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非
我從沒對自己上過的課感到自得,并非自我要求高,也不是因為學生考試沒有優勢;而是常常想,即便盡了自己所能,還是有不少學生不重視語文學習——雖然他們步入中年后會經常感慨語文素養的重要(甚至偶爾也懷念中學語文課),但他們的語文能力并沒有達到我理想的水平。教師努力了,卻沒有獲得希望的效果,我當然認為是職業的遺憾。雖然我可以安慰自己:學生的12年語文不是我一人教的;他們用有限的時間學了很多無用(甚至有害)的東西;相比其他學科,語文還算有點用的。但我仍然為自己的能力局限感到遺憾,這種情緒,一直困擾著我。
看到先前的一些學生缺乏閱讀趣味,閱讀的質量沒有提升,仍以各種各樣的理由為自己的不閱讀開脫;看到他們拙于應對,只能無聊地說些無味的話;看到他們視應用寫作為難事……我就想到當年的課堂——辛辛苦苦播下的那些種子,是誤了農時,還是后來遇到了旱澇災害?
我一直無法中止思考,仍然在摸索教育教學的常識。教師的工作,要由未來評判。畢竟有許多學生,到了中年還保持著閱讀趣味,還有斟酌詞句的習慣,還在講究表達的流暢和得體,他們的學習在繼續。同樣重要的,是自己臨退休時,想明白了一些教學常識。我們應做的努力,仍然是播下種子,辛勤耕耘;至于“年成”,那是沒法預測的。在我們耕作的時候,只能盡自己的所能,不要犯錯誤,或者減少失誤,安安靜靜地在教室里上課,一節一節地上,幾十年如一日。
有教師向我訴說教學之困惑,并問我對時下各種教學大賽上那些“優質課”怎么看。交流了一會兒,我發現自己觀摩過的“優質課”沒有他多。直到退休那天,我都在教室里上課,沒有多少機會也不可能有那么多時間外出觀摩、交流。現在很多學校條件好,能讓教師外出見世面,這當然有好處。不過,見多了,聽多了,一些教師反而自信不足了。與此同時,有專家認為,如今“好課不多”,他們每年參加各種活動,當七八次評委,聽百十節課,感到滿意的課卻十分有限。和他們交流時,我想到,研究教學法的教授自己不上課,專門聽課評課,也許優中選優,眼界過高了;甚至每個人一套理論,各有其說,標準也不一,往往讓開課的教師無所適從。
反思自己的教學,我覺得自己像個習慣了勞作的農夫或是工匠,至多熟能生巧。中小學教學是普通的技術活,重要的是遵循規律、尊重常識,未必要靠高深的、成體系的理論支撐,更不必演繹一套理論來給課貼標簽。你是給學生上課,不是給專家表演“理論聯系實際”,為什么總要惴惴不安?——播下的種子,要到明年夏天才見分曉;砌的墻是不是合格,可能要一百年后才能證明。你以為教學就是“今天種今天收”,能當場學會、當堂見效?專家聽了你一節課的“打分”,真的能證明你的教學水平?你明天回學校還上不上課了?
教室里有幾十名學生在思考,教師和他們一同在學,在等待,怎么可能只當“設計師”,玩“操控”?有次聽到一校長在大會上說“教師是導演,學生是演員”,非常驚訝:怎么這么外行,把教學當成演戲?把學生當作玩偶?更讓我驚訝的是,教師聽了他的話無動于衷。事后,有教師私下笑話我:“這種爛報告,他竟然還認真聽。”
可是,外行話也從另一個層面揭示了怪現象的本質。演戲,觀眾當然會追求完美。人們難得進劇場看一場戲,一定要盡善盡美、沒有瑕疵,要余音繞梁、回味無窮才行;買票坐在下面,不能看到冷場,不能看你失手,不能看你忘詞,不能看你在臺上猶豫……可是,課堂不是舞臺,學生不是演員,教師也不是戲班子頭目,不能依著觀眾喜好去演。這是一節課,幾十個人在思考、活動,發生什么情況,誰知道?
現在,過多的評比課、示范課、觀摩課,以及賽課,形成了中小學的“評課文化”,規模之大,影響之廣,蔚為“奇觀”。只可惜,這并沒有讓基礎教育的課堂改觀,倒是造成很多教師的教學迷失。我在評課現場聽課,偶爾也分神:為什么人們一到這個現場,無論上課的、聽課的、評課的,都會不由自主地去追求“完美”?都會記住課堂上那點瑕疵?我們平時的教學中,會不會、能不能這樣嚴格要求、“堂堂出彩”?
一旦課堂成為劇場,所有人的身份都成為“角色”,觀摩者吹毛求疵,講課者練熟套路,評課人求全責備——這些,有可能影響人們對教學的認知。有一次活動開幕式,主辦單位讓我自由漫談。我不太了解活動的實質,在談教學素養時,順便說起對賽課的質疑。還沒等我說弊端,場上掌聲響起,這才知道現場竟有那么多人對賽課“感冒”,我就尷尬得不便再說了。事后,主辦單位說,賽課固然存在弊端,但現今很多教學專家都是賽場上闖蕩過來的,況且管理部門目前尚無激勵教師的良策,云云。我絕對不是要與誰作對,只是對那種把課堂當舞臺的偏執難以理解。年輕教師,初出茅廬,就忙于爭取“展示才藝”的機會;有些老教師,一把年紀了,也在追求“天鵝之死”般的舞臺絕唱。看到那些才三四十歲的老師,為上好幾次公開課(展示課)而憔悴、焦慮,生出白發。這樣的職業追求,會讓學生不敢去讀師范的呀。
不少教師賽課或上展示課的熱情很高,有時為獲得一個比賽機會,輾轉請托,拜師公關,殫精竭慮,全力以赴,付出的代價極大。可是,那節課以外的其他課怎么上?之所以再次“糾纏”這個問題,是因為一位向我訴苦的教師。他的學校原有的“月考”目前進化成“半月考”了(更有甚者有“周考”),他不可能那樣從容地去上一節“展示課”。他要是接連那樣抒情詩般地“展示”兩個星期,不但他的“績效”沒了,他學生的家長也會去教育局投訴他。評委們在賽場上看到一節“表演課”,也只會認為“該老師在舞臺上能把課上成這個樣”,不至于認為“這位老師平時就是這樣上課的”。
比評委有權威的,是在課堂聽了兩三年課的學生,他們最清楚老師的業務水平。雖然學生不是聽課專家,但他們能知道老師的哪次笑容是假的,哪個環節是表演給評委看的,他們最清楚常態的課是什么樣的。教師不要忽視學生的聽課經驗,騙不了他們的。每節課都下點功夫,三年一直這樣上,那才是實際水平。小學生都知道“老師下周要去市里比賽上課”。他們是怎樣知道的?你不妨猜猜。
我不反對交流,更不反對“追求卓越”,人往高處走,沒有什么不好。我只是想說,不做名師,不去要那個大獎,做個默默無聞的農夫和工匠也很好。一輩子安安靜靜地在教室里上課,多么美好!
你的心,靜下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