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自文革結束至今的四十余年里,人們不斷書寫與重構“文革”記憶,在突破主流意識形態的規約后,個體逐漸成為“文革”小說建構“文革”記憶的一個邏輯點,從人性的角度書寫“文革”成為重申個體價值的一部分。嚴歌苓的新作《芳華》用少年和中年兩種視角講述了一群文工團的青年男女在動蕩年代的生命軌跡,以劉峰與何小曼兩個個體在“文革”中無可奈何的悲劇命運指證“文革”的荒誕與殘酷,又以“文革”中發生的個體道德損傷來指證人性的脆弱,提醒在歷史災難中個人所應承擔的責任,進而對“文革”的反思推向個體的懺悔與道德修補。作者結合回憶與想象,帶著反思和審視,通過主人公的悲劇命運發出對人性的拷問,對深層的民族文化心理的探尋。
關鍵詞:嚴歌苓 《芳華》 文革 人性
嚴歌苓是著名的“新移民作家”,2017年5月,嚴歌苓的新作《芳華》出版,不同于過去將重點放在女性角色的塑造上,《芳華》的主角是一位被稱為“雷鋒”的男兵。在作品中,嚴歌苓用年少的穗子的視角去回憶、講述、甚至想象那段經歷,里面既有青春的懵懂,又有歲月的感懷,以及對往事的懺悔。作者以多樣的敘事手法,中年的“我”和少年的“我”不斷交織,讓那段早已塵封的芳華歲月一點點清晰起來,將那些文工團的青年男女命運一一展現。作者在個人中體現歷史、歷史中折射個人,并最終在對社會、歷史的整體觀照之下完成對于人性的追因式的拷問和審視。而在本文中,我們將透過人物分析,追尋芳華人性悲劇的形成原因,并在追尋中體味人性的復雜內涵。
一
回顧嚴歌苓過去的作品,不難看出她往往是將目光投注到底層的普通人身上,如《扶桑》中的妓女扶桑,《天浴》中的知青文秀,這些人不過是社會底層的小人物,就如同劉峰一般,在時代的浪潮中起起伏伏,無力與命運這個龐然大物對抗,只能被動遭遇著各色各樣的苦難,作者用獨特的藝術視角和方法表現他們的生命軌跡,喚起讀者對于人性的深層思索。
小說的主人公“劉峰”在開場時便被賦予了“雷又鋒”的稱號,這點出了劉峰的善良熱情,又將小說的時代背景交代清楚。劉峰出身平凡,長相平凡,“跟你多熟你扭頭就想不起他長什么樣”①,這樣平凡的劉峰卻有著大家難以企及的高尚品質,人們依賴他,可也順著劉峰的善良不斷地索取著,“哪兒有東西需要敲敲打打、修理改善,哪里就有劉峰。連女兵澡堂里的掛衣架歪了,劉峰都會被請進去敲打,他心靈手巧,做木匠是木匠,做鐵匠是鐵匠,電工也會兩手”②。可人性的劣根性就在于人們一邊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劉峰的付出,一邊又從心里輕視他,這種輕視直到后來劉峰被選為全軍學雷鋒標兵時人們漸漸意識到他已經是全軍的“明星”了,才真正消失。但在表面的平靜之下,人們隱隱有種焦慮,就像穗子說的“劉峰就是好的缺乏人性”。人之所以為人,就是因為有欲望,也就是所謂的人性,但劉峰不同,他好似缺乏這種“人性”,他太過完美,沒有一絲煙火氣,就好像圣人,其實如果“觸摸事件”發生在任何一個別人身上大家都不會覺得出奇,因為人總得有點“壞德性”,那些骯臟無賴的想法任何人都可以有,除了劉峰。他不能去愛別人,因此在他向瘋狂暗戀的“女神”表白時,林丁丁的反應是“他怎么敢愛我!”。劉峰不知道自己早已被其他人架離了世俗,在這群女兵的心里,他早就已經是一個“別類”,一個脫離了世俗的圣人,試問一個女人怎么會愛上一個“不是人”的別類生命呢。這次的“觸摸事件”改變了劉峰的命運,讓他被批斗,被趕出文工團。
《芳華》的原名叫作《你觸摸了我》,觸摸事件是全書的一個敘事轉折點,因為“觸摸事件”,劉峰被推下神壇,受到批斗離開文工團,四個女兵的命運也因此而改變。這次“觸摸事件”讓劉峰走下神壇,這也證明劉峰是個懂愛的人,因為一個懂愛會愛的人才能為他人奉獻,劉峰的“先進”不是被特殊時代貼上去的政治符號,而是一種本真的善良,可惜的是這樣的善良并不被人所珍視,在那個鼓勵人們說壞話的特殊年代,人們被裹挾在時代浪潮中,受到的教育是近乎荒誕的,時代的動蕩讓那群年輕人熱情卻盲目,在劉峰的批斗會上,他們忘了那是幫過他們許多的“雷又鋒”,忘了劉峰的好,帶著一絲無可奈何、一絲可惜、一絲痛恨、一絲幸災樂禍,紛紛站起來發言。在他們發言的那一刻,他們的靈魂也墮落了,交給了魔鬼去支配。
