復正常。新媳婦寶玲不會釀過年吃的米酒,我的母親手把手教她淘糯米、蒸夾生飯、抄涼水、拌酒曲、裝瓦罐、捂稻草、蓋被子。七月半用白面做麥菱角敬祖先,八月十五打月餅合家團圓,臘月里用石碓舂糍粑做各種迎春小玩偶,是傳統農家的必修課,我的母親手把手教同輩和晚輩做各類物品。打月餅的技藝,沒有人能夠學會,每年新米出臼后,人們就前來我們家排隊,他們帶來白面、蕎面、紅糖、白糖和香油,我的父親幫助母親準備栗炭、火鉤、和面盆、烙餅盤等用具,騰出半個月時間協助母親幫每戶人家打白餅、紅餅、酥餅、夾心餅。臘月天,家家戶戶把成人穿破的衣服送到我家,請母親幫忙裁剪修改,翻新成小孩子過年的新衣服。全村只有母親一個人會剪裁,會手工縫衣。在我的記憶里,每年大年初一,父親叫我起來去河邊“請水”時,母親都還沒有休息,通宵給孩子們縫新衣裳。我童年時代,這一切都是免費的,家鄉稱為“換叫工”,我們家起房蓋屋、修筑田埂之類,別人家會主動前來相幫,沿襲著祖輩傳下的規矩。
母親的獨門絕技繡“裹背”,則沖出村子,迎來了彝漢兩個民族的光顧。那時候生產隊按工分計口糧,婦女們生完孩子,滿月后就忙著苦工分,把孩子捆在脊背上參加生產勞動。美觀漂亮、結實牢靠的裹背,成為許多人家必備的物件。繡花的技藝,母親從外婆那里學來,她保存著許多外婆教她做好的底樣,紙質,夾在傳家的包袱里,需要時找來舊報紙,比照著裁剪出來,貼在備好的布面上。母親白天在田地里忙農活,晚飯后洗完鍋碗瓢盆、澆好菜水,就愛攤開針線簸箕,在油燈下穿針引線,繡鞋幫,繡枕頭套,繡背娃娃的裹背,繡娃娃的虎頭帽和肚兜,上面的圖案,有金魚水草、松樹白鶴、嬉水鴛鴦、牡丹芍藥,等等。我最喜歡母親繡的虎頭帽,鄰家幼兒戴在頭上,看上去虎虎生威,便覺得自己的母親很了不起。我的孩子還未出生,母親就用平時積攢的碎布和邊角料拼湊好一塊睡墊,繡上一樹火紅的攀枝花,捎到城里迎接孫子。孩子周歲,用母親精心構思、巧妙刺繡、流光溢彩的裹背背著他上街,吸引了不少眼球,有人停下來,跟在后面看了又看;有人走近了問,在哪里買的,滿臉羨慕。這些年我在楚雄彝人古鎮看見新型農業合作社開發出來的手工刺繡品,母親挑燈繡花的場景,總是漲潮般浮現在我的腦海。
針線在跑,大大小小的日子穿過針眼,縫紉母親的心血。幾十年間,母親關愛親人,善待鄉鄰,并將愛意延伸到身邊動物的呼吸里。就拿黑牛來說吧,它的媽媽被生產隊分到我家飼養,生它那年,天旱缺糧,人尚且半干半稀勉強糊口,它的媽媽根本無法給兒子提供奶水。它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第一天,首先嘗到的滋味是饑餓。我的母親不忍心看著它餓死,請大舅從農具廠弄到幾斤白糖、幾塊紅糖,從自家口糧里擠出一點點玉米面,攪成糖糊糊喂它。它好像十分理解母親的苦心,頑強地挺過最初兩個月,就上山吃草了。雨季來臨,小黑牛春筍般的長勢和綢緞似的絨毛,招來無數贊許的目光。