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鳳高

傷寒是一種全球性的急性傳染病,是通過被傷寒沙門氏菌污染的食物或水而傳播的。疾病的癥狀包括高燒、腹瀉、便秘和身體極度虛弱,少數病人會有傷寒特有的更多癥狀,如脾或肝腫大,或特征性“玫瑰疹”,嚴重的甚至會導致死亡。就是在今天,傷寒在大城市10%的貧困人口中,仍然是一種致命的疾病。
據說,傷寒在人類史前便已出現,古希臘醫生希波克拉底曾描述一個似乎是傷寒的病例。雖然有關古代和中世紀的傷寒情況缺乏有價值的報告,但是早期歐洲的商人和殖民者明顯已經受到傷寒的襲擊。17世紀早期,弗吉尼亞州詹姆斯敦的7500名殖民者中,有6500人很可能就是死于傷寒。此后,傷寒的病例也陸續有所報告。1898年,美西戰爭期間,美國軍隊中1/5的人患了傷寒,死亡率比因戰傷而死的高6倍。
1906年夏天的一場與瑪麗·馬倫有關的傷寒感染,具有更大的特異性。
瑪麗· 馬倫是一個美麗的女子,對她有這樣的描述:她身高5英尺6英寸,一襲金色的頭發,一對透亮的藍眼睛,還擁有健康的膚色,略帶堅毅的嘴和下巴。瑪麗的身材很好,如果不太重的話,可以被稱為修長健美的女子。她為自己的體力和耐力而驕傲,在那時和之后的很多年里,她都沒有放棄過鍛煉。沒有人的步伐像她那樣獨特。熟悉她的人稱,瑪麗走路更像一個男人,而不像女人。她的頭腦也具有明顯的男性化特征。
大概很難把這樣一個女子,和可怕的傷寒傳播者聯系起來吧。但造化就是喜歡跟人開玩笑。
瑪麗·馬倫(1869年~1938年)生于北愛爾蘭帝龍郡的庫克斯敦。1883年或1884年移居美國,和她姑姑、姑父一起生活。后來,她找到了工作。1900年~1907年,她先后在紐約市地區為7個家庭做廚師:1900年在馬馬羅內克時,兩周內,雇用她的人都患了傷寒。1901年她搬到曼哈頓,她受雇的家庭中人們都有發熱和腹瀉,洗燙衣服的女工竟然病逝。馬倫后來又去了一位律師家,他家里8個人中又有7人生病。1906年,瑪麗再次換了主人,另外3個家庭也發生了類似的情況。
瑪麗在富有的銀行家查爾斯· 亨利·沃倫在長島奧伊斯特貝的避暑別墅做廚師時,從8月27日到9月3日,住宅里11個人中有6人因傷寒而病倒。算起來,瑪麗·馬倫總共傳染了51人傷寒,其中3人死亡。而瑪麗·馬倫本人,似乎并沒有患病的癥狀。
當時任紐約衛生署衛生工程師的喬治·索珀(1870年~1938年)奉命(也有說是受這家業主之托),來對這一事故進行調查。后來,索珀在1907年6月15日出版的《美國醫學會雜志》(JAMA)上公布了他的調查結果。
起初,索珀猜測,這些感染可能與淡水魚有關,便只是對病人和瑪麗·馬倫做一般性的盤問。盡管索珀曾擔心淡水魚是傳染疾病的罪魁,但事實證明這是不正確的,因為并非所有患病的人都吃過淡水魚。而瑪麗卻仍然還是病菌的宿主,并繼續影響著她周圍的一切,對周圍環境構成真正的威脅。
《劍橋世界人類疾病史》指出,德國的微生物學家羅伯特·科赫曾提出:“有一種人會長期地排出傷寒桿菌,并傳染給其他人,而他自己卻依然健康,不受疾病的影響。”他的攜帶者學說因缺乏足夠的支持證據,遭到許多人的懷疑。但索珀卻想到,如果廚師是一位攜帶者,或許能解釋奧伊斯特貝避暑別墅里使人困惑不解的傷寒暴發謎團。
索珀深知傷寒的傳播通道。于是,他開始追蹤瑪麗·馬倫的工作足跡。索珀發現,在瑪麗·馬倫做過廚師的8個家庭中,7個都曾遭到傷寒的襲擊,于是就懷疑瑪麗·馬倫正是傷寒沙門氏菌的攜帶者。因此,他要求瑪麗提供糞便、尿液和血液樣本給他做檢查,但卻遭到她的拒絕。瑪麗·馬倫一直堅持,說自己身體健康,沒患過什么傷寒。