“觸摸事件”仿佛一下打破了文工團的歲月靜好,讓我們看到那些軍人們的另外一面,可“觸摸事件”絕不能說是誘發文工團中人性表演的導火索,它更像是給人們了一個正大光明的理由去釋放內心的陰暗面,早在“觸摸事件”前文工團里就暗涌不斷,人性惡的表演早已輪番上演。書中小穗子被出賣了的初戀,郝淑雯對于好友無情的背叛和對劉峰善良的貪婪索取,林丁丁周轉于男人之間想要攀龍附鳳卻依舊享受著劉峰的對其默默的付出,文工團眾人對于劉峰無底線的索取,還有小曼的悲慘遭遇。
直到故事的最后,郝淑雯她們尋找劉峰,覺得自己虧欠了劉峰,可更多人所遭遇的一切卻隨風湮滅在歲月里,少有人能認識到自己對他人的迫害,她們稱那個時代是個瘋狂的時代,可瘋狂的不僅是時代,還有人性。在《芳華》中我們知道人性的惡是早已存在的,而革命不過是給了一些人將人性陰暗面釋放出來的借口。
二
在20世紀80年代,剛從殘酷荒誕的文革歲月中走出來的人們茫然無措地回望自己被打亂的十年,人們開始控訴文革,形成了一系列“傷痕文學”。但那時的人們急于宣泄自己心中的苦痛,作品流于控訴,缺乏情感節制,對文革的書寫也執著于強烈的批判,但時隔多年,人們遠離那段“傷痕”歲月后,又對歷史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再書寫文革故事則具有了更多的理性與包容。在《芳華》一書中,作者對于文革的描寫更加“中性化”,不過分去講述文革的殘酷和荒謬的一面,而是將筆觸放在文工團眾人的日常生活中。
嚴歌苓在部隊里待了整整十三年,這十幾年的生活后來被嚴歌苓反復書寫,包括穗子這個人物和文工團的故事,但她之前的作品如《灰舞鞋》中對文工團這個團體中的人性之惡還沒有揭露地如此徹底,更像是帶著一點感傷去回憶一段少女時的愛情。在《灰舞鞋》中大部分寫的是穗子與邵東駿以及后來和劉越之間的感情,這種回憶帶著一點傷感,卻減少了批判意味。書中穗子受到處分后文工團眾人的排斥沒有被詳細描寫出來,那些勾心斗角更像是一個背景環境,一個為塑造孤傲的少女所存在的環境,那時的嚴歌苓還沒有強大到真正地面對傷痛,故而在寫作時將這一部分淡化,而在《芳華》中,這些勾心斗角被作者拿到臺前書寫。
在《芳華》開篇,首先呈現出的是青年男女清亮的歌喉,柔美的舞姿,朝氣蓬勃的身體,一片世外桃源景象。可這只是表面上的,在那個瘋狂的年代,人人都不能幸免,強烈的階級性依然存在,小小的紅樓就像是外面荒誕世界的縮影。高一層的階級如郝淑雯,豐腴的身材姣好的樣貌,加上軍區干部子女的身份,使她天然就處于高人一等的“強者”地位上,與之相對的何小曼,干癟黑瘦的身材,困難的家境,使她成為一個可以隨意捉弄的弱者,還有一類大約是處于中間的,如林丁丁蕭穗子,沒那樣強卻也不至于像何小曼一樣慘。這樣的階級分明自古以來都是有的,這群無聊甚至有些頑劣的女孩們提前謀劃掀開小曼的帽子,僅僅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窺伺欲。在小曼將搓澡海綿縫進內衣時,是帶著一種女性天然的對美的追求,可換來的卻是嘲笑。其他的女兵們或許也有小曼的這種想法,可在那個保守的時代被鎮壓下去,因此當她們發現集體中有小曼這樣一個“不同尋常”的人時,便開始了集體討伐。這件事是女兵們將小曼徹底排斥出去的原因,可諷刺的是,人們看得慣如林丁丁一般鉆營滿心想著嫁入高門,卻無法容忍小曼這樣單純的對于美的追求,或許是因為那保守的時代,又或許是因為人性中的壞因子在面對如小曼這般的弱者時所迸發出來的惡。
在書中,人性的惡被作者一點一滴地講述出來,劉峰和小曼的悲劇不能簡單地將其歸結為時代的過錯,因為嚴歌苓做的僅僅是將人性放置在一個更加極端的環境中去考驗,雖然這些極致的環境下人性出現了各色表演,但不可否認的是,拋開外界的政治經濟因素,人性本身就是具有兩重性的。劉峰在被那么多的榮譽包圍時,心里有意無意地也在向那個“雷鋒”形象靠攏,他在被不斷地抬高中無形中漸漸收斂自己所謂的“人性”,可但凡是人都是有欲望的,后來的“觸摸事件”可以看出劉峰其實也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其實崇高的英雄人物亦可能有卑劣的念頭,卑鄙的歹人亦有可能棄惡揚善,只是往往理性和感性不斷地交織,造成人的欲望與不滿足的生活的矛盾,從而放大心中的惡。