兩年光景,它長得渾圓強勁,周身比墨汁更黑,聲音洪鐘般寬厚響亮,頭似竹籃,眼若燈籠,肩膀雙人枕頭般厚實,脊背像剛出廠的上等毛毯,臀部酷似兩面戰鼓,前蹄追風,后蹄立松。到了該犁田耙地的年紀,太有、四保等年輕后生教它拉犁,性情暴烈的它使大小伙子們根本無計可施。他們穿通它的鼻子,用麻繩牽著鼻子強迫它犁田,它直接橫躺在水田中央;他們抽斷了十幾根棍子,抽斷了它的一截尾巴,它紋絲不動。生產隊長說中看不中用的東西,殺掉打牙祭算了。消息傳到父親耳里,他跑去大罵隊長。隊長說你有本事把它教乖,生產隊獎勵你50 分工分。父親賭氣牽來一頭熟牛架攏小黑牛,溫和地吆喝它。說來也怪,黑牛非常愿意聽父親的吆喝,一季春播下來,它便學會了拉犁。
我從小規矩,聽話,父母未曾說過我一句重話,未曾打過我一巴掌。最接近挨打的一回,是四歲那年的冬月。我們家大門外的存林家殺年豬,八歲的堂兄領著我觀看別人家捉豬、宰殺、燙刮、開膛剖肚、分解懸掛。斜陽西下,存林家的灶房升騰起蔥蒜炒肉的濃烈和萵筍、蘿卜絲拌豬肝生的腥香,三奶奶頂著小腳,沿石階而上拉我們兄弟二人去他們家吃肉。堂兄猶豫著推辭的時候,我回頭朝自家望了一眼,只見母親一手半握拳頭,另一只手握著吆喝雞豬牛羊的柳樹條,低沉地喚了一聲:“老憨!”我撇下堂兄離弦般跑向母親,她強忍眼里的淚水、顫抖著嘴唇,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拖進堂屋,叫我跪下的同時,猛然將屈膝的我緊緊抓住,不讓我下跪。母親直瞪瞪盯著我良久,惡狠狠地說了句“人要有骨頭”之后,拋下我轉進灶房去做晚飯。母親舉而未抽的柳條,今天依然懸在我的心空。
我出生那年端午節,父親在河邊菜園埂外手植香椿樹一株。印象中八九歲時,香椿樹長到水桶那么粗,身高已經超過兩層樓房。每年清明節開始,別人家的香椿紛紛發芽,我們家這株卻慢悠悠地落后半個月左右,才姍姍冒芽。父親當年在香椿樹旁邊栽下的苦竹,與香椿樹比肩而長,我沿著竹節爬到香椿樹枝旁,或伸手采摘椿尖,或用竹竿鉤住椿尖,拉過來次第采擷。椿尖采下,母親用滾沸的水煮透,或炒吃,或涼拌,或曬干后用油炸吃,成為一道美味。十歲前后,春天里我經常整個下午呆在苦竹叢中,一來防別人偷采椿尖,二來可以爬到竹梢仰望父母從屋后的山上回家。整個冬天吃青菜白菜,寡淡的嘴奢望些許的調味,椿芽的芳香和爽口正好能對應饑饞。春風浩蕩,我的神思也燕子般飛臨竹節椿尖,任憑大風呼嘯著掠過耳邊,一遍遍舉竿伸手采椿。2000年冬天,祥云縣前所鎮的劉貨郎跟我的父母買香椿樹,他準備買下砍倒運到城里去賣。劉貨郎問我的父母,一千二百元賣不賣?母親生氣地反問道:“你兒子五千塊錢賣給我,你答不答應?”我回家時鄰居將這個細節轉述于我,我向母親求證,母親淡淡地說:“因為生下你,你爹栽下它。今天你遠離我們,我們時不時看看它,它一擺動,就知道那是你在向我們點頭呢!”

