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兔記

趙大掌柜有點自以為是，有點故作深沉，從小喜歡吃糖，一直沒有蛀牙，偶爾寫點東西，管你愛不愛看，有時大嘴啦啦，有時沉默如謎。

我向來不主張在家養小動物的。

去年公司開年會那天的晚上，毛姑娘樂板宜電話打將過來，突發奇想要養兔子。我猶豫了一會，就說好吧好吧。實在不忍心拂了她們興沖沖的勁兒。

年會結束是十點多了。回到家，兔子自然是買回來了，白白的兩只，一公一母。毛姑娘聽從了老板的建議：一只不成，它著急，必須得兩只。

就這樣，我們家進入了養兔模式。

最歡喜的是樂板宜，有事沒事蹲在籠子跟前，望一望，逗一逗，四處搜羅可吃之物。爸爸，它們吃巧克力嗎？我搖搖頭，說不吃。那奧利奧呢？也不吃。柿餅呢？不吃不吃！我說，你不是老唱小白兔白又白，愛吃蘿卜和青菜嗎？她一聽，從廚房里抱了個大蘿卜。毛姑娘說，不行姑娘，它們愛吃胡蘿卜，不是白蘿卜。

兩只小白兔的名字是樂板宜起的，一只叫小潘，一只叫睡睡。小潘本意是叫小貪，因為它很貪吃。樂板宜發不準“貪”字的音，潘就潘吧，還更好聽。兔如其名，睡睡真的很瞌睡，吃東西也很斯文。小潘老拱它，它照舊半闔著眼，一副老和尚參禪的樣子。

嗐，起名字是件壞事。本來我心思是有點險惡的，眾所周知，兔子不好養……那養就養吧。可這二位兔兒爺有了名字，就不大好辦。我也像了樂板宜一樣，時不時蹲在籠子旁邊，望一望逗一逗，認一認哪一只是睡睡、哪一只是小潘。

我看著小潘的紅眼睛，有點恍恍惚惚。起名真是一件可怕的事！動物一有名字，好像就有了靈魂，好像就成了這個小家庭的成員……潘啊，你別這樣看著我。

毛姑娘向來是大方的，對兔爺當然也不例外。洋白菜一個七八塊錢，一買買一大兜子。樂板宜生怕二位爺餓著，一片接一片喂著。老板說，兔子知饑飽，我和毛姑娘不敢茍同。

一開始，二位爺住小籠子，下面鋪了報紙。養了半個月，長大了些，就要換大籠子。本來是準備在網上買的，讓樂板宜挑，這個華而不實的家伙就喜歡像別墅的那款，分了好幾層，有專門的臥室，還安裝了娛樂設施。漂亮是漂亮，但放在家里著實占地方，價格也不便宜。毛姑娘辦事利索，在我和樂板宜商量糾結的那兩天，她從西關提了一個大的回來。

大籠子確實好，二位爺也高興，蹦噠來蹦噠去。籠子下面的盤子可以抽出來，屎倒罷了，黃澄澄的尿可不老實，每次我憋住氣息，小心翼翼地往衛生間端。真還不如鋪報紙啊。

又過了十來天，毛姑娘說，這樣下去不行，洋白菜不便宜。辦法想想還是有的——向賣菜的要，他們多的是爛菜葉子。為了表示我們不是吃不起菜，在問人要之前，先得買不少黃瓜西紅柿豆角之類。這么一惠顧，老板也爽氣，殷勤地就給收拾了一大袋子。

不過，解決兔子吃飯問題的同時，也有人情之累。才個把月，起碼有四五家菜攤子知道了我家有兩只兔子，主動給留起了菜葉子。人家的盛情，咱也不好辜負，接過那一兜子菜葉，即便家里菜還夠，也不得不再挑幾樣。

人情債是一方面，撿來的菜葉子，大部分是大白菜，水分多，二位爺吃了，就成了尿多多。這樣下去可不行。

吃完最后一茬菜葉，就在網上買兔糧了。五斤裝的，二十多塊，搭配點提摩西草，就四五十了。換了口糧，二位爺又開始拉屎了，也好收拾了些。

小孩子的熱情就像火燒云，很短暫。樂板宜漸漸不睬小潘和睡睡了。毛姑娘工作忙，一開始還樂意收拾屎盤子，后來就完全成了我的活。也試著反抗過，憑什么一直讓我拾掇？毛姑娘無話，倒是樂板宜有想法：誰讓你屬兔呢？是啊，誰讓我屬兔呢。擺明了欺負老爺子。

麻煩的事兒還在后頭，這一公一母，將來生娃可就麻煩了，還得伺候月子。兔子一窩七八只，送不掉怎么辦？聽說一年還要下好幾窩，子子孫孫，無窮匱也……現在天氣還冷，到了夏天，味道也受不了啊。

最近，我們就老在商量，到底該怎么辦。最好的方案，是送回湖南老家，地方大，好養。可怎么送？兔子不能上飛機高鐵。順豐倒有專門運動物的業務，但運費高得嚇人，按這二位爺的體量，得好幾千了吧。這不現實。

毛姑娘的想法是放歸大自然。五泉山、白塔山不行，人太多了。西湖公園的草坪不錯，正夠兔子們吃，可那里的管理員可不是好惹的。交大后山是個不錯的選擇，那里農民多，我們給挖個洞，讓它們住著，晚上它們就出來偷吃農民種的菜。但我們擔心這二位爺有沒有那個智商，小潘估計還可以，睡睡呢？它那么佛系，要是不跟著小潘一起去偷吃呢？最重要的，它們會不會還像現在這么有感情，一天曖昧來曖昧去，一些動作我們也不知道是啥意思。最有可能的結局，這二位爺才放到后山去，當晚就進了農民伯伯的高壓鍋。

我們也想過放到學校，利用利用學生的同情心。蘭大、交大都有蘇聯樣式的老教學樓，樓基處不知怎么都留了洞，野貓們住得樂樂呵呵。學生心地善良，貓兒們天長日久也掌握了怎么討人歡心，日子倒也湊合能過。但兔子不是貓，不會邀寵，只知道傻呵呵地蹦來蹦去，沒一點能生存下去的氣象。

離我們家不太遠還有個石佛溝，可惜農家樂太多，而兔子正是上好的食材。最好最好的是官灘溝，人跡荒蕪，草木蔥蘢，它們應該不至于餓死。但冬天來了怎么辦呢？冬天白雪皚皚……我和毛姑娘就這樣反復盤算兔子的遭遇。天氣再熱一點吧，天再熱一點，就必須得把它們送走了。

這會兒，它們又在蹦蹦跳跳、打籠踢碗了。自從塑料碗咬豁之后，它們用的是家里的飯碗吃飯喝水。碗碰碗的聲音，聽了人還怪難受的，這是兩個小生命造作出的響動呀。

兩只兔子竟然也會經歷命運這件事，而它們命運如何，就在我們的一念之間……這也許是我不愛養小動物的原因吧。

我們還在等，等這二位徹底消磨掉我們的同情心，然后二話不說就往溝里扔。

人有時候就得狠心一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