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交通大學人文學院,上海 200240]
多多,原名栗世征,1951 年出生于北京,1969 年到白洋淀插隊,1972 年開始寫詩,1982 年開始發表作品,1989 年出國,旅居荷蘭十五年,創作不懈。迄今為止,多多的創作歷程已有四十余年,同時他有著十五年旅居荷蘭的經歷。可以說,多多在中國當代詩歌史上是一個旗幟鮮明的存在,他既是參與者,又是旁觀者。他是我國當代最重要的詩人之一,是我國現代詩歌的探索者之一。本文擬通過研究多多孤獨的詩歌寫作歷程,探究多多“冷語”與“熱情”之間的張力,討論多多四十年寫作生涯中一以貫之的孤獨、搏斗與詩人的驕傲。這三個特質,共同構成了多多詩歌無可復制的獨特性。正如多多本人所言:“在經由寫作的往返之后,也許詞語能夠說出自身的秘密,也許只有在偉大典范的閱讀中,才能知道生活是什么。”
惠特曼曾言:“只有二流的詩歌才能馬上博得人們的歡心。”因而一位優秀的詩人總是孤獨地前行。多多便是這樣一位行走在詩歌世界的孤獨騎士,詩人麥芒也曾評價多多“是一位偉大的孤身旅行家,跨越了民族、語言和歷史的邊界。同時,他還是一位堅定的幻想家,執著于最基本、最普遍的人類價值,如創造、自然、愛和夢想”。許多人認為多多的詩歌充滿激情與先鋒精神,但縱觀多多四十余年的詩歌寫作生涯,孤獨如影隨形。他的詩,仿佛是一場下了四十年的雪。
1972 年到1989 年,是多多旅居荷蘭前進行詩歌創作的十七年。這是多多詩歌創作學習、苦練和精進的時期,在詩歌的數量和質量上都取得了很好的成績。在這個階段,多多通過踏實勤勉且漫長的自我學習、探索和積累,在詩歌的經驗、語言和形式等方面形成了獨樹一幟的鮮明風格。同時,他在自己的詩歌創作歷程的開始即與詩歌簽訂了“最初的契約”,這也從一開始便注定了多多的寫作之路必然孤獨。多多寫于1973 年的作品《手藝——和瑪琳娜·茨維塔耶娃》,是他的早期代表作之一。從這首詩中我們可以看到多多在其早期詩歌創作生涯中就已經對自己的詩人身份以及詩歌命運有了明晰、清醒而決絕的認識,即便如此,他依舊選擇朝著孤獨的盡頭走去:
我寫青春淪落的詩
(寫不貞的詩)
寫在窄長的房間中
被詩人奸污
被咖啡館辭退街頭的詩
我那冷漠的
再無怨恨的詩
(本身就是一個故事)
我那沒有人讀的詩
正如一個故事的歷史
我那失去驕傲
失去愛情的
(我那貴族的詩)
她,終會被農民娶走
她,就是我荒廢的時日……”
(《手藝——和瑪琳娜·茨維塔耶娃》)
多多在這首詩中,一眼即望穿詩歌寫作的寂寞與詩人之路的寂靜。這首詩談論的不是別的,恰恰是寫詩這件事情本身。這首詩來源于多多對俄羅斯女詩人瑪琳娜·茨維塔耶娃的應和之作,在詩中借應和原詩,表達自己關于詩歌藝術的見解。在此,多多將寫詩比喻為自己的一門手藝。所謂詩人的手藝,就是詩歌寫作的工匠精神。“手藝”的典故出自茨維塔耶娃的組詩《塵世的特征》中的詩句——“我知道,維納斯是雙手的事業,/我是手藝人——我懂得手藝”,這也是貫穿多多整個寫作生涯的關鍵詞。詩人王家新也曾有類似的表達,“如今,我已安于命運,/在寂靜無聲的黃昏,手持剪刀/重溫古老的無用的手藝,/直到夜色降臨”(《來臨》)。“手藝”一詞表達著詩人們對詩歌寫作的虔誠。這首詩寫于1973 年,也就是多多開始寫詩的第二年。