歐陽江河 書法
回憶里母親在向我播放紀錄片,從楚雄大海波水庫,到元謀東山大溝,出民工,服勞役,青春沒有屋頂;回憶里母親風梳頭、雨洗臉,像馬和驢被驅趕,直到青絲盤成了晚秋的草堆,直到疼痛不讓她下床,叫她離開自己手縫的鞋。我注意到母親的布鞋,是在1997年早春,淡灰色塑料底,35 碼,麻線穿緊鞋幫,以及鞋帶上反復使用的紐扣。那是母親的鞋,平整地放在床下。那時母親剛剛睡去,她的鞋把我的目光拉直。一雙農婦的鞋,從磨損的內部黑洞洞的敞口間,顯現人世的步履。硬梆梆的舊鞋,沉甸甸的農鞋,粘著半干半濕的泥沙,聚集在春寒料峭中,回蕩著谷穗寧馨的饋贈,也回蕩著季候無法闡釋的滄桑——夜闌人靜,母親勞作回來,脫掉沉重的疲憊;天明之前,母親又穿上這雙鞋,在沒有星期天的田埂上,稼穡勞作。母親的鞋,像樹根分不清白天和黑夜。那一年她病臥床榻,布鞋才得以休息片刻。母親從不注意和思量自己的鞋,她置一生于紅土無聲的宿命。布鞋伴隨母親從青絲到白發,從少女到祖母,將風霜雪雨磨為鞋洞,將銳角幻化為鋤頭。行文至此,我的世界只剩下一雙鞋,那是母親的布鞋,淡灰色塑料底,35 碼,麻線穿緊鞋幫,以及鞋帶上反復使用的紐扣。
比起我的母親,記憶里的父親,形象更加具體。
最先跳出來的是1976年8月31日。那天中午,母親替我整理好到林家村完小讀書的鋪蓋行李、鍋碗炊具、柴米油鹽和手縫書包,父親找來扁擔,挑起所有物件,父子倆就上路了。翻黑地嶺,過蠶豆箐,抵上丫口墳場前面的空地,父親怕我累,停下來休息。他采來一抱青松毛鋪在地上,叫我面朝東背朝西坐下,他自己一屁股坐在扁擔上,滿臉嚴肅地要我伸出雙手,平靜地說:“你媽和我是你的生身父母,我們只負責給你活在這個世上的身體。我們都是農民,又都是文盲,不能給你更多的什么,一切只有靠自己。從今往后,你的左手就是自己的爹,右手就是自己的媽,你的衣食父母,就是你自己。”我對父親的話似懂非懂,直到大學畢業,經歷了第一年豪情萬丈第二年有點失望第三年陷入絕望第四年習以為常第五年了此殘生的心路歷程,回頭看看來路,才逐漸領悟父親的這番話。更早以前,砍柴路上回答我的上山為了什么的提問時,父親說過上山就是為了完成下山之類的話,當時我不以為然。后來在西方哲學家的經典語錄里讀到這句話,我重新認識了我的從未進過學堂的父親。我的從小到大未曾打過我的父親,我的螞蟻般風里來雨里去不曾弄疼這個世界的父親,我的蚯蚓般哪怕被斬為兩節也要頑強呼吸的父親,在別人的歷史里留下自己微弱的聲音,通過兒子的血管,留下一段不為人知的回憶。
我讀高中以后,為了我的學費,父親到處去打零工。1983年春節剛過,父親就同兩位鄰居趕往我讀高中的縣城,請親戚幫他們找活干。礙于親戚的面子,交通局將父親他們派往城東南兩公里處的龍川江上,參與維修古老的土城石拱橋。工地安排父親他們用漏網洗沙,在大鐵鍋里把河沙與水泥摻水攪拌,往工程點運送沙灰。某天傍晚,我去看父親,他正做飯,用自家帶來的玉米面裹好煮過的紅豆,加鹽攪勻,放在蒸鍋里蒸熟,就是三個人的晚飯;一鍋白開水加少量油星和食鹽煮成玻璃湯,即為菜,吃肉是不可能的。他們住在用竹竿和草席搭成的篷子里,地面是潮陰陰的河沙。那時我少不知事,暗想父親他們的伙食比學校食堂強,沒想過如此勞作和住宿會給父親造成損傷;父親更不可能奢想別的什么,他為每天三塊半的工錢高興不已。
一個月后,修橋完畢,父親又在日雜公司找到一份剝核桃的活計。每天至少剝5000 顆,工錢是四元人民幣,上下班有人開門和關門。我去看父親,他孤零零地坐在空闊的大倉庫里,左手拇指、食指和中指扶住放置于木墩的核桃,右手握著一把小鐵錘輕輕敲擊。敲開七八十顆,父親停下來剝仁,剝光之后再接著敲,如此循環。看著堆得高高的幾十座核桃山,父親叫我吃核桃,我不敢吃,怕父親犯錯誤。父親說領導交待了,想吃就吃,但不能帶出門。下班后我和父親回住處,二樓,樓板房,地鋪,20 多平方米,比修橋時住的草席篷子強多了。單位借給炊具,允許免費用電,父親舍得每天花五分錢買棵白菜了,我心里寬慰了許多。
父親對我的教育,最根本的在于教我學會勞動。
