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鵬
文明給人類帶來的優越感常常使我們忘記了一個非常重要的生物學常識,即人是動物。人與其他動物有如此多的共性,包括在疾病與死亡面前的脆弱性。
毫不夸張地說,人類文明對于其他動物而言,很大程度上是威脅而不是福祉,是災難而不是福音。現代生態倫理思想的發展,特別是關于動物倫理的思考,使我們開始重新思考:一個自然友好型的人類文明有沒有可能?如何才能真正做到人與其他生命和諧共存?這其中包括如何對待其他動物的問題,這些動物既包含人類社會中的動物,也包含純粹的野生動物。
人與其他動物的共患病的預防,包括疫苗的研發,都受人與其他動物的相處方式的影響。那些已經被人類馴化的動物,由于世代處在人類生活的環境中,本身易患的疾病以及與人類的共患病,大都得到了足夠的重視,并找到一些治療或預防方法。比如,狂犬病,雖然無法治療,但無論對于狗還是人,我們都已經發明了疫苗,可以打疫苗預防。再比如,盡管嚙齒類動物是狂犬病毒的宿主,但我們不可能也沒有必要給人類社會中的所有老鼠或者森林中的松鼠打狂犬疫苗。
人與動物的相處保持著一種平衡,一旦平衡被打破,規則被逾越,就可引發人類與其他野生動物的共患疾病,人類因為沒有知識與經驗,也來不及準備,導致疾病迅速在人群中傳播,在全球化的今天,甚至可以讓整個世界“休克”。比如,當年的SARS或現在的新冠肺炎疫情暴發。比如,鄉村狗由于可以吃到暴露在外面的人類糞便,因而會感染乙肝病毒。如果這些鄉村看家狗被大量盜捕并成為狗肉產業的肉源,又由于乙肝病毒不會被蒸煮消滅,因此,食用這些狗肉的人存在感染風險。

標題
有人為中國目前濫用野生動物的“大躍進”辯護,說我們不過是在擴大馴化的范圍,而對野生動物的馴化是從古代就有的。但是,馴化是需要時間的,時間之所以重要,就是因為它意味著我們是否已經為某種人與動物的新型關系做好了充分準備,包括面對這些動物本身可能患的疾病,也包括其與人類的共患流行病。無疑,濫用野生動物增大了人與其他動物共患的新流行病發生與傳播的風險。
在過去的30年當中,一些部門和地方對于野生動物被“以利用代保護”的理論所主導,出臺鼓勵對野生動物進行馴養與繁殖的政策。而所謂的馴養繁殖技術成熟的標志是非常寬泛的,動物疾病與公共衛生安全隱患并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
在野生動物馴養繁殖產業中,全國至今沒有一家真正意義上成規模的科學育種基地,幾乎沒有任何一個食用、藥用或皮毛利用類物種出臺全國性馴養繁育規范技術標準,沒有一家相關企業建立科學規范的產品可溯源體系。
在古代,越是難得的東西,比如熊膽、麝香、穿山甲鱗片等,越不會被作為大眾藥材來使用。
將野生動物視為資源并進行無節制的開發,不僅與我國憲法對野生動物的定位是相違背的,而且,經過近30年的實踐,這個“以利用代保護”的理論并沒有達到它所預想的效果。我國熊類保護專家樸正吉等在《長白山自然保護區黑熊與棕熊種群數量動態分析》中對1986年~2010年的調查數據分析表明,長白山自然保護區的黑熊與棕熊數量正在迅速下降,目前“兩種熊種群均處于瀕危狀態”。
樸文認為棲息地減少與盜獵是導致熊類數量急劇下降的主要原因,而同一時期,我國的熊膽產業也正迅猛發展。我國東北虎保護專家解焱在自然大學對她的訪談中明確指出,由于東北虎繁殖個體數量眾多,缺乏長期科學的基因譜系的記錄,導致基因混雜。她指出,絕大部分的馴養繁殖實際上對野生動物的保護沒有貢獻,或者說起到相反的作用。對大鯢的人工養殖也存在同樣的問題。人工養殖不斷壯大的代價是直接取種導致的野外種群迅速萎縮,而有限的放歸造成的基因混雜與傳染病,對野生動物保護都是不利的。同樣,現在市場上大量銷售的蛇,基本上以非法收購作為主要來源;被大量販賣的林蛙(雪蛤),也是從野外捕獲的。因為食用市場大開而導致盜獵嚴重的例子,還有很多。
大量證據表明,商業性利用極大地刺激了盜獵,因為盜獵的成本比人工繁殖與飼養的成本小,并且,真正的野生動物比人工飼養的動物更受市場歡迎。由于無法將野生個體與人工養殖的個體區別開來,使得市場監管難以到位。在號稱野生動物產業年產值過100億元的江西省,森林公安最近破獲了一起非法販賣野生動物案,涉案動物17000余只,包括省級重點保護動物及國家二級重點保護動物,并破獲一個遍及全國15個省市區、江西11個地市30多個縣的非法獵捕、收購、運輸、出售野生動物的犯罪網絡。據報道,涉案人員眾多,身份復雜,甚至有野生動物保護管理部門的公職人員參與,給執法部門帶來極大的困難。
不只是濫食野生動物需要被堅決制止,對于野生動物入藥問題,我們也要進行嚴肅的考慮,特別是瀕危野生動物入藥問題。現在除“活熊取膽”已經形成相當大的規模以外,“活麝取香”“活牛植黃”與“活犀刮角”等涉嫌虐待動物的產業也在興起。把動物變成活的機器,讓他們的一生都活在無盡的痛苦之中,是違背中醫基本倫理的。“仁愛”是中醫的基本道德,“仁”是仁民,“愛”是愛物,中醫不只是包含對人的道德,還有對物的道德;這是中醫在現代化的道路上必須要堅守的倫理底線,這與當代的動物倫理不相沖突。
在古代,越是難得的東西,比如熊膽、麝香、穿山甲鱗片等,越不會被作為大眾藥材來使用。在本次抗疫當中,著名中醫院士張伯禮帶領的團隊并沒有使用熊膽,而是用了體外培育的牛黃。除用草藥或者體外培育的動物藥之外,利用當代的科學技術,開發一些野生動物藥品的替代品,也是一個出路。現在人工熊膽與人造虎骨都已經開始在臨床上使用了。
除了食用與藥用,其他對野生動物的濫用也需要被嚴肅對待。如果我們有足夠的科技力量使人造皮毛在美觀與保暖性上達到與動物皮毛同等的效果,那么皮毛產業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如果我們已經研發出足以與蟒皮媲美的人造皮革,那么二胡生產就沒有拒絕采用人造皮革的借口了。
與利用動物相關的所有產業所存在的倫理問題,我們都要加以嚴肅考慮。當我們把“愛物”的思想納入到我們的現代社會生活中時,我們就是在精神上向傳統回歸,人類的文明也會向減少剝削與奴役其他動物的方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