德裔美籍哲學家漢娜·阿倫特在她的《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一書中,提出了一個重要的觀點:“平凡之惡”,即做出惡舉的人并不需要是大奸大惡之徒,普通者亦可在喪失理智、盲目“服從”時所為。在批斗劉峰的時候,一個人起了話頭緊接著批判話語都來了,人們借助貶低劉峰來抬高自己,一旦這種行為變成集體行為人們便不覺得有什么錯了。那一刻他們都成了加害劉峰的劊子手,這種集體無意識的迫害將每個人的負罪感減到最輕,這也是人類下意識尋找集體的心理原因。或許紅樓里的男男女女從一開始就沒將劉峰放在同一群體里,劉峰身上是他們無法企及的精神高度,劉峰的完美映襯出的是他們的自私,因此人們將劉峰視為克服了人性弱點的自己,當劉峰犯錯后人們發現原來劉峰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人,就和自己差不多,那時候他們對人性弱點的無法克服的憤怒都發泄在了劉峰身上,原來模范也有弱點,一旦這樣想人們就覺得懲罰劉峰就是懲罰自己身上的弱點。個人對個人的迫害是需要很大勇氣和愧疚的,可一旦變成集體對個人的迫害似乎大家的愧疚便少了些。“一旦發現英雄也會落井,投石的人格外勇敢,人群格外擁擠”③,那個批判劉峰的時刻,人性的丑惡顯露無疑。
在那個瘋狂的年代,政治統治了生活,人性被摧殘被壓迫被踐踏,荒唐并且愚昧的價值觀席卷著一代人,傷害在生活中處處可見,有的人在這個時代釋放著心中的惡,可是傷痛卻永久地停留在了純良的清醒者身上。
三
當人們的生活被各種政治標語充斥時,當人們走在大街上耳邊響起的全是“破壞破壞”時,人們原本清醒的頭腦也會變得麻木,即使是對待生命,也提不起敬畏之心。可是,無論在哪個年代,無論是多惡劣的環境,依然會有人保持自己的赤子之心。人性本就是復雜的,在文革這樣的環境中放大其中的惡也無可避免,但依然有人用善來對待別人對待世界,那些高潔的品格讓人性得以尋得救贖和回歸。
戰爭毀掉了劉峰靈巧的右臂,也毀掉了他安身立命的本事,因此當新時期來臨后劉峰過上了窮困潦倒的生活。他用廉價的塑料假肢支撐著自己的生活,那個曾經的道德模范混跡在社會的最底層,和小販妓女打起了交道。當被下放到伐木連時,劉峰將曾經的那些模范標兵證書丟棄,那一刻他意識到這些不過是枷鎖,那一刻他迎來了自己真實人性的回歸。在窮困的新生活里,他未曾放棄自己的善良本性,面對妓女小惠時,他毅然選擇“度化”她,努力讓小惠重新做人。這樣的劉峰,讓郝淑雯她們感嘆“還是沒變”。在幾十年前,劉峰是文工團的道德標桿,幾十年后,蕭穗子一行人早已被歲月打磨成了各式各樣,她們發現劉峰依然是當年那個純善的他,因此她們集體去尋找劉峰,其實是在補償那個被她們放逐出去的人,也是對往日人性美好的追尋,這里是她們人性的一個回歸。
無數的血淚推動著時代的齒輪,劉峰的苦難既有時代的過錯又有被時代所影響的人性的過錯,《芳華》與其說是在質問那個時代不如說是在質問人性。人性純善或人性純惡都太過絕對,人生來懵懂,在生活的打磨下善惡交織在一起,人性的惡無可避免,嚴歌苓也從不回避這一點。可是,她卻從未放棄過追尋人性的美好,《芳華》也印證了這一點,她渴望人能保持最淳樸美好的人性,在種種丑惡中發現人性的光芒,達到勸惡揚善的目的,這也是文學的正途。
參考文獻
[1]嚴歌苓:《芳華》,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版.
[2]嚴歌苓:《嚴歌苓文集》,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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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釋
①嚴歌苓:《芳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1頁.
②嚴歌苓:《芳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11頁.
③嚴歌苓:《芳華》,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163頁.
(作者介紹:甄桐,江蘇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