家庭聯產承包后,南華、祥云、彌渡三個縣山里人家漸漸吃上飽飯。干癟的肚皮慢慢撐開,祖傳的老屋顯得逼仄,幾十年不曾建房的山區,蓋新房的愿望強烈起來。三木箐的劉家帶頭買木料,阿腳朗的黎家開始挖地基,羊歇地的木匠、石匠以及泥水匠們忙活起來。時值南華縣開挖王家莊到紅土坡公路,為了公路建設,公路上下五百米范圍內的樹木被砍光。生產隊和生產大隊不復存在,人民公社逐漸淡出,村民沉浸在辛勤耕耘帶來的豐收和喜悅之中。開頭六七年,村民忙于發展糧食生產、防止饑餓回頭,沒有誰顧得上關心水庫、樹林和荒山等公共資源。大面積建房的熱情,乘著修公路的東風,在南華縣的幾個山區鄉鋪天蓋地展開自發性砍伐。農閑時節,山林人家在夜里偷偷砍下松樹,藏在圈里,河邊人家趕著騾子和毛驢,把木料倒買回來,晾曬加工后,運往祥云縣馬街、前所、棕棚和彌渡縣的苴力、德苴等地倒賣。
買木頭的日子,我三更起床,吃完母親做好的早飯,帶上飯團,和父親一起趕著灰驢離開家門,翻山越嶺去二十公里外的依黑么、龍潭山、腦頭山、爛泥箐、羊圈房、際龍山、大風丫口等彝族聚居的村寨買木頭。在長長的一街河、鹿鳴河、鼠街河畔,在高高的深箐里,在密密的叢林間,父子倆各自握一根兩尺半左右的短木棒,吆喝著驢子跋山涉水。村里人家的惡狗竄出來狂吠和追咬,兩根木棒一前一后左擋右打,挨著村闖關行進。中午時分,到達賣木料的彝族村子,我卸下鞍架,牽著毛驢去村外的山坡放牧,讓牲口補充草料,父親出張家,進李家,問貨看料,討價還價。約莫兩個小時,父親買好兩根橫木、一根圓柱、一根椽子,捆扎結實鞍馱,到村外找到兒子,牽著牲口,讓牲口馱上橫木,父親扛起圓木,兒子抬著椽子,父子倆跟著牲口踏上歸途。那時我正在讀初三,父親已經教會我犁田耙地,一路上父親還在教我節令農時知識。父親對我說,考得上高中,就去縣城讀書,考不上就回來,苦幾年翻蓋老屋,討媳婦過日子。晚上九點左右到家,我蒙頭大睡,父母拿出錛、刨和鋸子,對木料進行裁修。兩三天后,父子倆瞄準祥云縣或彌渡縣的鄉鎮,張弓搭箭,披星戴月把木料射向買家。兩趟下來,能苦到五至十塊錢。有一次苦到十三塊錢,父親大喜,在街上花五角錢給兒子切了一片米花糖。
政府也不是不管,但五六個山區鄉十多萬人口,十幾名林業站職工和四五名林業派出所干警,杯水車薪而已,只能東堵西攔,到處撲火。農忙假里的一天,我和父親買木頭回家的路上,就扎扎實實撞到槍眼。當天上山途中,一只鳥掠過頭頂,把屎拉在父親的肩膀上,父親連吐三口吐沫,憤憤然說晦氣,必須快去快回。在拉格所買好木頭,不等牲口喂飽,父子倆火急火燎返程。出拉格所村,下干壩坡,過新田河,登冷水井梁子,翻多依樹丫口,到達紅沙坡,父親喘一口粗氣,告訴我安全了,給毛驢歇一下氣。
父親拿出飯團,牽著灰驢去灌木叢中放牲口。我啃著飯團,背靠青松休息。啃著嚼著,松濤抱著我進入了夢鄉。不知什么時候,一陣喝斥聲驚醒了我,我一個激凌,看見父親緊握木棒,與一把黑亮的手槍短距離僵持著。我驚恐地尖叫了一聲,那槍口調頭對著我,不準我發聲。轉瞬手槍又對準父親,命令解下鞍架上的木頭。父親怔怔地面對手槍,低聲下氣哀求道:“普同志,您把槍放下來吧!您把槍放下來,嚇著娃娃了呀!”說話間,父親丟掉木棒,手槍想了想將槍口轉向地面,低沉地嘟噥道:“老俵,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犯法哪?”父親低頭回答:“我曉得呢,普同志,我這是第一回啊!你看四山八凹都在販木頭,我也要買化肥、要給孩子湊學費呀!普同志,今天就您一個人巡山,沒有別人看見,看在我們倆熟人熟事的面上,看在我初犯的份上,您就饒了我吧!”手槍咬了咬嘴唇,長吁短嘆片刻,為難地問父親:“你會不會亂講亂說?”父親千恩萬謝,說就是爛在肚子里,也不會讓人知道。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手槍轉過身去,“呯”地朝天空開了一槍,反方向邊跑邊喊:“老俵,莫跑,莫跑嘎,你再跑,我的子彈不長眼睛嘎!”
