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苗
摘 要:直判程序是域外各國對于某些藐視法庭行為的特殊處理程序,指在出現藐視法庭的情形時,原案主審法官有權依據法律直接判決和即時收監。我國未規定“藐視法庭罪”,但我國刑法第309條規定了擾亂法庭秩序罪,針對這一犯罪發生的時間、地點及侵害對象的特殊性,該罪的審理程序引起了學界的探討。有學者建議,我國的擾亂法庭秩序罪也應借鑒域外國家關于藐視法庭罪逕行判決的相關做法,由法官當庭直接啟動訴訟程序并直接對行為人作出刑罰判決。但無論是從我國的訴訟程序、司法實踐或者實際國情看,我國并不具備建立直判程序的相關條件,現行審理程序也并無不妥,無需移植域外制度,將現有的制度落實到位即可取得良好的效果。
關鍵詞:擾亂法庭秩序罪;直判程序;訴訟程序;司法實踐
一、問題的提出
依據我國刑法的規定,擾亂法庭秩序罪是一個公訴罪名,其處理程序同其他公訴案件一樣,遵循公安機關偵查、檢察機關公訴、法院審理判決的全套程序。但有學者從維護司法權威、提高司法效率的角度出發,主張就該罪設立直判程序。本文通過分析,擬論證直判程序不符合我國刑事訴訟法的基本訴訟模式,將擾亂法庭秩序罪引入直判程序的意見必然不會、也不能被立法機關所吸納。
二、直判模式的理論來源
(一)權威理論
支持建立直判程序的觀點將司法權威理論作為直判模式的主要理論依據。司法權威包括兩方面的含義:一是在解決糾紛的裁判領域,法院及法官具有最高的地位,享有最高的威望;二是法院及法官的裁判活動和裁判結果具有使人信服的力量,能使人們自愿服從裁判活動并自覺履行裁判結果。在擾亂法庭秩序罪中,行為人實施的侮辱、誹謗司法工作人員,毀壞法庭設施等行為嚴重挑戰了司法權威。因此賦予法官當庭判決的權力,能夠有效的對行為人實施即時制裁,恢復法庭秩序,保護司法權威。但是依據我國三大訴訟法的相關規定,對于擾亂法庭秩序的行為,法院可依據情節輕重予以訓誡、責令退出法庭或予以罰款、拘留,通過這些手段對行為人進行處罰足以維護法庭權威,同時能彰顯對行為人程序權利的保護。
(二)司法效率理論
提升司法效率也是直判模式的理論依據之一。擾亂法庭秩序罪不同于其他犯罪,法官親眼目睹了犯罪行為實施的全過程,此時若按照普通的公訴程序,經過偵查、起訴等階段,耗時持久有違訴訟經濟原則。而將該罪引入直判程序,法官當庭收集證據并作出裁判,能夠節約司法資源、提高審判效率。但許多研究單純談論司法效率,忽視了司法公正。司法效率并不具有本位性和優先性,司法制度以追求公正為首要價值目標。司法公正不僅包括實體公正,還包括程序公正。只有在嚴格遵循法定程序的基礎上所形成的司法判斷才會是公正并令人信服的。而在直判程序中,不經偵查與起訴,法官當庭作出判決,剝奪了當事人本應在其他程序中所享有的訴訟權利,程序正義得不到保證。其次,程序公正的首要前提是保證程序中立,與自身有關的人不應是法官;結果中不應含有裁判者的個人利益;裁判者不應有支持或反對某一方的偏見。而在直判程序中,法官既是當事人又是裁判者,違背了程序中立的客觀要求。而且值得注意的是,在司法實踐中因擾亂法庭秩序被追究刑事責任的案件在全國的刑事案件中比例很低,該罪的個案效率對整個司法系統的影響微乎其微。因此,主張將擾亂法庭秩序罪引入直判程序從而提升司法效率的理論本身就是偽命題。
三、我國擾亂法庭秩序罪不宜引入直判程序
(一)與控審分離原則相沖突
控審分離原則是刑事訴訟法中一項非常重要的原則,我國的控審分離原則主要表現為以下兩個方面:一是法院在沒有公訴機關起訴、自訴人自訴的情況下,不得對任何刑事案件進行管轄和審判,即不告不理;二是在司法權力機構的內部進行了權力的劃分,檢察院依法獨立行使控訴權,法院依法獨立行使審判權??貙彿蛛x原則是權力制衡理論在刑事訴訟領域的具體體現。法院審判權的行使以國家強制力作為后盾,得到了充分保障,相比之下公民個人的權利就顯得弱小許多,如果不對這種國家權力進行限制,很難保證公民良好有效的行使個人權利??貙彿蛛x原則通過對追訴權和審判權的規范限制,明確了兩種司法權力的歸屬,對于保障刑事被告人、節約司法資源、防止司法腐敗都具有重要作用。將擾亂法庭秩序罪引入直判程序意味著一種行為法院認為構成犯罪即可直接作出判決,這就等于法院集偵查權、起訴權、審判權于一身,明顯違背了控審分離原則,不可避免會帶來權力集中、權力濫用、司法不公等一系列問題。
(二)與回避原則相沖突