可見多多在寫作之初便將詩歌寫作這門“手藝”作為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然而多多對這門手藝的態度并非持積極態度,而是略顯不安與消極。詩中多多字里行間將詩歌置于被動地位,在他的筆下,詩歌是青春淪落的、被詩人奸污的、冷漠的、沒有人讀的、失去愛情的。但細讀即可發現,詩歌于多多而言,又是有故事有歷史的、是貴族的、荒廢了詩人時日的。一朵花,會因為你傾注在它身上的時光而珍貴;同樣的,一首詩,也會因為詩人所耗費的光陰而驕傲。正如“她,終會被農民娶走”,多多帶著孤勇之態慨然奔赴詩歌的命定結局。看似如此命中注定,泯然眾人,卻又充滿了向死而生的決絕,因為“她,就是我荒廢的時日”。孤獨是多多詩歌的底色,是他對自己的詩歌道路的認知與態度,但他同時也享受著這種孤獨帶來的榮耀。
事實上,多多不僅在《手藝》一詩中與自己的詩歌定下孤獨的契約,他也在《致情敵》(1973)中“夢見在真理的冬天,默默趕開墓地上空的烏鴉……”夢里的冬天空無一人,意境寒冷依舊,唯有沉默的烏鴉,在墓地上空被無聲驅散。此外 《詩人之死》(1974)中的“寂靜,那樣永恒的寂靜/沒有回答,也沒有回聲/只有幽靈的火把,照亮我的一生……”這又是一個只有叫喊,沒有回應的時刻。像在夢中,詩人如離別的一陣小風,輕輕飛去。這便是多多為自己預設的最終歸處。在《教誨——頹廢的紀念》(1976)里多多意識到“他們是誤生的人,在誤解人生的地點停留/他們所經歷的——僅僅是出生的悲劇”,詩歌和人生一樣,認認真真經歷大半場,卻被告知你的認真只是別人的誤會。20 世紀70 年代的多多通過漫長的探索與積累,形成了鮮明的寫作風格,逐漸成為一名獨特、先鋒的詩人。在這一階段,多多已對自己的詩歌創作形成明晰的認識,且決定堅定不移地走完這條注定與孤獨為伍的詩歌道路。










孤獨的氣質與搏斗的精神是多多詩學的顯著特征。而貫穿在多多如四十年大雪一般寒冷而厚重的詩歌中的,是他作為詩人從一而終的驕傲。多多的驕傲不是詩人的傲慢,而是他對于詩歌藝術的自信與不悔,是他的堅持與特立獨行。這種驕傲讓他孤獨得英勇,讓他搏斗得獨特。多多的驕傲,是詩人自我意識的體現,是他對詩歌的認真與認可,也是他對詩歌藝術一直抱有的熱情與執著。




① 選自2016年12月多多在第二屆“詩建設”詩歌獎上的獲獎感言。
② 選自2010年美國紐斯塔特國際文學獎評選麥芒給多多的推薦詞。
③ 黃燦然:《詩歌的契約》,《多多詩選》,花城出版社2005年版,第250頁。
④ 多多:《手藝》,《諾言:多多集》,作家出版社2013年版,第30頁。
⑤ 〔俄〕茨維塔耶娃:《茨維塔耶娃文集》,《塵世的特征·文集》,東方出版社2003年版。
⑥ 王家新:《來臨》,《王家新的詩》,《作品》2017年第12期。
⑦ 多多:《致情敵》,《諾言:多多集》,作家出版社2013年版,第25頁。
⑧ 多多:《詩人之死》《諾言:多多集》,作家出版社2013年版,第41頁。
⑨ 多多:《教誨——頹廢的紀念》,《諾言:多多集》,作家出版社2013年版,第45頁。
⑩ 多多:《1988年2月11日——紀念普拉斯》,《諾言:多多集》,作家出版社2014年版,第156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