父親和我風一般把鞍架抬到灰驢脊背上,扛著木頭瘋狂往家趕。
父親和母親一樣,熱心幫助別人。2005年深秋,我冒雨回家看望父母,卻不見父親的蹤影,母親支支吾吾,使我頗感疑惑。臨近天黑,父親頭戴篾帽、身披蓑衣,提著一個布袋回到院子中央。上前詢問,父親遮遮掩掩,生怕我靠近布袋。我生了氣,父親不得已才道出原委,某某媳婦突發什么病,他苦苦哀求父親,父親不忍心,就到屋后找水冬瓜樹,為患者采回一劑單方。
很多年來,對別人尋求幫忙,父親總是在力所能及范圍內有求必應。桃興家兒子阿龍扭傷了腳踝,腳腫得蘿卜似的。父親攀絕壁、緣苦藤,爬到老熊洞崖子的石縫中采回石針、石棗、接骨傘等草藥,用燒酒炒好,一天一次為阿龍敷藥、換藥。兩個月后,阿龍受傷的腳完全康復,并沒有影響到他后來報考警察學校。有一次我站在河邊的溫泉里,仰首盯住父親從峭壁上下來的身影,心被提到了老鷹飛翔的高度。直到他平安下河,我懸空的心才沿著目光的天梯滑下。
七十古稀的父親,冒著綿綿不斷的秋雨,爬到二十公里外的五街梁子采草藥,這令我心疼。更讓我心疼的是,他聽不進我的勸告,而且各種媒體陸續報道一些無證行醫致人死亡引起法律糾紛的事,我很為父親擔憂。他因母親生我時落下病根而認識了水冬瓜樹的藥效,因我十一歲時骨折而掌握了幾種跌打藥的用法,由此幫助鄉鄰,治好了不少傷者。但時代不一樣了,他的做法充滿危險。我給父親講法律,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可他依然我行我素。
回憶沒有盡頭,思念沒有盡頭。時不時聽到別人說如果有來生,但我從來不對假設性的問題做假設性的回答,我知道父母離我而去,故鄉從此不再。人們說時間會沖淡一切,于我而言,父母的離去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淡下去,只會像一場拔河,與我展開角力。
2019年秋天的一個周末,在我十分敬重的兄長老雷家,老雷淡淡地對他的兒子說:“老爸以前上班,開車從東二環進入昆玉高速,在朱家村立交下來并入彩云北路,右轉到星耀路。你讀高中住校以后,我把上班的路線調整為經西昌路右轉進滇池路,滇池路南行左轉過廣福路,在萬達雙塔附近,放慢車速,多看幾眼你們學校的大門,然后再加速往東而去。”我接過老雷的話,問我的兒子:“你看,你看,雷大爹的神態,像不像去年清明節那天,你奶奶拄著拐杖站在老家灶房門口,目送我們離家的樣子?”孩子想不起來,我告訴他:“那天離家時,爺爺奶奶挽留我們吃過飯再走,爸爸覺得他們老了,不能讓他們過度勞累,就把吃飯的事情留在半路上去完成。當時爸爸并沒有往深處想,奶奶只是希望我們陪她吃一頓飯哪!奶奶拄著拐杖,一只腳跨在灶房門外,另一只腳踏在灶房門里,那望著我們轉過院墻的飽含不舍的目光,望斷了老爸的歸途。”
不適合跟孩子說的話題,我忍不住說了。說出來了,心里好受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