回避是法院審理案件的基本制度,申請回避是當事人的一項重要訴訟權利。我國法律規定回避制度的目的一是避開可能不公正審理的嫌疑,體現程序公正;二是避免審判人員或者有關人員利用權力徇私舞弊、枉法裁判,損害實體公正。在擾亂法庭秩序罪中,審理案件的法官很可能就是被侵害的對象,這種情況下,身為受害人的法官再作為審判者去審理他人的犯罪行為,違背了刑事訴訟法規定的回避義務。即使法官不是被害人,法官作為當庭目睹犯罪行為的見證者,仍可作為本案的證人提供證人證言,法官一旦具有證人身份,就不得再作為審判者審理案件,否則也將違背回避義務。法官裁判案件必須處中立的地位,這樣才能使當事人信任法律,信任程序。而在直判程序中,法官本就是案件的一方當事人,與裁判結果有著利害糾葛,法官基于對自己利益的考量,可能會失去對正義的基本判斷,很難保證裁判的客觀中立性,當事人不服判決的可能性較高,外界也極易對案件審理的公正性產生質疑。
(三)剝奪了當事人的程序權利
我國刑事訴訟法規定,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享有辯護權、獲得法律援助的權利、申請回避的權利。辯護權是被追訴人擁有的不可缺少的權利,也是一項最基本的權利,任何被追訴人都有權利為自己辯駁,當被追訴人欠缺法律知識,其有權委托律師為自己辯護。賦予被追訴人申請回避的權利,是為了避免與本案有利害關系的審判人員或者其他人員參與案件的審理,從而保證裁判的公正性。我國刑事訴訟法第2條明確規定,刑事訴訟法的任務不僅在于懲罰犯罪,還要尊重和保障人權。逕行判決的訴訟程序,由原案主審法官直接進行裁判,將行為人的程序權利剝奪殆盡,與人權保障的基本原則背道而馳。這種可能剝奪他人人身自由而沒有相應程序保障的做法,必然不可能為當事人及社會大眾所接受。
(四)訴訟程序的轉換存在問題
在我國,各級法院按照審理案件的職能分工不同,分別設置了民事審判庭、刑事審判庭、行政審判庭等業務庭。在法庭審理民事案件和行政案件的過程中,行為人均有可能當庭實施擾亂法庭秩序的行為。依據直判程序的制度設計,由原案的審理法官對行為人進行審判,這意味著民事審判庭、行政審判庭均可審理刑事案件。這一方面會打破法院的內部分工原則和工作秩序,造成不必要的混亂;更重要的是,法官一般也是按照分工長期從事某一特定領域的審判工作,對自己未從事的領域不具有相應的審判經驗,而民事、行政審判業務與刑事審判業務差距很大,一般民庭、行政庭的法官對刑事審判業務并不熟悉,很難準確把握定罪量刑的尺度。再者,原民事案件若是適用簡易程序審理的,即只有一名審判員審理,行為人實施擾亂法庭秩序的行為并構成犯罪時,若仍由審理該案的審判組織直接予以判決,那么就只能由該法官按簡易程序獨任審判。擾亂法庭秩序罪的最高刑期是三年有期徒刑,符合刑事訴訟法規定的刑事案件適用簡易程序的刑期條件,但若行為人對犯罪事實或對適用簡易程序有異議,這時是突破刑事訴訟法的規定繼續適用簡易程序,還是轉為適用普通程序都是需要考慮的問題。
(五)我國缺乏直判程序的孕育土壤
直判程序是建立在基于社會公信力的高水平司法權威之上的,是能夠維護既有的司法權威的渠道之一,而非司法權威的來源。司法權威的真正形成是司法公正的長期積淀,司法權威的強弱取決于司法公正的正能量積累。社會主體對司法公正的認同度越高,司法機關和司法人員的權威就越易于生成和鞏固。在具體的案件審理中,爭議能否真正消解、裁決結果能否獲得當事人的內心服從,裁決本身的公正是決定性因素。只有公正的裁決才能獲得民眾的普遍認同及自愿服從,并在此基礎上獲得真正的司法權威,進而真切地提升司法系統之效率。沒有司法公正,就沒有司法權威。在我國,司法公正離社會公眾的期待和要求還有一定距離,民眾對司法機關裁判的不信任、不贊同提示了中國司法權威的信任危機。且而人們對事物的認識往往從表面出發,人們第一眼接觸到的程序若是法官直接判決,法官既是當事人又是裁判者,則社會大眾對法官裁判公正性質疑的聲音可能會遠遠蓋過支持的聲音。直判程序與控審分離原則、回避原則、保護當事人訴訟權利、保證程序公正等追求司法公正所必須具備的刑事訴訟一般原理均相違背,在我國當今法治發展尚未成熟的情況下,我國缺乏建立直判程序的法律基礎和社會基礎,盲目適用直判程序不僅無法取得預期的效果,反而可能適得其反,因此我國沒有必要引入直判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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