后來,索珀得到紐約市衛生局比格斯醫生的支持,說服約瑟芬·貝克醫生,與警方一道送瑪麗·馬倫去測試。但瑪麗不肯合作,躲避了他們5個小時。最后,瑪麗被迫在警察的護送下,去往位于紐約城第1 6街東的一家傳染病醫院——威拉德·帕克醫院接受測試。結果,從瑪麗的糞便中找到高濃度的傷寒桿菌,證實她是傷寒沙門氏菌的攜帶者。于是,她被轉移到紐約北布拉澤島河邊醫院(Riverside Hospital)的一間隔離小屋中檢疫。
1909年,瑪麗·馬倫起訴控告衛生局,要求釋放她,但沒有獲得批準。在這兩年的禁閉期間,她的糞便樣本(第120號和第163號)都呈陽性。從來沒有人試圖向瑪麗解釋攜帶者的問題所在,卻要她摘除膽囊,結果被她拒絕。在此期間,她曾接受過六甲基烯胺、瀉藥、促尿激素和啤酒酵母等治療,但都沒有療效。1910年,新任的衛生局長以今后不再做廚師為條件同意釋放她,并協助她找其他合適的家務活。于是,瑪麗·馬倫被釋放了。但在逃脫監禁之后,她從未打算遵守這條協議,并繼續以“瑪麗·布朗”的假名為毫無戒心的雇主做廚師,再次威脅公眾健康。
如1915年,瑪麗·馬倫在“斯隆紀念婦產醫院”做廚師時,3個月內至少傳染了醫生、護士和工作人員25人,其中一人死亡。從這時起,她就被冠以一個羞辱性的名號——“傷寒瑪麗”(Typhoid Mary)。“傷寒瑪麗”這個詞語不但成為笑話、諷刺的代名詞,最后還以“疾病的攜帶者”(A diseasecarrier)的意思上了醫學詞典。
瑪麗·馬倫又被送回到北布拉澤島的河邊醫院。1932年圣誕節的早晨,一個給她送東西的男人見瑪麗·馬倫癱瘓在平房的地板上。她是中風發作,之后再也沒有起來行走過。她就在這個醫院待了6年,直到1938年11月11日去世。
瑪麗·馬倫去世后,美國《公共衛生雜志》在1939年1月出版的一期上,發表了編輯部寫的一篇大約5500字的隨筆。文章寫道:“以‘傷寒·瑪麗而聞名世界的瑪麗·馬倫于11月11日星期五在紐約北布拉澤島河邊醫院去世,終年70歲。她的故事帶來很多教訓。31年里,她一直受著醫界當局的監視,雖然她本身并沒有過錯。從1907年3月19日第一次被投入一家監禁醫院,她晚年的很多時間都是在那里度過的。在所有這些年里,她對她的同胞都是一個威脅,盡管她完全是無辜的,她像一個老年的麻風病人被丑化為‘不潔凈。她憤怒和反抗,并從法律上尋求逃脫拘留監禁和躲避衛生當局。這不奇怪,但這些常常都很成功,就該受到譴責了。”
文章回顧了包括羅伯特·科赫的研究在內的一系列傷寒研究,及其對傷寒患者和病菌攜帶者的處理歷史,肯定了喬治·索珀在調查瑪麗·馬倫這一流行病學上的出色工作,并指出瑪麗·馬倫“是美國第一個已知的傷寒病攜帶者……至1907年被發現時,她是7年中共有26例傷寒病人的傷寒暴發的病因。在她的職業生涯中,其他有3例死亡的總共57個病例中,30例被認為與她直接有關,1例與她間接有關。”
有鑒于此,考慮到傷寒病人或病菌攜帶者可能對社區和公眾造成的傳播和影響,“重視她的案例是有一定理由的”。《醫書》也說:“1907年對‘傷寒瑪麗的長期監禁,標志了醫學史上一個重要的里程碑。這不僅是因為瑪麗是第一個似乎很健康,卻在美國引發一場流行病的名人,還因為她的病例提出一些深層次的問題,即社會在強制實行終身監禁疾病攜帶者方面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