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璐詩

錫拉島海岸線是由于史前火山大爆發造成整個島中央下沉而形成。
十多年前旅居希臘,從來沒想過去看旅游大熱門圣托里尼島,以為這里只有擁擠著看日落的人山人海。一個偶然的契機終于上島,才發現其實還是自己對這個島的認知太膚淺。
圣托里尼島位于希臘南部的基克拉澤斯群島內,火山爆發導致島的整個中部沉到了海底,形成了今天的羊角包形狀。島的正式名稱是錫拉島,當地人也還是更多使用錫拉這個名稱。據記載,斯巴達人移居島上時,正是錫拉王治下,斯巴達人因此將島嶼命名為“錫拉島”。今日人們熟知的名字圣托里尼,則是為了紀念公元304年去世的錫拉島守護圣人“薩洛尼卡的圣托里尼”。
夜里乘船抵達,一路都是陡峭的盤山公路。車燈掃過嶙峋山石,耳邊不時吹來凌厲的風聲,黑暗中都能感覺到四周的荒蕪。
第二天,直奔錫拉島南端的阿克羅蒂里村。一路在大風與烈日下的火山巖上馳行,離熱門景區越來越遠,四周只剩荒山與崖下翻卷的白浪,仿佛進入洪荒。阿克羅蒂里村傍著寧靜的海灣,漁船在風里輕擺。很難想象,這里的地底下掩埋了一座古文明村莊。
公元前3000年時,阿克羅蒂里村成為克里特島米諾斯人的殖民地,村民們學會了種植橄欖樹和糧食、創作彩繪藝術。公元前20至17世紀,這里成為愛琴海一個農業與貿易中心,跟塞浦路斯、埃及都有貿易來往。然而有一天,這一切戛然而止。
大約在公元前16世紀,這里發生了史前人類歷史中最大規模的火山爆發,后來的學者稱之為“米諾斯火山爆發”。噴發柱直沖云霄(已進入同溫層),火山灰瞬間掩埋了50英畝的阿克羅蒂里村鎮,隨之發生的地震與海嘯則直接將70英里之外的克里特島米諾斯文明抹去。如今島上仍有厚約60米的白色火山灰沉積。
這場迄今沒有發現清楚文字記載的火山大爆發,成為后世的創作靈感來源。《柏拉圖對話錄》中記載了擁有高度文明的城邦亞特蘭蒂斯,這個“消失的文明”普遍被認為就在錫拉島。
火山噴發后兩個世紀,錫拉島人跡滅絕。阿克羅蒂里古鎮則一直不為人知,直到1860年代開鑿蘇伊士運河時,來錫拉島上開采石頭,清理火山灰時,才偶然發現了被深埋地下的古文明廢墟。廢墟中沒有發現死難者遺體,考古學家推測,之前發生過幾次大地震,居民已撤離,因而沒有釀成像意大利龐貝古城那樣的悲劇。
對阿克羅蒂里的發掘得歸功于希臘考古學家斯皮里東·馬林拿托斯。他1930年代著手研究,1967年主持發掘阿克羅蒂里史前古鎮遺址,可惜1974年在遺址挖掘的一場意外中殉職。
走進發掘出來的古村,三千年前的建筑規劃與細致的排水系統令人震撼。幾幢兩三層房屋圍繞著“三角廣場”,門窗與樓房結構依然完整。壁畫上描繪著藍色的類人猿,以及采集番紅花的古希臘女性。遺址里發掘出的藝術品,今日一部分收藏在錫拉島首府費拉鎮的博物館里,一部分則藏于雅典的考古博物館中。
在錫拉島的最后兩天,我住在伊莫洛維里小鎮的懸崖邊。這是島上海拔最高的小鎮,有“愛琴海的陽臺”之稱,日落很壯觀。1956年的一次大地震后,這里一度嚴重受損,只余一塊名叫Scaros的巨石,孤立山崖。

阿克羅蒂里村被發掘出來的部分已向游客開放。結構完整的樓屋與三角廣場,讓人驚嘆于古希臘文明的成熟。

錫拉島上的不少居民保持著傳統習俗,每日騎驢、趕驢群穿街過巷。

一家餐廳將提耳淺酒杯Kylix等古董器具帶回到餐桌上,并模仿古希臘人的方式料理食物。

以日落著稱的伊亞鎮上,一家山崖邊上的書店引人駐足。
睡夢中幾次被門外呼嘯的風聲驚醒。黑夜未盡,住處陽臺外就是一條建在峭壁上的崎嶇古道,崖下波濤連天,對面懸崖上的伊亞鎮燈火依稀,遠處火山臼面目模糊。恍惚中,如同身處曠野與廢墟。
一位廚師從古希臘飲食習俗中汲取靈感,設計了一份“眾神試菜單”。菜單上的所有食材在公元前已見于餐桌,現代希臘常見的檸檬、西紅柿則因為不夠古老而被禁用。
這頓飯吃得相當有儀式感。桌面上裝點著月桂、橄欖葉、牛至末葉和薰衣草,擺放著圣托里尼的巖鹽和斯巴達的橄欖油。先上桌的是古時希臘人早飯用的茴香、八角面包,蘸不加一滴水的白葡萄酒吃,再雙手捧起有一對提耳的kylix(古希臘的一種淺酒杯)飲酒。古希臘人不用盤子,直接用手在面包上抹了鹽和油吃。
古人常用鹽腌、醋腌、煙熏的辦法貯存食物,“波賽冬的三叉戟”這道菜用了三種當地產的魚:蘋果與薄荷油腌的甜鱒魚、風信子花蕾與酸甜葡萄干漿腌的鰹魚、腌黃瓜和迷迭香腌的沙丁魚。聽說在古希臘,鰻魚、紅魚和鰲蝦都是稀貴品,市價最高。
古希臘的領土比現在大得多。吃“愛奧尼亞、愛琴海和黑海之遇”這道菜時,我在鰲蝦和黑魚子醬入口的同時,也得以一窺魚子醬的歷史。
原來亞里士多德與希羅多德都是魚籽愛好者。希臘人從公元前4世紀開始食用鱘龍魚魚籽。1780年代,一位希臘商人在俄羅斯南部的阿斯特拉罕開始為魚子醬做商業包裝,歷史上“俄羅斯農民的食物”由此變成歐洲上流社會偏愛的盤中物。
是夜狂風呼嘯。月滿時我跳入海里,對面懸崖上伊亞鎮的白房子層層疊疊,仿佛山頭上覆蓋著一抹白雪。伊亞鎮曾是錫拉島的首府和商業中心,1956年在大地震中受損過半,而后重建起來。伊亞鎮的房子全都深陷于火山泥里,白墻與藍頂是顯眼標志。
來伊亞看日落的人群每天不同,中世紀城堡、希臘傳統大風車、美麗的白房子構成了世人心中的“蜜月島”圖景。但對我來說,還是阿克羅蒂里村更有一種令人如臨深淵般透不過氣來的美,像一出滲透著災難與末世感的古希臘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